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尾巴][夏灰]冰海深处》天狩

32、想念

　　夏郁闷地蹲在地上，手里拎着一部手机。他等艾露莎的电话已经有些等的不耐烦，可又不敢主动拨回去被大姐头骂个狗血喷头。他知道所有人都躲着他在走，也知道身上的伤有多严重，可是具体的感觉并不清晰，只有背后的枪伤偶尔疼起来让他皱一下眉。他怀疑自己再这样下去就要失血过多昏厥在路边，但又没有别的选择，干脆仰面躺在步行道上。尽管知道不会有人接近他方圆十米之内，他脑内也有一种奇异的幻想，仿佛来来往往的行人，各种鞋印各种重量纷纷踩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而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具死尸。如果……如果灰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大概会一边担心地皱眉一边用各种文明世界的词汇和语法骂他。夏不快地伸出手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自从和灰分开以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莫名其妙地就想起那个人。现在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事件能让夏联想到灰，他的思维却还是对那个身影死缠不放。

　　艾露莎找到那个房间时只剩下他一个，无论艾露莎问他什么——到后来女孩发现恐吓不管用，直接拷问——他都一言不发。没办法，艾露莎只好带他离开那里，给他安排了个比较舒适的住处。女孩正言厉色地告诉他，“现在我们没有空闲再担心灰了，从我收集到的情报来看，他暂时被G那边放过了。我们的人也在街上看到过灰，他现在过的很好。”夏不知道艾露莎这么说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是为了让他放心还是为了绷紧他的神经，无论哪一种，夏现在的感觉只有不爽。非常不爽。

　　理所当然，灰是自愿离开自己的，那么他现在一定也过的开开心心，可是夏不可能否认心里盘曲的痛苦，它像一条多刺的荆棘又像一条凶猛的蟒蛇，刺戳着，吞噬着他心里属于灰的那个角落。那家伙是一点都不爱自己了，夏一边告诉自己要正视现实一边疯狂地逃避着它。他甚至希望灰离开他之后生不如死浪迹街头还被人追杀，最后被他像英雄救美一样地从杰拉尔手上救下来，然后灰回心转意他们回到从前。童话一样的情节，少女一般的妄想，他嘲笑自己的脆弱和低贱，却纵容这些奇妙的画面在心中生根发芽，让他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享受着幻觉的幸福与痛苦。不能回头，不能倒退，这些客观现实被他的主观幻想打的溃败不成军，他无数遍描画着他们本该走的路——在小房间按兵不动，然后找准时机偷袭，最终击垮杰拉尔，两个人平静地生活——但是从最开始，从最开始的起点，这些就是不存在的臆想，只能在他的梦境中成形却永远不会改变既定现实。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夏无比痛恨这句话。在他做出令他将会后悔一生的事情之前，他根本不把这句话不当回事，它却在他懊恼痛苦的时候跳出来击碎他仅存的一点自尊。为了忘掉那些让他烦乱不堪的情绪，他做着无意义的事情。他顺从地听令于艾露莎的指挥和命令，他和那些杰拉尔手下不足为道的杂碎打架直到浑身青紫，他机械性地吃饭睡觉打架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然后，他和一个身手不凡手里有枪的人狭路相逢，在两个人的单打独斗中他尝到了胜利果实的滋味，尽管附加了一身严重的伤。在体力不支，浑身发冷的状况下他重新想起灰，重新勾起心中压缩成铁块的记忆和情绪，让他把身体上的痛全都转移到了内心。夏翻到侧面蜷缩起身体，眼睛看着地上排列整齐有序的地砖，又看见了在地砖缝里汩汩如小溪的血。自己的血。它们总是流个没完，大概是代替了眼泪。

　　艾尔夫曼找到那个樱花发色的少年时，那个人已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他看着躺在地上挡在步行道正中间的夏，一边在心里大吼了一声“夏还是这样随便啊，不过这才是男子汉的作风”一边走过去用消防员背受伤者的姿势把夏扛了起来。周围的人纷纷一脸惊悚，把原来直径十米的圈子一下扩大成三十米。一个虎背熊腰豹脸环目的大汉扛着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这是多么不现实的画面啊，有的人竟议论起这是不是拍电影，左顾右看找不到摄像机和导演。他是被艾露莎派出来的，艾露莎说夏现在在FT集团的地盘里面没有危险，让他不要担心慢慢找，可当艾尔夫曼注意到夏身上的枪伤时还是焦虑起来。艾尔夫曼根据艾露莎的指示，把夏直接送到酒吧，在那里更加安全一点，米拉也可以照顾他。

