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无声》泡泡巫

1、第一节 左耳的洞，左洞的环。

　　第一节左耳的洞，左洞的环。
　　1.
　　姐姐结婚的时候是大二，二十一岁，她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毅然决然的从那个花了好多钱的民办大学退了学，然后嫁给了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那个男人比姐姐大了整整二十岁，还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比姐姐小十岁的儿子，姐姐叫他小布。
　　我不喜欢那个叫小布的家伙，他总是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姐姐骂她是妖精，还会拿石头砸姐姐，为此我没少跟他打架，然而无一例外的都是以姐姐红着眼把伤痕累累的我拉走为结局，在我的记忆中，小布是个小魔鬼，但是他那双冷冷的眼神却成为我尤为深刻的一个烙印，总会不经意间被我想起。
　　即使是这样，姐姐还是选择嫁给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都是温和大方的样子吧，至少在我零星的记忆中，他始终都是笑着的，也许，我们的爸爸就是这个样子。
　　结婚的那天姐姐哭的很厉害，抱着我的手始终不肯放开，我听到姐姐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的声音，那时候我的心忽然像要裂开一样，难受起来，我惶恐的意识到，以前那个桀骜不羁、飞扬跋扈的姐姐已经丢失了，那个从来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姐姐终于选择了与从前的自己决裂，彻头彻尾的蜕变成了一个脆弱敏感的女人。
　　我曾经那么喜欢姐姐的那段虽然叛逆却充满了青春活力的时光，虽然她总是会惹妈妈生气。
　　但是姐姐走之前拉着妈妈的手说了很多的话，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妈妈和姐姐可以心平气和的一起说话，姐姐的婚礼热闹非凡，听说是因为那个男人开了一个大公司，有好多人来祝贺，妈妈却没有去，只一个人躲在家里偷偷的哭，而我，也只能远远的看着那高档的车扬起的尘土，因为姐姐不让我参加她的婚礼，她说，她怕她会舍不得走。
　　之后我就再没有见到过姐姐，我曾想过要去找姐姐，可是妈妈不让，为了不让妈妈生气，我只好忍着心里的想念一直没有找过姐姐，更重要的是，我一直不知道姐姐在哪里。
　　而我对姐姐的想念，全部化做了一本又一本的日记，装满了我的小抽屉。

　　2.
　　今天是我的16岁生日，妈妈说要送我一个礼物，这让我惊喜不已。自从姐姐走后，妈妈越来越冷漠，她几乎一整天都不和我说一句话。
　　妈妈给我的礼物是一张通知书。
　　市十八中的通知书。
　　我抬起头迷茫的看着妈妈，这是一所正常人的学校，对于我这样的残疾孩子来说，这只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今天晚上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去学校报道吧。你就住在校宿舍吧，那里环境还不错，我最近有些忙，怕照顾不了你。”妈妈躲开我的眼神帮我点蜡烛，我的心有种受伤的感觉，我想妈妈可能一直都不喜欢我。
　　我无声的点了点头，
　　“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妈妈不能永远都陪在你身边。”妈妈顿了顿，蜡烛刚好全部点亮，她说完这句话便起身将灯全部关掉。
　　十六支蜡烛。
　　我呆呆的看着那些烛光，多美啊，这是姐姐走后我第一次过生日，我忽然想起了姐姐，要是在以前，坐在对面的就是她了，在我的记忆中，妈妈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好过，我有些不安。
　　透过烛光我看到妈妈闪烁的眼睛，那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妈妈的脸，我看到了岁月的沧桑，鼻子有些酸酸的，我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许一个心愿吧，十六岁是个美丽的季节。”妈妈笑了笑，温和的语气让我再次陷入感动中，我点了点头，诚心诚意的将交叉的双手放在胸前，低着头虔诚的许愿。
　　我想，十六岁的这个生日将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一个生日。
　　吹完蜡烛之后妈妈没有问我许了什么愿望，我很失望。
　　“妈妈，不问我许了什么愿望吗？”晚上睡觉之前我用手语问妈妈。
　　“傻丫头，愿望说不出来就不灵验了。”妈妈拍了拍我的头，便走了出去。
　　灯关的一刹那我的心脏剧烈疼痛起来，眼泪不争气的沿着眼角渗出去，但是这不是因为妈妈这五年来的的冷漠，也不是因为妈妈今天反常的态度，而是因为，妈妈不快乐。
