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云踪》凛冬将至

2、第二章 御殿

　　御殿之上，无人可以例外。
　　曾有人在御殿里堆尸一百二十七具，腐臭四散，远在城端的寻常人家也能闻到。
　　御殿是皇帝上朝的地方，为什么有人胆敢在此对王殿大不敬？
　　没错，是大不敬，所以不管那人是出于什么理由，最后他变成了第一百二十八具尸体。
　　因为御殿之上，无人可以例外，即便是一国之君，也做不得主。
　　王退了朝，挥退了随侍的侍卫，偌大御殿，只有他和百具死尸。
　　王跪下，抱起第一百二十八具，闭上双目。
　　看朱成碧落，不知天意难预料……
　　君迟合上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书，头也不回对着身后的人笑道：“这种没头没尾的野史有什么好看的。”
　　“拥有全天下，独独不胜最高处，享尽繁华无数，最后也躲不过终年凄凉苦，圣上当真不明白其中道理么？”
　　“哦，你千方百计让我看的书，真是这个道理么？”君迟转过身子，眉眼含笑看着对面表情清清淡淡的人。
　　“那圣上您读得的是何道理？”
　　“我觉得，皇帝与那个人关系匪浅哦。”君迟笑的更深了，凑近对方拿着书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恩？”
　　“别装了，你也看得出来，皇帝与他有私情。”君迟的语气十分笃定。
　　“儿女情长不该拿来登大雅之堂。”躲开敲在头上的书卷，后退一步与君迟稍稍拉开了距离。
　　“方进。”君迟皱眉，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已凝结成霜：“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跟朕顶嘴了？”
　　“臣不敢。”方进低下头，欲跪下却被君迟强而有力的手臂制止住，方进抬起头，对上君迟紧盯着自己的眸子，深不见底令人肃然起敬。
　　“难得入宫一次，你就不能不扫朕的兴么？”君迟有些无奈。
　　方进沉默了，他其实并不想入宫，只是承袭之礼在即，他不得不来。
　　君迟也不等他回答，拉着他就往寝殿走：“今晚别回去了，留下来陪朕，这是命令。”
　　方进清冷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任由君迟拉扯着自己一起倒在龙床上。
　　过了许久，屋子里只有两人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回荡不止。
　　“你想要朕赐你什么？”君迟平躺着，也不管锦衣已被自己压皱。
　　“诰命府的红纹令。”
　　君迟转过头，眯起双目盯着躺在自己身侧的男子，线条优美的侧面不无算刚硬也不算柔和，但是却分外赏心悦目。
　　“诰命府是什么地方，你有什么资格叫朕赐你大权？”君迟冷笑。
　　“臣不才，只自信有能力握得住。”多么可笑且没有分量的一个理由，但是出自方进的嘴里竟似有千斤重量，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自信和承诺。
　　“明日朕会派人将任命书送往秦国府。”君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应了一声，随即闭上眼睛，就这么睡下了。
　　方进也闭着眼睛，假装睡下。
　　这是第几次陪皇帝睡觉他已记不得，每次只要他也躺在床上，皇帝必然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梦乡。
　　君迟睡的很沉，以至于早上叫醒都有些困难，方进曾笑他一国之君是懒虫转生。君迟也不怒，看着方进的目光深邃而且霸道，只轻轻的调侃回去：“六宫粉黛无颜色，从此君王不早朝。”弄的方进反倒一阵窘迫。
　　时光倒流回十几年前，君迟与他还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第一次见面，他知道眼前这个眉目俊逸的少年将来是要权倾天下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挑起剑眉，削薄的嘴唇表现的满是不屑。
　　“我叫方进。”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对着少年的脚尖。一派恭敬。
　　“抬起头来。”
　　他缓缓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是冰与火的相交，他的狂与他的冷在彼此之间无声无息的对战。
　　结果，一战就是十数年。
　　“恕……”迷蒙间恍惚听到身边的人喃喃唤着自己的名字。
　　“恩？”似有似无懒洋洋的应着。
　　“朕不想你做秦王。”
　　“为何？”
　　“那样你就要与朕分离了……”君迟翻过身子，背对着方进。声音很低，低的方进甚至没有听挺清楚。
　　“什么？”方进再问，对方已经再不回答，只有浅浅的鼻息间或可闻。
　　一切好似梦呓，听过且过。
　　第二天一大早，君迟醒来发现身边的人早已不在，身上的衣服果然被自己压皱了一大片，揉揉头，起身唤来侍女替自己梳洗更衣。
　　“世子何时离开的？”看着镜中忙碌的侍女，君迟问道。
　　“寅时三刻。”侍女小声又小心的回话。
　　君迟心中一叹，一抹苦笑不由自主浮现出来。
　　方进啊方进，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离开朕么？
　　方进回到府中入房便脱下一夜未离身的衣裳倒在了床上，深吸一口气，吐纳之间已经在迅速调整状态。
　　房外有脚步声传来，是那个二十几年未曾消失在耳畔的声音。
　　房门被推开，一道背影挡住了企图闯进房内的光，方进也不起身，权当这人是空气一般。
　　“少主，今天您该去见司空家的主子了。”说话人的声音很低沉，一如当年斥骂自己时一样。只是，如今的他，再不是那个盛气凌人教导方进如何求己生，如何致人死的男人，如今的他，只是方进众多仆人中的一个。
　　“藏，让我休息一会儿。”方进的语气有些疲累。
　　“半个时辰后我会在大堂等您。”男人恭恭敬敬的退下了。重新关上门，在清晨的阳光下，刚毅的脸庞深不可测。
　　他发誓效忠方进，所以即使知道他对自己恨之入骨，依然还拿生命效力于他。
　　二十年前他是方进的噩梦。二十年后他是方进最衷心的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