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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马尔福宅 你显然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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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不一致的步伐突然响在了这条碎石路上,宽阔的车道两旁展开茂盛的树篱,带着这块土地上曾经决不被允许的自由姿态。远没有上次哈利见到它们的时候要整齐,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无人修剪了。那只曾经高傲地在平坦的树篱顶上走来走去的白孔雀自是不见踪影,更别提有什么喷泉的声音,庄园安静得十分不自然。罗恩清了清嗓子。
“看来金斯莱比一百个我和金妮都有用,他是怎么说来着?让你不去那儿面壁了?”
“‘也许你去是最合适的,那里会有你想要的东西。’”哈利平静地复述道。
“对……就是那样,”罗恩嘟哝了一声,把金斯莱交给他的魔法部公有财产认证戒扣在中指上,伸手止住了正欲变形成人脸以质问来者的锻铁大门,“真他妈的见鬼,马尔福家怎么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两人一起等待着锻铁大门缓缓打开,期间马尔福氏宅邸的正门突然也自动弹开了,远远地能看见门后两边墙上的肖像画里被震起一阵骚动。
“老天,”罗恩登上石阶,在玄关立定,颇为感慨地盯着客厅中央那盏枝型吊灯挂柱的残骸,瘦长的身影投在昏黄的灯光里令阶下的哈利一时恍惚。 “老实说,如果不是金妮去参加霍利黑德哈比队的选拔了,我真不愿意陪你来这儿。”
金斯莱说得没错,他最想要的就在这儿,就在纳西莎•马尔福的身旁。
“这么说你一个月前就离开了自己家?”罗恩在询问一番后恼怒地提高了嗓音:“你让哈利在一所空房子前白守了一个月?!”但是被哈利阴郁地剜了一眼,他便不作声了,虽然表情看上去还是愤恨难平。
“我没有让他这样做。”安多米达冷冷答道,不再多说一字,便坚决地背过身,把一切交给房子的女主人去解决。纳西莎不安地扳过她姐姐的肩,对她切切低语了几句,安多米达却突然爆发起来。当然,即使是爆发,她也是相当克制的。
“地位?那当然,他现在差不多就相当于1945年的邓布利多。”她显然没有打算像妹妹那样压低自己的声音,“联合会主席都指日可待,小小一个检察官算什么?西茜,你太天真了,圣人是不会以你们家的财产来要挟我的,这你放心!当然,我也用不着你天天在这重复我是多么不受欢迎吧?不等你那好丈夫和宝贝儿子受审归来我就会自觉离开,你不用那么明显地提醒我你更在乎他们。”说完她看也不看哈利和罗恩,扭身蹬蹬蹬地步出了客厅。
纳西莎呆立片刻,深吸一口气,迈上前,令竭力想忘记安多米达数月来对他的第一句评价的哈利出乎意料的是,虽然她看上去很紧张,但眼神里仿佛有几许感激。然而她一开口,哈利就知道自己的错觉幻灭了。
“当然,马尔福家的所有物产现在是暂时充公的。”她带着勉强装出来的高傲说,“但请你们检查时能够对这些东西保持应有的尊重。还有,我记得她还没有毕业,不可能是跟你们一道儿过来的魔法部雇员吧?”
哈利和罗恩迅速转身顺着纳西莎的手指看到了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厅里的女孩,金发浅瞳(眼球微凸,使得她比实际上看起来要专注很多),身着一套质地松软的蓝色亚麻套衫,正带着怀旧的神情四下打量,直到游移进他们惊讶的视线,才如梦初醒地微笑起来。
“哈利,你果然在这儿。”卢娜•洛夫古德开心地说。
“……战后某些特殊场合,记者和魔法部检察官一样是有通行证物的,喏,就是这根上司派发的特殊鹅毛笔,不过我十分不喜欢用它记录,我自己的明显更好。啊,你们问的问题我还没回答:我现在是“唱唱反调”的记者。”梦幻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唠叨完毕,大部分是一如既往的自言自语。
“你接手了你父亲的杂志?”罗恩的声音犹疑不定,哈利知道他还是对谢诺菲留斯耿耿于怀,“他——他自己不想办了吗?”