　　她从来都不开心，这我都知道，姐姐也知道。
　　姐姐选择吵架的方式让妈妈发泄，我选择沉默的方式表达我的虔诚。
　　爸爸是在我满月的时候忽然间从我们的身边消失，他留下了所有的东西，惟独把妈妈的快乐丝毫不剩的带走了，那个时候五岁的姐姐已经成熟的知道了很多事情，这是姐姐后来告诉我的，她说我们的爸爸是一个温柔大方的男人。
　　因为爸爸，妈妈和姐姐几乎不是冷战就是唇枪舌战，不断的用刻薄恶毒的语言伤害彼此，这是我最害怕的一个场景，我经常会在这个时候躲在房间里关着门发呆，直到姐姐敲门带我去坐地铁。
　　“歇斯底里！看吧，她真是个神经病！”姐姐每次吵完架对我说的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这句话。
　　“要是爸爸在该多好啊。”每当坐完地铁回家的时候，姐姐都会在进门前说这样的一句话，我想爸爸一定很爱姐姐，姐姐也一样爱着爸爸。
　　我的愿望从来都只有一个，而且在每次的生日上，都会重复许这个愿望，我只希望，我唯一的两个亲人能够开开心心的活着。
　　我只希望她们能够幸福。

　　3.
　　第二天妈妈没有送我，我独自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手边还提着一个同样大小的包，瘦小的我有些吃力的提着包沿着大马路走，倔强的不肯坐车，我没有跟任何人生气，只是跟自己赌气而已，我总是这么弱不禁风的需要别人的呵护！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休息了。
　　“三十七分零八秒。比上次的时间缩短了三分钟。唔~~真是差劲。”我刚将手里的包放下，就有一个男生的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一只鞋是纯白色，另一只鞋是纯黑色，奇怪的搭配。
　　我有些莫名其妙的抬头看向鞋子的主人，有一瞬间我感到窒息，我好像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姐姐，那个桀骜不羁的青春，阳光下叛逆爽朗的笑容。
　　“又一个花痴，你没见过帅哥吗？盯我那么长时间，再看我可要收钱了。”他在我毫无预备的情况下给了我一个爆栗，像看一个笨蛋一样笑的东倒西歪。
　　我红着脸窘迫的摸着头，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伤害，赌气一样歪过头不跟他说话，心里有些生气又有些好奇，一个奇怪的男生。
　　“喂，生气拉？女生果然是小气，跟你开个玩笑嘛。我都跟了你很长时间了，看你个头小小的还真是强悍啊，喂，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他强行用那双大手将我的头扭过去，我看到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烁，并且用命令的口气所出最后的一句话。
　　那一瞬间，我清晰的看到重叠着的姐姐。
　　那么熟悉的气息，霸道的样子，仿佛她又回来了。
　　于是我恍惚点了头。
　　他背着我的背包，替我拎着那个大包，原本属于我的重担一下子全部到了他的身上，我偷偷看着他的脸心里莫明的有种塌实感。
　　“你这个小家伙真是奇怪，吝啬的一句话都不肯讲，那好歹也要告诉我去哪里吧？”他一路上总是在不停的说，好像全世界的语言都被他一个人占领了一样。
　　我低着头走路，两只手不安的绞在一起，我要告诉他我不会说话吗？
　　可是我害怕告诉他，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不能说话而感到难过，眼泪始终在眼眶中打转，我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唔~~好吧好吧，不说话就不说话，但总算我也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了，你不用以身相许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要不然？我们做个交换，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再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好不好？”我不说话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像哄一个小孩子一样和我说话。
　　“那那……我先说好了，夜叶，市十八中学高二的学生。”
　　爷爷？十八中。
　　我抬头看着他，好奇怪的名字，奇妙的巧合。
　　“哎呀不是拉，不是爷爷，是夜叶，这个‘夜晚’的‘夜’，‘树叶’的‘叶’……夜晚的树叶，很美哦。”他看着我，忽然无奈的翻了翻眼，蹲在地上边说边写。
　　他的字很潇洒，和他的人一样潇洒，可是，好难认哦。
　　但是我还是认了出来，他叫，夜叶。
　　叶子。
　　我心里有些奇怪的笑了起来，傻傻的样子。
　　“夏朵汐。”
　　我把他的名字磨掉，一字一画的写上我的名字。
　　“朵汐……朵汐……像童话里的小公主。”叶子念着我的名字，看着我笑了起来，牙齿白白的。

　　4.
