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错》涵愔

3、一别年少

　　望尘斋
　　太子明庄伏在桌案上，奏折在他的手中如金黄的弧线。眉尖舒开时，最后一本奏折划过。他轻轻放下笔，闭目靠在椅背上。
　　“哥哥！”一声甜甜的呼唤，粉红色的身影闯了进来，娇艳的色彩与这只有紫檀木和素白屏风的灰暗的望尘斋有些不协调。太子被这一惊，睁开双眼。
　　“嫣儿，怎么又不声不响地进来？吓了我一跳。”太子直起身子，端起了身前的茶杯。
　　那被唤作“嫣儿”的女孩是太子的胞妹，名明嫣，封号昭宁公主，是皇帝最为宠爱的女儿。望尘斋是太子素日打理朝政的地方，皇帝为了让丧母的太子安心，不担心地位之事，专门在御书房旁边建了这座望尘斋，把朝政大权交了近一半给太子。因此除了皇帝和昭宁公主，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这望尘斋，太子更是整日待在这里，几乎不曾回过东宫。
　　“总说吓到你，真是的，你也不想想除了父皇和我，谁还能在你这望尘斋自由进出啊？”昭宁公主拈出一支笔，在旁边的宣纸上边写边说，“再说，我又不是鬼，走路不声不响的。我还专门喊着你，哪里会吓到嘛！”太子半晌无语，然后开口道：“嫣儿，你可知人比鬼更吓人吗？”昭宁公主白了哥哥一眼，放下笔将宣纸展开，“不跟你闹了，总是欺负我。你听说这件事了吗？”太子抬眼看向纸上，写着“选妃大婚”四个字。
　　“嗯，听父皇说过了。”太子又把身子躺回座椅上，闭着眼睛缓缓说道，“好像是一个皇商的女儿。”
　　“哥，你准备怎么办？”昭宁公主太了解哥哥的脾气了，于儿女之情上平淡，很少与除自己以外的女子说话。李皇后送来的那些侍寝宫女都被置在东宫，名分形同虚设。
　　“这不是父皇和皇后的意思吗。既然选了，我成亲便是。不然只怕这望尘斋，我也待不成了。”太子撑着扶手起来，转身拉开身后的一道纱帘，屏风上摹画的是太子和昭宁公主的生母，孝慈皇后徐秀妍。太子背对妹妹，心中轻问：“母后，我逃不开吗？”昭宁公主站在一旁，无言。
　　“嫣儿，陪我去把这些奏折送给父皇。”太子拉上纱帘，熟练地卷起那些奏折。
　　“哥哥，你不在意太子妃是什么人吗？”
　　“只要不是皇后家那两个大小姐，我没有意见。”

　　钱府
　　“三小姐，早饭好了，您在哪儿用？”
　　“三小姐，夫人说嫁衣做好了，请您过目。”
　　“三小姐，……”
　　自从圣旨传下后，钱家上下对婉若的态度可谓天翻地覆，赶着婉若尊称“三小姐”，生母董氏也从“姨奶奶”变成了“二夫人”。婉若冷冷地看着下人们的小心殷勤，不说一句话，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脑海中一遍一遍浮现出那座世外桃源般的园子，还有那个吹箫的白衣少年：
　　“婉若，给我一年，我会让这座园子以最美丽的风韵迎接你。”
　　“萧公子，你失信了。我不喜欢金色，真的不喜欢。”轻轻合上书卷，手背兀地一凉，婉若苦笑，“原来我的眼里还有你啊。”窗外满月莹莹。
　　“小姐，安寝吧，夫人等着您呢。”门外，贴身丫鬟汀竹轻声唤道。
　　“来了。”书房熄了灯。

　　瑶台
　　“明日太子大婚？哟，本王回来的真是及时，哪家的姑娘这么不幸啊？”穆王，皇长子明衍站在剑架前，擦拭着长剑，听着阶下人的话。
　　“是皇商钱世铭的女儿，不过并非他亲生。”阶下那个人声音清冷，半跪在地。
　　“是母后太急了，还是父皇糊涂了？商贾之女也被选作太子妃。太子爷什么反应？”明衍依旧注视着剑上的寒光。
　　“太子没有反对。不过也没回东宫准备。”
　　“这样啊。”明衍一把把剑推回鞘中，放在了架台上，“那本王要回去准备贺礼了，明日的喜酒一定会很好吃的。”言罢，又望了一眼阶下人的身影，“起来吧，留在这里待命。”
　　“属下明白。”阶下人站起来，等着穆王走出门去，便掩门回到自己的厢房。