“哦,不是不想,是不能。”卢娜轻松地说,“总而言之,它无法再作为一本杂志生产了。不管怎么说,“唱唱反调”实际上是《预言家日报》的一个版块。”
“我很怀疑这所老房子对这个版块的价值,卢娜。”哈利压低声音劝告卢娜。
卢娜只是耸了耸肩。
“我也不想。但社里的上司——你知道她的,丽塔•斯基特——坚持今天在马尔福宅邸会有关于救世之星的大新闻,并且她相信不管她派谁来都会被轰出去。”她毫无愧色地补充道,“除了我。”
“她还真说对了。”罗恩朝哈利无奈地摊开手。“那么,现在怎么办?三个人一起行动还是我来为你充当救世之星现场采访的解说,实习记者小姐?”
“不,”卢娜认真地睁大了眼睛想要纠正什么,“我已经——”
“分头行动吧。罗恩,交给你了。”哈利突然打断了他们,果断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走去。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边走边想,这次他本不是冲着她来的,但她显然已经误解,甚至往更糟糕的方面想了。但难得现在两人同为来客,至少她无法再将哈利拒之门外,如果可以找到她好好谈谈,如果机会成熟,如果气氛不是那么尴尬……就在这时,他准确无误地听见了一阵啼哭——
泰迪。他咕哝了一声,拔腿跑上二楼,凭直觉推开了是声源所在地的房门,然后直接愣住了。
这间婴儿房摆满了德拉科小时候的照片,一时间哈利简直以为这些都是麻瓜的照片,但很快他发现那些照片上阴郁的小孩都在缓慢地眨眼。接着他步履稳健地跑向墙角的摇篮,附身第一次观察他的教子,小家伙紧闭双眼扯着嗓子大哭,头发正由褐色变成红色,亮起了情绪不佳的红灯。
“泰迪,安静,泰迪!”哈利又把身子俯低了一些,“嘿——我是哈利,听得见我说话吗?能让我抱抱你吗?嘿?”
——泰迪挥动着小拳头,正中哈利左眼。
“嗷!”哈利捂着眼,露出了从霍格沃茨大战归来后的第一丝微笑,“果然跟你妈妈一样莽撞……”
砰。
安多米达气喘吁吁地站在门边,不敢置信地瞪着弯腰欲抱出泰迪的哈利,她捏紧手中的奶瓶,坚决地挺直了腰板。
“我很抱歉。”哈利肿着眼,迅速松回手。
“你很爱他?”安多米达冷冷道。
“我——我——”哈利感到口干舌燥,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对她说出准备了几个月的说辞,但那些不管是谁提议的、谁整合出的动听语句,到了嘴边却纷纷怯场回肠,只溜出了弱弱的一句,“我的意思是,我是他的教父……”
“你是谁的教父?”卢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安多米达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婴儿房。
“他是他的教父!”安多米达带着略微挖苦的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到德拉科的摇篮边,啪地一声将它推了个旋以离开哈利两三英尺,泰迪的哭声立即提高了十二个分贝,“但首先请记住,我是他的祖母,我是他最近的监护人。”
“但是……”哈利喃喃的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几不可闻,“我确实是他的教父,我想他还没有受洗……”
“你不过是想寻求原谅!”安多米达怒不可遏地提高了嗓门,压过了泰迪的哭声,“告诉你,我给不起!请你别在试图夺走我唯一的亲人的同时还想让我帮你减轻负罪感!请你放过我的生活!”
一时间他们俩相对无言,哈利沉默地看着嫌恶地控制着面部表情的安多米达,就是这样,他开始觉得没有希望了,他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所有的道歉,但既然她真的决定不留给他任何机会——
卢娜带着点实感的声音飘了进来:“哈利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他要寻求原谅?”
“卢娜,别——”哈利急忙喝止。
“你也是,”卢娜走进屋内,疑惑地责备着他,“明明知道她很需要安慰,为什么不去安慰,却一直用一种索求的姿态让她心烦呢?”