　　到了十八中门口的时候，叶子惊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我指了指校门笑了，看到他惊讶的样子我忽然十分的开心，有点像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惊喜。
　　“原来……原来你也在十八中啊？哦……你是高一的新生吧？怪不得我没见过你，唔~~看你这么弱，保不定要被那些没血性的家伙怎么收拾呢，告诉你哦，这个学校的女生可都是很强悍的，这样好了，嘿嘿……以后我就当你的私人保镖好了，喂喂……你这个家伙怎么这个表情？这可是很多人可遇不可求的，……”叶子以一种保护我的姿势搭着我的肩膀，我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汗水味。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的靠近除了妈妈和姐姐以外的人，浑身的腿脚不自然的僵硬起来，脸感觉要被烧掉了，心里更是像有一只小鹿在跳。
　　我心里祈祷着叶子不要发现我红红的脸才好。
　　可是……
　　“呀？……你的脸干吗那么红啊？哦……我明白了，你没谈过恋爱吧？哈哈……”叶子比我高一大截，点出我脸红还好了，还要蹲下来盯着我看，我恼怒又羞涩的推开他那张可恶的脸慌不择路的向学校小跑去。
　　“喂……没谈恋爱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虽然这在十八中确实算是一件……一件可笑的事情……”身后传来叶子笑的可恶的声音。
　　呜~~~姐姐……是不是学校就是这个样子的？姐姐，你的青春也会遇到这样的男生吗？
　　姐姐的恋爱是在初中的时候就已经萌发，而且风风火火的将整个学校都卷了起来，为此妈妈和姐姐大战几百回合不下，那时我天天缠着姐姐问她，爱情是什么，姐姐告诉我，爱情，是生活的兴奋剂，我被姐姐那种浓浓的甜蜜感染的几天都神不守舍，那时的我几乎天天都在幻想着谈恋爱的味道，对于我来说，那是一件神圣的事情。
　　可是，叶子怎么可以取笑我。
　　我真的是很生气也很恼怒。
　　“喂喂……小心……”叶子忽然大声喊了一声。
　　可是他还没说完，我已经被一块石头绊倒，脚裸处传来钻心的痛，扭伤了，呜~~好痛。
　　“看吧……走路都可以摔倒，真是服了你了。疼不疼？”叶子蹲下来查看我的伤势，我倔强的别过头不去看他。
　　“你的脾气还真大，动不动就不理人。……摔疼了吧。这里？……”他无奈的笑了起来，用手捏了捏我的伤处，我没有回答，接着那钻心的痛又一次袭击了我。
　　我的眼泪即刻盛满了眼眶，我咬紧了嘴瞪着他，真是个狠心的人。
　　“痛就痛嘛，干吗瞪着我，来，背着你去医务室。”叶子居然瞪着眼睛很无辜的看着我，我又好气又好笑，不说话。
　　他把背包从肩上脱下来，把两只包放在地上。
　　“乖拉乖拉……不生气啊，来……我背你……”他用手捏着我的鼻子笑的一脸灿烂，“那那……你要是再乱动我可是要抱着你了。”
　　可恶的家伙。
　　我只好乖乖的让他背着我去医务室，他两只手一手拎一个大包，背上又有一个我，好大的重担，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愧疚着，便不在乱动乖乖的靠着他的肩膀，听到他的心跳声，奇异的我的心也跟着那个节拍相互呼应着。
　　我便一下都不想再动，真想就这么靠着他的肩膀一直都下去，叶子大概是累的没有力气说话了吧，一路上都是出奇的沉默，听到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我心里偷偷的笑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呵。
　　十八中很大，蓝色的教学楼周围到处都是绿绿的树和凉亭，还有好多漂亮的花，不时有蝴蝶轻轻飞过，叶子背着我踩着石头铺成的小路穿过一片花丛。
　　看着周围美妙的景色，我的心情也明媚了很多。
　　我偷偷的认真观察叶子脸部的轮廓，高挑的鼻子，薄薄的嘴唇，麦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他的脸奇异的泛着亮点点，更让我喜欢的是，他的左耳边有三个耳洞，三个黑白相间的小圈圈，亮亮的。
　　我曾见过姐姐也有这样的三个耳洞，但姐姐是三个纯白的小圈圈，也同样是亮亮的。
　　内心里有一种冲动促使我伸手去摸那个圈圈，多可爱的小精灵。
