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四章-6 ...
-
疑似空机之人,月光半掩下的眉头皱了皱。杨祥降再迟钝也觉得有些不对了,他脑中闪过一堆无用的念头,最终只得苦笑再道:“……好久不见哪。”
真正是好久不见了。至少以他二人现下的面目,已有四年余未曾谋面。四年,不长不短,恰好够让杨祥降忘不去旧事。
只是害怕归害怕,心底的有些东西是想抹也抹不去的。
“为什么好久不见?我们什么时候见过?”能表情全无的问出这种话,想来是无害之人了。
杨祥降心下稍定,走近些许,仔细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庞,胸中涌起一股热气,冲上眉间,以至于视线也随之不清了。想抬手抹开眼中的模糊,却抚上了对面而立之人的脸。
空机目中流露着疑惑,但并不排斥他的触碰,说:“你的手好冰。”
杨祥降手一颤,收了回去,垂下头的一瞬,表情似乎有一丝的苦涩,再昂起头,却是平静,他道:“在下杨祥降,初次见面,日后还请多关照。”
@
说关照什么的,他原本是不指望的。让一个曾经要杀你的人来关照你,这不是找死麽?虽说此人已爪牙全无了。但事情却当真出乎他意料,疑似失忆的空机关照得他很好。
“很好”意指没找他麻烦。想当年他在教中做米虫时,空机可没少找他麻烦。一会说,小祥,你去给我泡碗雨前龙井,要青枫山的泉水。一会说,小祥,我午饭想吃辉阳的米粉了,辉阳远在三百里外。
而现下,空机只是在书桌前写着字,安安静静的,从始至终的写着。
杨祥降好奇,凑上去看,却被吓得倒退三步,几乎再度要夺门而出。
“你识字的吧?”
杨祥降只好勉强站定了,点点头。
“这是个什么字?我问沈长老他们都不肯说,你知道吗?”
杨祥降吞了吞口水,心中快速掠过无数念头,最终道德战胜了理智,点点头。
空机大喜,拿起一张他的字,问:“快说,这是什么意思?”
杨祥降看入他的眼,似要深入他的心中。那眸子黑幽幽的,却没有曾经的情感。
“这字,读……‘祥’。”
%
杨祥降冲去殿,沈楷还在外头竖着耳朵,忠心的守护,见状大惊,问:“发生什么事了?教主呢?”
杨祥降掠过他身边,身形未停,“我要回家!”
沈楷不愧为长老,一个纵身就赶上了杨祥降,扭住他沉声道:“教主呢?你把他怎样了?”杨祥降神情上的恍惚,实在很难不让人起疑。
杨祥降翻个白眼,一阵腹诽,想:你老人家护短的脾气是越演越烈了。“我能把他怎样?你们把我赚来了,我要回家!”
“教主,他——教主!”严厉的话音突然转缓成和蔼,杨祥降不看也知谁驾到了。
“放开他!”
沈楷讪讪松开扭住杨祥降的手,后者狠狠瞪老头一眼,嘟哝:“下手这么重,我看你才……”抬头一看,面前那人长身玉立,目光冰凉,好不熟悉。他心下一惊,又看沈楷神态愈发恭谨,心中叫苦不迭,叹道:“你们尽管骗我吧。”索性往地上一坐,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起来,你随我来。”
沈楷将他硬扯起来,杨祥降叹气复苦笑,硬着头皮向空机走去,回头向沈长老道:“你们的好心机啊!”
