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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小妹,你再不起来的话,我就要进来掀你的被子了!”

      唉,哥哥真是聒噪。

      窗外有鸟雀鸣叫,清脆悦耳。薄脆如金箔的晨光斜斜地穿过窗,变得一团柔和,落在碎花的棉被上。唐宝唉声叹气地把脑袋埋进温暖被窝里,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美妙的清晨。

      有脚步由远及近,停在床边。

      嗯,什么香味?

      唐宝缩在被子里,使劲地吸吸鼻子,一定是她最爱吃的杜记点心。

      “元宝酥!”唐宝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倒把唐绯吓了一大跳,他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漆器食盒,唐宝眼尖地瞅见上面烙着“杜记”二字,欢呼起来:“哥哥最好了!”可是唐绯拧着眉头,把点心盒子高高地举过头顶,叫唐宝怎么也够不着,她还没来得及嘟嘴,唐绯却比她更快地板着脸说:“快些穿衣洗漱,否则不可以吃点心。”

      唐宝愁眉苦脸,在被窝和点心之间苦苦纠结了好久,肚子突然咕噜大叫一声,这才飞快地套上夹袄,跳下床来。

      杜记点心铺远近闻名,不光是本地人爱吃,就连往返南北的商贩旅客,说起洛阳南市的杜记点心,几乎没有不竖起拇指称赞的,若是恰逢集市,往往不到日禺时分便脱销一空,所以,整个洛阳城中,唐宝最最羡慕的人就是杜老板的孙子。

      杜子腾每天一定有吃不完的美味点心吧,唐宝吮着手指想,两块蜜糖元宝酥下肚,吃得她满嘴流蜜,意犹未尽。

      “想什么呢?”唐绯走进来,替她擦去残留在唇边的酥饼屑:“张二叔昨天夜里吃坏了肚子,一会儿我要替他把兰花送到潘员外家里去,你去打些香油回来可好?”

      诶?好啊好啊。

      唐宝从凳子上跳下来,接过他手里的一吊钱就往外跑。

      “诶,你慢一点啊——”唐绯皱眉,看着她飞快地穿过前院,院里摆满了花盆,张二叔正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拿着小水壶浇水,唐宝跟他打了个招呼,从厨房里提了两只装香油的空瓷罐子,飞快地朝外跑。

      过了新中桥,刚刚绕过众安坊的坊墙,奇怪,方才明明是漫天灿烂朝阳,此刻怎么突然飘起了雪花?唐宝回头,却发现身后的洛水、建筑,全都笼在一大片灰白的浓重雾霭中,连街两旁招牌上的大字全都看不分明了。

      隐隐约约却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悦耳丝竹,夹杂着女子笑语晏晏。

      一阵侵骨寒意慢慢顺着唐宝的脊背爬上来。

      她哇地大叫一声,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地冲进旁边一扇虚掩的门,连两只瓷罐摔在地上也顾不得捡——门里光线昏暗,透过沉沉雾霭,唐宝才发现这里竟然也空无一人,只有几张空落落的桌椅,似乎是一间客栈,这里的人呢?她努力壮起胆子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只有她一个人的颤抖声音,在四旷下猛烈地撞着墙壁,震得耳膜生疼。

      有脚步声传来,很轻,缓缓而至。

      唐宝紧张地屏住鼻息,将身子藏在门口的大花盆后面,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门口。时间似乎过得极为漫长,漫长到她几乎以为方才的脚步声只是自己的幻觉时,一个影子终于出现在门边——

      唐宝怔在那,四肢动弹不得,只听得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那是什么?

      门边缓缓走进来一个穿着艳丽的桃色襦裙的“人”,衣料轻薄,仿佛要消融在周遭的雾气里,手里抱着一把琵琶,垂着头,若有所思地拨弄琴弦,曲声哀怨,令人不寒而栗。

      更骇人的是那双拨着琴弦的手,白骨森森。

      唐宝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骇人的景象,浑身颤抖地跌坐在花盆后面,一股浓烈的腐败恶臭直直钻进她的鼻腔,恶心猛烈地翻涌上来,她忍不住低头呕了出来。

      “寒雾绵绵聚西窗,草叶青青撩风凉,丝弦铮铮攒情去,奴家念念想断肠……”女子捏着嗓子低声吟唱起来,可那声音着实像一把矬子狠狠地擦在铜器上,叫唐宝顿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她瑟瑟发抖,抱住双膝,连大气也不敢出,悄悄地从枝叶的缝隙向外窥觑。

      浓雾凝集,袅袅茫茫。

      “不要过来,千万不要过来……”唐宝在心里默念着,却听见那拖在地上的脚步和低唱声越来越近:“奴家叹叹夜梦长,夜梦长——嘻嘻,小丫头,快出来罢,奴家可早就瞧见你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近得仿佛就在唐宝耳边,她甚至感觉自己的颈窝被气息呵得痒痒的。

      她绝望地把脸埋在双膝间,死死地闭住双眼。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啧啧,原来是宋三娘子,好不厚道,瞧瞧那小丫头竟然被你吓成这样了,”唐宝愕然抬眼,撞上一双含着隐隐笑意的浅褐色眼睛,低头看她:“你到底在哪里撞上了这么个脏东西呢?”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

      那个被称作宋三娘子的女人的姣好面容倏然变幻扭曲起来,七窍慢慢溢出乌黑的血,咬牙切齿:“……你是什么人?”那个人挑了挑眉,很是诧异地笑了笑:“啊呀,连我是谁都不晓得,就敢用这般下三滥的‘幻梦术’来杀人么?”

