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起点 女子心里霍 ...
-
雨。
一场大雨，在夏末的一天傍晚，当血色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的时候，磅礴而至。整整一夜的冲刷，仿佛要将世间的所有的罪与祸彻彻底底地清洗，不留尘埃。
直至天边出现熹微的黎明，出云城的新的一天，终于到来。
天色还未见亮，出云城的人们习惯地早起，约在一刻钟左右，街上摊档和酒楼已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罕见的愉悦笑容，一扫之前的阴霾。
不远处的城门，从稀散的雾气中依稀走来一个人影，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身着简便白衣的姑娘，乌黑如瀑的长发随意地绑在背后，长袖的上衣和长裙，腰间系了条缝有金线云朵图案的长长飘带，随着她极慢的走路动作而轻轻摇晃，拖在雨后潮湿的青石板上。
只见她步伐一顿，微微抬眸望向城楼的某一处，继而一笑，继续往人群里走去。
“跟了我一夜，不累吗？”她轻轻叹息。
没有任何的回应，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道：
“回去吧。别再跟着了。”
“怎么，你是在担心我吗？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迷路，也不会被坏蛋拐骗，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其实没什么的，跟了我这么久，还不了解我吗？我又岂会是自寻短见之人？”
一阵凉风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青草的清香。女子抬头，望了一眼逐渐清明的天空，微不可闻地轻声道：“就算，我真的悔恨到想一死了之，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没做呢……至少，也得完成了后再死吧……
步伐停在一家名为“添香楼”的酒楼前，马上有眼尖的店小二迎了出来：
“姑娘，清晨露寒，要不要到楼上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别的不敢说，我们添香楼可是出云城数一数二的，包您来了还想再来。”
“带路吧。”
“好好，姑娘您请……”
女子跟在店小二的身后，慢步踏上了楼梯，二楼的空着的位子不多，尽是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谈天叙旧的男女老少。
“姑娘想吃点什么？我们店里……”
店小二正待滔滔不绝地展示一番，女子淡淡地打断：
“都拿来吧。”
“呃？好的咧。”店小二殷勤地倒茶，心底暗暗注意这位姑娘，长得虽不算貌美天仙，一脸恬淡的表情，但眉宇间隐约带着一丝灵动之气，谈吐间气息和衣着质地更是不凡，殊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
女子只看了他一眼，拿起了茶杯轻啜了一口，不予反应。
店小二很快就将添香楼各种精致名贵的早点摆了上来，后退到下楼打点。酒楼多年往来形形色色的人，他早已练就如何观察客人的喜恶，自然看得出那姑娘不喜欢被打扰。只是……既不喜被扰，为何刚才他提请那位姑娘到雅间去，却只得到她摇头婉拒？
唉，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就是难捉摸。
女子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筷子，对这一桌美味精致的点心视若不见。
对面一桌传来依稀的话语，似是近几天人人都在议论着的：
“出云城总算过去了腥风血雨……”
“……那可真是太快人心，那魔头残暴无情，视人命为草芥，真是人人得而诛之，这下可造福了周边的百姓……”
“嘘。小声点，要是被那魔头的余党听到，那可不得了，今年来出云城一夜间几十口人被灭的还少吗？”
“你怕什么？那魔头已在三天前被诛灭，真真是老天有眼，剩下的余党听说被皇城来的人带回去复命，我们百姓总算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哼。什么皇城。早些年我们沦陷在魔爪里生不如死的时候，那皇城何在？现在一听闻魔头既死就急急派人来清除，谁不知那些上位者的心，只怕比那魔头黑不了多少。”