　　翌日，钱府
　　“要死了！都这时辰了不在太子妃那儿伺候着跪在这儿干嘛？误了进宫的时辰你们担当得起吗？”主堂乌压压的跪了一地人，杜夫人在那里怒斥道。
　　“回、回夫人的话，三小姐说除了二夫人和汀竹，一概不让奴才们进去。”一个管事媳妇心惊胆战的回话。
　　“切，改不了的臭毛病。”杜夫人骂完，又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众人，“还愣在这儿干嘛？门外候着去！”
　　“是，是。”众人一起磕了头，慢慢退了出去。杜夫人和已是太子妃的三小姐，她们谁也惹不起。
　　“汀竹，娘呢？”别院的小屋，婉若披着红艳艳的宫装，端坐在梳妆镜前，汀竹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宫中早早送来了各式各样的衣饰簪环，婉若却懒得听那些下人们违心地恭维，因此只让从小随身的丫鬟汀竹在旁伺候。
　　“夫人在房中替小姐打点东西，让我先伺候着。”汀竹回着话，手上也一刻没停，纤长的手指在婉若乌黑的长发间穿梭，一个漂亮的灵蛇髻很快就完成了。
　　“汀竹，除了那些宫里要求的，其他的簪环金钗之类的一概免了。”
　　“小姐，那支玉簪呢？”汀竹依言替婉若戴了一个珍珠流苏簪，以及两根赤金发钗。
　　“皇后送来的那支？罢了，戴上吧。老爷和夫人花了三千两银子，不就为了这个冒牌的东西吗。”婉若从镜中看着汀竹，“娘让你跟我一起进宫吧？”
　　“是。”汀竹的手微颤了一下。
　　“留下娘一个人，我还真是不孝啊。”婉若颔首，声音轻轻的。
　　“小姐，你别难过。现在没有人敢对夫人不敬，你如果伤心，夫人会更伤心的。”汀竹蹲下身来替婉若整着霞帔。
　　“傻丫头，别光顾着我了，你也拿点东西把自己收拾漂亮一点。”婉若抬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汀竹，笑道。
　　“小姐又拿我开心了，自然是先把小姐打扮好了才轮到我嘛。”
　　“婉儿。”主仆两个正在互相打趣，董夫人走进屋里。
　　“娘。”“夫人。”婉若和汀竹同时站起来。
　　“婉儿，时辰快到了，你把这些东西收好。宫中不比别处，娘又不在身边，诸事自己小心慎行。”董夫人把东西交给汀竹，然后拿起凤冠戴在女儿头上，“婉儿，你长大了。”唇边是一抹不知是欣慰还是心疼的笑容。她们母女都明白，这次进宫的背后，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只是无力反抗。
　　“娘，您多保重。”婉若跪下，恭恭敬敬地给母亲磕了个头。
　　“二夫人，老爷夫人说宫轿已到，请太子妃移驾出阁。”门外一个执事媳妇回道。
　　“知道了。”董夫人拿起喜帕，婉若的实现渐渐模糊在一片耀眼的红色中。董夫人和汀竹扶着婉若，走上了堂屋。
　　“三丫头啊，我们给你的嫁妆足足摆了五里呢。你体体面面地进去，可别忘了我们啊。”杜夫人见婉若进来，一边说，一边伸手准备拉过婉若，婉若紧紧握着董夫人的手，仍旧不说话。
　　“吉时到！请太子妃上轿。”礼倌的声音打破了堂屋里的尴尬，婉若走出门去，身后跟着钱家上上下下的人。在门口，婉若停步，握着母亲的手心沁出了汗。
　　“婉儿，放心快走吧，娘会平平安安的。”董夫人附在女儿手上，轻声劝道。婉若慢慢放手，转身迈上花轿。
　　“起——轿！”随着礼倌一声令下，唢呐与鞭炮的声音同时响起，迎亲队伍缓缓离开钱家。
　　大街两旁虽早已设下锦屏，但碧溪王朝国都的百姓还是想一睹这位商贾之家出来的最富贵的太子妃。何况容貌美艳的芳名在选妃当天就已传遍各处，焉能不好奇。不过，层层轿帘把婉若遮的严严实实，即使轻风吹拂也不过瞥见一个衣角。人们看不见的是婉若，看得见的只有钱家设下的绵长五里的锦屏嫁妆以及尊崇无比的地位。震耳欲聋的响声让婉若很是想逃，轿外两个宫女悄声说道：
　　“娶了太子妃，太子殿下就会回宫了吧？”
　　“你先别说，太子爷的脾气，只怕太子妃也不能改变什么。”
　　太子妃。婉若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已经定下成为太子妃了，不管她现在做什么都已无法再改变。太子于儿女之情上平淡，呵，倒也正合她的意。婉若估计天下女子都梦寐以求的这顶凤冠自己是戴的太过容易才会如此，只是不知自己还能不能不受约束地去看皎洁的月光。