      “小子,少管闲事!”四处无风,宋三娘子的衣裾和头发却高高地翻卷上半空里,挟裹着无数冰凌雪片,张牙舞爪地像无数触手直冲唐宝而去。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青年嗤笑一声,左手屈指,口中念念有词,唐宝一句也听不懂,大概是咒语之类的罢,他声音甫落,便听见宋三娘子惨叫起来,好生凄厉,响彻云霄,直刺耳膜。唐宝吓得脸色煞白,捂住耳朵,看见宋三娘子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半的身子仿佛都融化在地上,一双白骨粼粼的手还在四处乱抓,连青石板都被她死死地抠出几道白痕来。

      唐宝啊地尖叫一声,那个人伸出一只手遮住她的双眼,他的手掌温暖柔软,身上有若有似无的香气钻进她的鼻孔,顿时安心了许多。

      她闭着眼睛许久,忽然发觉四周已经大亮。

      鸟鸣自窗外传来,清脆悦耳。

      “小妹,你再不起来的话,我就要进来掀你的被子了!”

      唐宝大吃一惊,骨碌一动却险些从床上滚下来,她连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径直跑出房门,嗵地撞在唐绯身上,他诧异地低头看:“咦,怎么连鞋子都不穿?”

      她抱着他嚎啕大哭。

      “这是怎么,做噩梦了么?”唐绯摸摸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将手里的点心盒子放在她面前:“乖,看哥哥给你买了最喜欢吃的元宝酥。”

      唐宝哽咽着抓住一块元宝酥往嘴里塞,还是那么又香又甜。

      “小妹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会被噩梦吓得大哭,”唐绯感叹,看着她拿起盒子里最后一块蜜糖元宝酥:“小妹,张二叔昨天夜里吃坏了肚子,现在店里人手不够要我去帮忙,你帮哥哥到南市的油铺子打些香油回来。”

      一口酥差点把唐宝噎住。

      唐绯说着去厨房转了一圈,面露疑惑:“奇怪,灶台上那两只瓷罐子怎么不见了?”唐宝张了张嘴,那个可怕的噩梦却始终没说出口,唉,就算说了,哥哥大概也不会信。

      “算了,小妹,你先去王伯那买两只罐子然后再去油铺,”唐绯从怀里小心地摸了一串钱出来,嘱咐她:“不要迷迷糊糊地忘记拿找钱。”唐宝垂头丧气地接过钱,穿上鞋,走到院子,张二叔仍捂着肚子蹲在那拿着小竹勺浇花,看见她便笑:“小宝儿,怎么一大早就苦着脸?”

      她心事重重,也不想理他。

      门外,灿灿朝阳藻荇纵横,昨夜的残雪冻在光滑的青石路面上,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唐宝忍不住微睐了眼睛。

      走过新中桥,洛水的水面上有碎冰粼粼,她转过众安坊的坊墙,一块崭新的乌漆大匾额忽然映入眼帘——“神仙居”。

      诶,这里什么时候新开了一家客栈?唐宝笼着袖子,迷惑地走过去,正巧看见一个人打着呵欠懒洋洋地跨出门来,似乎比唐绯还要小一两岁的年纪,穿着明艳的绛紫色袍子,上面用金线绣着许多缠枝莲,华丽得几乎叫人睁不开眼。

      屋外寒风料峭,他却赤脚趿着一双木屐。

      “啧啧,是你呀,”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看着唐宝:“昨晚睡得好么?”

      唐宝真是彻底地糊涂了,简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只好呆呆地伸手在手臂上掐了一把——嘶,好痛!

      他蹲下身来,从身后拿出一只白瓷罐子,冲她眨眨眼:“喏,你的。”

      唐宝伸手接过来,油腻腻的,一股芝麻香扑鼻而来,确实是她家那只装香油的瓷罐,她嚅嗫着:“谢谢……还有一个呢?”那人笑着摊开手,袖口上也绣着缠枝莲:“那个不是被你摔碎了么?”

      那么,早晨可怕的一幕确实是发生过?

      “那个啊,”他像是窥探了唐宝的念头一般,悠闲又惬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用不以为然的语气淡然道:“你就当成是一个噩梦好了,不过托你的福,我才得以好好地饱餐了一顿啊。”唐宝盯着他浅褐色的瞳仁,里面映出了一个小小的她,不合身的青色夹袄,双髻,圆圆的脸。

      不知为何,虽然这个人出现得很奇怪,但她却莫名地安心,觉得他没有恶意。

      “唐宝,记住下次不要再去城西的宋家荒宅去捉迷藏哦,”他站起身,趿拉着木屐走到客栈门口,慵懒地地冲她挥挥手:“好困,我要睡觉了。”

      “喂喂,你到底是谁啊?”唐宝有点恼火。

      “我呀,”他笑眯眯地指了指门上的匾额:“就是这家神仙居的主人。”

      哦,客栈的主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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