　　“……你的手不要乱摸好不好？……痒痒的……”我听到叶子嗓子里传来‘咕噜’一声，嗓子很尴尬的吐出这样的话，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行为，慌乱的将手拿下来，惴惴不安的观察着他的表情。
　　还好，他没有生气。
　　到医务室的时候叶子已经累的气喘吁吁的了，我对她吐了吐舌头，脚裸处的疼痛在这个时候才又重新传入我的神经中，我看到医务室的那个女人看我们的表情有些怪怪的，尤其看叶子的时候，黑着脸都不笑一下。
　　“她只是扭了一下脚，擦点药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就行了。”女阿姨黑着脸帮我擦了点药酒，说话像是吃了枪子一样，火药味好浓，我被搞的一头雾水的看着叶子。
　　叶子却无所谓的耸耸肩，一脸恶作剧一样的笑着打了一个电话，然后不付钱就搀着我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我不安的捏着兜子里的钱，手心里早已经是满满的汗水。
　　我的包。
　　我在心里呐喊着连连回头。
　　“放心吧，你的包有人会安全的给你送过去的。我先领着你去学校报道，唔~~今天还真的忙耶。”叶子大大的打了一个哈欠。
　　于是我十分塌实的跟在叶子后面，心里默默念着他的名字。
　　叶子。
　　从去教务处报道直到去班主任那里分班，好几个老师见到我和叶子都是和医务室里那个女阿姨一样的古怪表情，说话也是黑着脸黑着声音，但是动作却出奇的麻利，我原本以为妈妈是要跟老师打招呼的，可是这些人只瞥了一眼我的通知书便扔到一旁不管了。
　　后来我被分到了高一七班，宿舍是女生2栋宿舍五楼的一个宿舍里，四人间，我害怕人太多。
　　第一次住宿舍我当然不知道需要什么东西，所以宿舍里的好多东西都是叶子帮我整理的，还帮我买了类似盆子之类的东西，他像是一个大妈妈罗里巴嗦的说了一大堆话，我则是一个乖宝宝听话的坐在铺子上听他说话，锁定他的每一个动作回味，全然没有发现其他三个女生早已经不见踪影。
　　“记好了，你的宿舍是2504号，还有，今天晚上你就不要去上晚自习了，我帮你请假，唔~~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笨蛋！”最后叶子像是感慨一样拍了拍我的头带着我吃饭。
　　吃完饭后叶子把我送回了宿舍，一般女生宿舍是不允许男生出入的，但是叶子却轻而易举的把我背上了五楼，然后又罗嗦了一通便走了。
　　在他走的时候我塞了一个小纸条给他。
　　上面写着。
　　我真的很想亲口跟你说‘谢谢’，可是我不会说话。
　　谢谢你。
　　这两句话是我鼓足了勇气写的，不知道他知道我是个哑巴以后会不会再不理我。

　　5.
　　一连几天叶子都没有来，我的心里失落极了，沮丧的数着手指呆在宿舍里。
　　宿舍里的其他三个女生也像是幽灵一样，来无踪去无影，我一直都没有见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女生，也好，一个人或许更清净一些，我害怕和那么多的人在一起。
　　好容易熬到了星期一，我终于可以去教室里了，我梦寐以求的愿望呵。
　　意外的，叶子来了，伤痕累累。
　　我却站在原地，笑了。
　　咧着嘴。
　　“笨蛋！我都受伤了你还笑的那么傻？真是没人性……~走拉走拉，上课去。”叶子大叹一口气，不由分说的拉着我的手向教学楼走去。
　　走了一半，他忽然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的手上。
　　“打开看看。”叶子笑的邪邪的。
　　我小心翼翼的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小小的雏菊，精灵一样的躺在小小的盒子里，可爱极了。
　　“花开的时候从来没有声音，但它却是最美丽的生命。”叶子低着头俯身在我耳边轻声的说。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抬头遇到他的眼神，除了真挚再也没有了别的东西，水汪汪的。
　　“谢谢你。”我笑了，用我最熟悉的手语说了我一直最想说的话。
　　“你是最可爱的小雏菊。”叶子没有说话，而是用笨拙的手语表达着那份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