“……你不要命了？命能保住已是万幸，还想招来杀身之祸？”
“……”
声音骤然小了下来，已是听不清了。女子手执着筷子的动作已停滞了许久。
魔头吗？人人得而诛之吗？……真的，很多人都在恨呢……
所以，那是对你最好的结局了。呵，我是不是很可恶，又一次那么任性地替你决定你的路该怎么走下去……从来不曾问过你，是不是愿意这样……
即便是看着你沦陷……
你大概，也是恨的吧，那么恨，那么恨的眼神……
“姑娘？姑娘？……”
女子似被唤醒，下意识朝发出声源出——-店小二的方向看去。思绪渐渐清明起来……
“……有事？”极其冷淡的声音。
店小二讨好地笑着，看着一桌不曾动过的点心，疑惑道：
“莫不是这些点心不好吃？姑娘连动都不愿意动？”
“不是。”女子应道：“只是没什么食欲。”
这是什么道理？放着一桌美食说自己没食欲，要教人瞧见了，还以为添香楼的东西有多难吃呢，这不是砸了添香楼的招牌吗？
忍着不满，店小二道：“姑娘……不如，我再给你换一桌可好？”
“不必了。”
眼里余光突然瞥见楼下，对面商铺的角落里蜷缩着三个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小男孩，正眼巴巴地望着这里，盯着桌上的糕点直吞咽口水。
女子心里霍然一窒，伴随着隐痛逐渐扩散开来。
似乎……在许久许久之前，也是这样的境况，只是，那时候她看到的一双如狼一般阴鸷的眼眸，由里到外透露着寒冷，即便是在伤痕累累的情况下……
从此，就注定了一切的万劫不复……
“你。”纤纤玉指指向店小二：“去把他们带上来。”又指向了那三个乞丐。
“什么？……马上马上，我马上就去带他们上来。”
谄媚地接过那一锭金子，店小二悄悄地在手里掂量一下，心里立刻冒开了花，对女子像是见到了金主一般曲恭卑膝，马上就乐呵呵地跑下楼去。
是黄金啊……
很快，那三个乞丐就出现在楼上。怯生生如无害绵羊的眼，正贪婪地盯着桌上，带着极度的渴望却又不敢动作，只能在许多人嫌弃的目光中可怜兮兮地挤在一起。
女子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站了起身，豪气地将桌上的杯杯碟碟推到他们面前：
“都给你们。吃吧。”
这一句话在乞儿们看来像是得到特赦令，在急急地道过谢后，马上一拥而上，像饿极的难民，狼吞虎咽，风卷云涌般。
如果，如果当初，她也这么做就好了……
就都会不一样了吧……
周围众人皆以诧异的目光打量着女子，有的甚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却见女子似无所觉，云淡天轻地站在一旁，双手环在胸前，嘴角若有似无带着一抹微笑。
只有离得最近的店小二看到了，在那一抹笑的恬静脸上，女子长长的睫毛下掩住了些许的泪光……
一个月后。雪山。漫天飞舞的飘雪。
“你真的要那么做？”
“是啊，我想了好久呢，这是最好的方式了。”
“你简直是疯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为什么你还要这么执着？”
“那是我欠他的呀。”理所当然的口气。
“你……那本来就是他咎由自取，根本与你无关，你何必硬要去趟那滩浑水，为什么你总是那么任性。”声音说到最后，简直充满了怨怼。
“小银，你不要劝我。你我都明白，那并不只是他的罪。”
“可是，那又怎么样？他本来就……”该死……声音渐渐在女子注视下变小，终是不情不愿地打住。
女子看着他，用一种轻哄的语调温柔道：
“小银，来，跟我说，你不会阻止我的，对吧？”
“……”
久久，久久的沉默……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只是，她又怎么会因此而放弃呢？下定决心想做的，没有人可以妄想去左右她。从来，都没有。
女子再次开口，声音虽无奈却坚定，仍是柔柔软软的语调：
“小银，你留下来吧。”
“小银，不要想去阻止我，你知道我会生气的呢……”
这一次，让我自己去就好了。
相处这么久，她又怎么可能不了解他呢？多多少少，之前她的消沉没落还是改变了他……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师父，我还是让小银变成了那样一个我，我真的很坏很坏，简直是无可救药了，是吧？
只是，师父，这一次，还会不会太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