　　银发女孩的担忧和心痛全都表现在她美丽的脸上，先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止血措施，随后跑到后面请医生给夏治疗。米拉没有把酒吧的客人晾在一旁，拿起了吉他刻意地唱着节奏欢快的歌曲，然而艾尔夫曼能听出姐姐歌声里的紧张和抑郁。他心情也不怎么好，看样子夏是遇到了拿着枪的家伙。在费奥雷这样的城市里，持枪虽然不违法但是管的很严，那个人敢擅自开枪，不是不知深浅就是背后水深。夏也不是没跟带枪的人交过手，凭他的直觉和动作一般都不会被子弹打到，顶多是擦伤皮肤而已，这次的状况……看来杰拉尔那边已经动真格了，局势愈加复杂。

　　经过几个小时的手术和治疗，夏体内的子弹被取了出来，他仍然睡着，呼吸很平稳。医生说，幸好那一枪打的不深，不知是那个人失手了还是夏躲得快，子弹并没有穿透肺部，否则大概夏等不到有人来接应就已经踩上了奈何桥。艾露莎也已经赶到这里，皱着眉说夏会受伤都是自己的失误。米拉知道现在FT正处于困境，夏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但红发女孩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憔悴之色，眼神反倒更加坚定清亮，莫名给人一种安心感。米拉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笑靥，只说着不用担心夏他的身体很结实，送走了艾露莎。

　　夏半梦半醒睁开眼睛时，窗外已是夜幔垂落，他挣扎着坐起来身来，手上一疼，才发现自己正在输液。随着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枪伤引发的疼痛也席卷而来。他一边暗骂着使枪的家伙不知好歹一边环顾四周，偌大的房间里就他一个孤零零的床，而黑暗之中他也看不清自己所在之处，然而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这里是FT酒吧没错。看来是FT找人把他救了回来，又进行了治疗。入□□以来，从来只有他救别人的理，这回真是出丑了。夏捂着阵阵发痛的额头，重新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灰现在在哪里呢。既然不可能回到原来的公寓，他是搬到新公寓去了吗？是一个人，还是说和自己的某个朋友住在一起？记忆突然出现了断痕，在脑海里放射出闪电般的光，在黑色的画面和刺目的裂缝之间夏瞥见了一个人的脸。银色微蓝的头发桀骜不驯地立在脑袋上，眼睛的样子比他自己的还要往上吊，表情在冷漠和平淡之间徘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头像是炸裂一般剧痛起来，夏抱住后脑在床上缩成一团，努力不去想那个人的样子，却还是阻止不了自己的思绪。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自己一想到灰的朋友就会想到这个表情发闷的家伙？难道是因为以前的夏见过他，所以自己才回想起来了吗？自从失忆之后，对从前的事情能够回忆起来的少之又少，忽然脑中跳出这个人的脸，夏也十分吃惊。如果说是灰的朋友，那么灰现在很有可能住在他那里吧。只要去寻找这个银蓝头发的人就能——

　　不行。

　　是灰自己离开的，所以去找也没有用。就算灰真的和这家伙住在一起，自己也有心无力。因为说不定那家伙已经根本讨厌自己了……粗鲁的，莽撞的，脾气一上来就任意胡来，不懂得感受他心情的自己。夏用手背擦掉眼中渗出来的液体，背后的伤口和头痛搅合在一起的感觉，也没有心脏附近某个位置的扭曲来的让他痛苦。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现在终于尝到孤独的滋味才会这么脆弱不堪吧。习惯了那个人围上围裙去厨房做饭的样子，习惯了那个人无奈又宠溺的表情，习惯了那个人为了自己展现出焦急又愤怒的表情，习惯了那个人睡着时用力抱住自己的手臂。好希望……好希望那个人现在可以躺在自己身边，还在生自己的气也好对自己不理不睬也好，只要能抱住那具温暖的躯体，不仅仅是在回忆中怀念熟悉的味道，而是真实的——

　　夏把头埋在枕头里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发出低低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