　　东宫
　　“恭喜陛下，娘娘。恭贺太子殿下大婚。”赴宴的众位大臣一起向上位的皇帝、皇后和太子道贺。
　　“众爱卿平身，今日我皇儿大喜，众爱卿都吃杯好酒啊，哈哈。”皇帝十分高兴，今日明庄成亲，其他的儿女也都会回来庆贺，难得的团聚更像是一场家宴。只是，自己身旁原本属于淑妃的位子，一直空着。
　　“茉儿，老二还没回来吗？”皇帝收了思绪，向四周看了一眼，没看见二皇子辽王。
　　“皇上莫急，老二人在边塞，赶回来肯定会晚一些。”李皇后笑道。
　　“这话倒是。庄儿，庄儿？”皇帝叫着今晚的主角。太子明庄穿着喜服，在那里出神。
　　“父皇。”明庄听见父皇叫自己，忙回过神来走到皇帝身边。
　　“今晚什么都不要想，做好新郎官。”皇帝拍拍儿子的肩。
　　“是。”太子轻声回答。昭宁公主坐在离父皇和哥哥最近的席上，暗暗着急。穆王明衍坐在角落，又咽下一口酒。
　　“喜轿到！”所有臣子一道站起身来，在皇帝的一再催促下，太子明庄拿起那根鲜红的喜绸走下台阶，汀竹扶婉若下轿，接过喜绸的另一端放在婉若手心，扶了她随太子一起走上东宫正殿。

　　城西的静湖
　　白石桥上，一个白衣少年牵着一匹青骢马漫步，蒙蒙细雨干净清凉。他在白石桥上已经等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暗，没有见一个人。
　　远远地，一个老农赶着一头牛路过静湖。
　　“老人家，”白衣少年拦住老农，“今日城中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啊，怎么着城西未见一个人呢？”
　　老农看了他一眼，憨厚地笑了：“公子哥儿，你怕不是这城中的人吧？你不知道，今日是太子爷大婚的日子呢，大家都看热闹去了。”
　　“这有点耳闻，不过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少年依旧很客气。
　　“是我们城中的大富户，皇商钱家的三小姐……”老农还没说完，少年已经愣住。钱家，三小姐？
　　“哥儿？”唤了两声，白衣少年才回过神来。“哥儿认识这家人吗？听人说这位姑娘长得比仙女还好看，钱家又富贵，光是嫁妆都摆了五里呢。”老农自顾自地说着，“唉，真是好福气啊。”
　　“老人家，谢谢你。”白衣少年跃上马背，向城中，不，向皇宫疾驰而去。

　　东宫
　　“礼成，送入洞房！”拜完天地，婉若就被安置在内室，太子仍在正殿敬酒。婉若倒是没有在意自小她就讨厌人声鼎沸，静静坐在喜帐里，透过喜帕看着房里红烛模糊，于她倒是一种享受。
　　“皇嫂！”一个甜甜的声音响起，接着婉若的手就被拉住了，掌心传来的是光滑娇嫩的触感。
　　“你是……”婉若开口问道。
　　“我是太子哥哥的胞妹，封号是昭宁，嫂子你叫我嫣儿吧。”声音中夹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欢愉。
　　“原来是昭宁公主，久闻公主之名，没想今日一见。”
　　“嫂子真客气，你才是誉满全城的大美人呢，父皇把你夸得好的什么似的，我都嫉妒了呢。不过，嫂子你的行事果真不一般啊。”虽然隔着喜帕，婉若依然能感觉到那双俏皮灵动的眸子。
　　“嫣儿，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一个低沉的男声，婉若这才注意到外面的正殿已经安静下来。
　　“哥哥，你怎么才来啊？我嘛，比你早一步来拜见一下皇嫂罢了。”昭宁公主还拉着婉若的手，对明庄说。
　　“既然这样，那今晚你就留下跟她一起休息吧，望尘斋那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明庄说完，转身要出门。
　　“哥哥，如果这就是你答应成亲的表现的话，你还不如早早告诉父皇不娶人家倒算了。”昭宁公主站起来走到明庄面前，“大婚当夜扔下新娘去住望尘斋，父皇问起来你怎么说？”
　　“算了，公主。”昭宁公主和明庄同时回头看着说话的女子，“太子殿下心系天下，不顾儿女私情倒是天下苍生之福。太子请尽管去，皇上要问起来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太子听完，不由得对这个女子冷静平和的语调产生了莫大的好奇。于是他停步回头，只见婉若走到梳妆台前，自己揭起了喜帕——
　　喜帕落地的瞬间，太子和昭宁公主只觉得整个宫室都为之生色，双眸微展，灿若寒星，肌骨莹润，青丝掩眉，态如临风之荷，让人禁不住相望出神。
　　昭宁公主首先醒过来，有点不屑地看着哥哥：“望尘斋望尘斋，我看你今日迈得出这东宫一步！”昭宁公主心下想着，便把还在门口站着的哥哥往房里一推，“哥哥，嫂子，妹妹告退。”昭宁公主带上纱帘，领着宫女出来回自己的迎仙阁。离开东宫门时并未注意到墙角边那一抹白色身影。
　　墙内，绣枕鸳帐，洞房花烛；
　　墙外，清风淡月，少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