沈楷也不辨驳,目送他二人往殿内去,长叹一声,下山去了。
%
“为什么要跑?”这个语气和神态全无适才对着沈楷的威严,杨祥降简直怀疑在闹鬼。
空机也不等他回答,又道:“你的名字里好像有个‘祥’,你写给我看看。”他让出书桌,示意杨祥降过去。
杨祥降站在最有利逃跑的位置,苦笑道:“你别耍我了好不好?”天下人谁都能失忆,唯你空机不能。
空机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指着书桌道:“你来写你的名字。”
杨祥降深觉天道不公,此人无法沟通。只得蹭过去,站着提笔要写。
“坐下写。”
杨祥降右手只余三指,虽然他并未自怨自艾,心中却总是有些自卑,因而日常都是将右手藏在袖中,这是被空机逼着写字,他才发现,神色一动,忍住没问出声。
三指写出来的字着实不堪入目,何况杨祥降本来的字也很丑。
空机拿起那张歪歪斜斜写着“杨祥降”三字的纸,细细的看。忽而转向内室,杨祥降心想:“我要否趁机逃走?”念头刚出,空机已转回,手中拿着一本封皮古朴的书,杨祥降看得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空机将书翻开,一面拿着杨祥降的字对看。杨祥降心想,这人又要搞什么名堂。
“果然是你。”杨祥降听他语气不善,就要夺门。却见空机从书中抬头,笑意吟吟,一时被那笑容迷惑住,脚不能动弹。
空机将书页摊给他看,杨祥降好奇看去,只见那书页上每页都被划了大大的“杨祥降”三字,墨汁淋漓,力透纸背,字体之丑,千古罕有,书原先的内容叫这三字抢去风头,全然不能读了。
杨祥降总算记起这书的来历。
好像是他来上德的第三年还是第四年,空机每日辛勤练功不再与他玩耍,他一时气急,偷偷钻到他房中,将他捧着苦读的武功心经全部划上他杨某人的大名。
空机倒不见得如何气愤,淡淡说了句“我早背下了”就任他被沈楷拖去挨罚。那老头关了他三天禁闭(其实每天偷跑出来),饿了他整七天(只是从每日五餐减成二餐),才饶过他。难怪那书看的如此眼熟,记载了他多么惨痛的童年啊!
“沈楷叫我读这屋子的书,我当日翻到此书,想这教徒胆子倒是很大。问遍了山上的人,都不叫这名。今天总算叫我找到了。”
他的笑意仍旧,杨祥降看的脸上开始发烧,道:“这书页上的字和我的字全然不似,怎么就能肯定是我写的?”垂死挣扎中。
空机将书页合上,随手丢在一旁,拿着杨祥降的字对光而看,道:“世上能写出这样丑的字的人能有几个?”杨祥降干笑。
“你的手,怎么了?”
杨祥降开始有些相信空机的失忆为真,但终是害怕不敢和他靠近,远远站定,暗地摆出个伪弓箭步,准备随时……夺门。
“没什么,不小心弄的。”眼见空机浮现不相信的神色,他避开目光,好在空机并未追问下去。
“杨祥降,”空机念着他的名字,“我以前叫你什么?”
“高兴的时候‘小祥’、‘祥降’什么的都叫过,不高兴的时候就直呼我名了。”
“哦,”微一沉吟,“那我今后叫你‘小祥’。”语音如此的耳熟,意义却大相径庭。旧时的那人,其实只唤过他一次“小祥”,而且当夜,他就发出了通辑令。
杨祥降忍住那声叫唤引起的心中冲击,笑着应声。
“你从前叫我什么?该不会和他们一样也叫我‘教主’吧?”
当然不会。我从来都叫你的名字。然而,他说:“我以前是称呼您‘教主’的。”
空机脸上明显的落寞和失望,杨祥降几乎忍不住要说出实情,“也好。”空机往书房内的塌上坐下,指着一旁的凳子,道:“你也坐着。”
杨祥降实在不愿和他太靠近,迫于他慑人的目光,终是过去坐了下来,腿脚身形都极为僵硬。
“既然你称我‘教主’,便告诉我,为何我会日日写这个‘祥’字?”
杨祥降愣住,这问题叫人如何回答?难道说,因为你当年想杀我没杀成,所以心心念念?
苦笑再苦笑,沉吟再沉吟。
杨祥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诚实的好孩子,指甲嵌入握紧的掌中,他缓缓道:“因为,你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