安多米达愣住了。
“我不需要任何安慰——”她恼火地开口。
“哦,你需要。”卢娜平静地反驳,“你只是在欺骗自己的感觉,夫人,不要拒绝自己的需求。”
“需求?我还能有什么需求?”安多米达竭力保持着自己的尊严,“我是一无所有,但我不需要别人的可怜,起码我还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你没有,”卢娜安静地看着她,“看看,你的妹妹刚才好像很不愿意你介入他们家即将迎来的团聚。”
安多米达危险地眯起眼。
“您是马尔福夫人的姐妹,”卢娜继续推断着,“那么您应该也是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的姐妹,她也不在了,你知道。”
“我才不在乎她!”安多米达激烈地说,“她自作自受,被一个没鼻子的光头迷乱了心智——”
“不,不,”卢娜明智地回答。“那也比你的情况好很多。”
“你怎么敢——”
“对不起!”哈利不顾一切地拦在卢娜前面,抑制住想把她撕成碎片的冲动,“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再来打搅您了,祝您——祝您一切都安好。”
他绝望地转身,无力地推搡着卢娜往外走,卢娜不情愿地反抗着,哈利的混乱程度直达顶峰——不早不晚,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抽泣。
他回过头,正好看见安多米达跪跌在地,下巴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泪不住地滚落。她没有看任何人,显然以为他们已经走了。她微张着口尽量调整着自己不稳的呼吸,左手撑着地板,右手攀上德拉科的摇篮。她泪眼迷蒙,呼吸艰难,却依然控制着不发出任何声音。哈利突然可以想象她的脑海里正翻滚涌动着所有难以忘却的画面:童年时的寄人篱下,少年时的负气出走、恋爱时的恩爱甜蜜、初为人母时的欢喜骄傲,而自从女儿嫁与狼人,丈夫被迫流亡开始,一幕一幕都渐成灰调。如果这些都是假的还好,如果她当初能规规矩矩地受制于沃尔布加•布莱克,联一门或许不幸福的纯血姻亲,那么泰德•唐克斯即使注定要死,也与她无关,更不会有那个让她既爱又恨的女儿,留下这个光是名字就提醒着她的伤疤的婴儿,躺在她那即将安全归来的侄子睡过的摇篮里大哭大闹。她麻木多日,佯装冷酷,用一层脆硬的薄壳包裹住无力面对的真相。如今最后一层保护被戳得支离破碎,她如鲠在喉,无处可逃,形单影只,却得不到任何安慰。
哈利呆呆地看着抓着摇篮边缘拼命忍住抽噎的安多米达,她抓得如此用力,以至骨节全部发白;她力道如此不稳,难怪摇篮都在不规则地轻颤。他听见卢娜吸了吸鼻子,转过头茫然地求助于那双浅色的清瞳,卢娜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地摁住他的肩,于是哈利噗通一声单膝跪下,少年初长成的大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将住安多米达筛糠般的右手完全包裹,于是摇篮渐渐停下,泰迪的哭声慢慢平息。
“我真的很抱歉。”眼前这个被称为救世主的少年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是为了新的原因。
“你不会把今天这件事写进唱唱反调版的吧?”从正门出来后,准备幻影移形之前,哈利低声地询问——准确的说,是确认——着卢娜,“你会吗?”
“当然不会,”卢娜自信满满地回答,“我敢保证,唱唱反调版的读者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这种——嗯——”
“麻瓜八点档伦理剧。”哈利提醒道。
“就是这样!”卢娜浅色的大眼睛紧盯着哈利,里面盛满了由衷的赞赏,“哈利,你真是个麻瓜通,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你绝对可以胜任霍格沃茨重建后的第一任麻瓜研究教师。”她用自己的白色羽毛笔搔了搔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天际暮色渐沉,“我认为这应该比当傲罗有趣,毕竟现在傲罗的工作可没以前那么带劲儿了,对不对?”
哈利不由自主地轻笑起来,一方面是由于察觉到自己刚刚卸下的包袱和无数普通人一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令人轻松欣慰,而且没什么不好;另一方面他则发现,丽塔那支深绿色鹅毛笔插在卢娜的耳朵后面格外合适、好看而且大方,比起她以前那根十一英寸长的魔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