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叔记》十乔

16、【 区 别 】

　　谢洺借故上厕所，给章之年打了个电话，他真心替章之年着急，生怕事情败露。章之年在电话里淡淡回了一句：“恩，我知道了。”

　　谢洺很急，心想，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敢情在这儿替你顶着的就是一不会出气儿的死物啊！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末了，他缓过神来，心中暗骂，我呸！你才是太监！你们全家都是太监！

　　谢洺一个人为那点儿没影儿的事儿纠结来纠结去，一句太监把章家俩老爷们儿都给否定了，他只敢腹诽，嘴巴上一个劲的讨好章之年：“我替你再挡一会儿，你快来，来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电话里半天没有动静，谢洺正想追问，哪知章之年不咸不淡悠悠说道：“我正上着班呢。谢洺，你不必再做什么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说完，电话挂断了。谢洺对着手机怔了半晌，末了，一下就把手机拍在盥洗台上了：“嘿！好心当作驴肝肺！谁稀罕管你那破事儿！”

　　发完了脾气，谢洺心怀沮丧，他满心委屈，不过是亲了一下，不过是表露了心情，章之年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的划清界限么。他拿起台子上的手机，发现，屏幕裂了。

　　刚才那一下子，他是真生气了。

　　谢洺揣着被拍裂屏幕的手机去教学楼走廊里找章老太太，章老太太瞧见了谢洺，火急火燎的上前说道：“你那个女同学刚走，我让她先回家了。”

　　谢洺点了点头，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是带章老太太去办公室找苦瓜脸，还是随便编个理由把人骗走，他拿不准主意。

　　显然这已经不算问题了，章老太太抛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给他：“你是不是给你章叔叔打电话了？哎呀，你这孩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你章叔叔来了电话我才知道。咱们走吧，一会儿真看见你们刘老师了那才叫糟，赶紧走，省得尴尬。”

　　谢洺一头雾水，忍不住追问：“怎么尴尬？”

　　章老太太拽着谢洺的胳膊往教学楼外走：“你一小孩儿，什么都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这大人谈恋爱没谈成，碰面是很尴尬的。幸好你章叔叔及时打来了电话，否则我腆着一张老脸去见你们刘老师，还不得让人家心里恶心死啊。”

　　谢洺心中大致有了谱，章之年比他还要会骗，说什么这老太太都信。他不禁嗤笑：“变得真快。”

　　章老太太十分赞同的点头：“那可不是，这速度，啧啧。谢洺，我跟你说，你章叔叔这人啊，这几年净不学好了，你长大了可不要跟他一样，你都不知道他这几年干的事儿，让我和他爸爸凉透了心。”

　　谢洺很乐意打探章之年的私事，赶紧摆出一副好奇的脸孔，章老太太有心说，却又觉着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大人间的风花雪月有些不大恰当，只得避重就轻的说道：“哎，说来说去就是搞对象这个事儿，也没别的大事，你章叔叔找错了人，耽误了几年，你小孩子家家，说了也不懂。走，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谢洺，你想吃什么？”

　　谢洺暗地里对着章老太太翻了个白眼，不就是你儿子性取向有问题么，不就是找了个男人么，你儿子就是个同性恋，你再撮合着他和女人结婚，小心人家告你们骗婚！

　　末了，他偷偷笑了，一根黄瓜，已经弯了，你就是强行掰它，它也直不了。

　　章之年刻意挑在晚上十一点以后进家门，他刻意躲着谢洺，哪知客厅大亮，老太太端坐沙发，满脸严肃的看一份小广告，谢洺靠在沙发上，脸上搭了一本英语书，嘴巴里念念有词。

　　章之年觉着景象和气氛都是诡异的，轻咳一声：“妈…”

　　章老太太抖了抖手中五颜六色的小广告：“商场要打折啊，五个活动日，今天是第三天了，我明天拉着你爸去瞅瞅。”

　　章之年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逛逛街也好。”

　　章老太太哼笑：“我和你爸也就这么点儿去处了，你爸单位组织退休老干部聚会，他都没敢去，生怕别人戳他脊梁骨，养这么大一儿子，要工作有工作，要样貌有样貌，家庭条件不算差，怎么就打上光棍儿了…”

　　章之年急忙打断：“您别瞎说，我爸他那是胃病犯了出不了门，怎么参加不了聚会还跟我扯上关系了。”

　　章老太太把小广告往茶几上一拍，步入正题：“我问问你，老同事见面，是不是要关心一下对方子女的情况啊，啊，别人的孩子都家庭美满子女成群，怎么就你爸倒霉啊。我看你爸那破胃病犯得真是时候儿，要不然脸面就丢大发喽。”

　　章之年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妈，快十二点了，您要是住下，我就给您铺床去，您要是回家，我现在下楼去车库取车。”

　　章老太太站起身，一巴掌拍在章之年的脑袋上，毫不示弱：“你小子行啊，这儿不是我家啊，啊？敢情这房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啊，啊？我跟你爸辛辛苦苦奋斗了几十年，给你奋斗了这么一套房子，你还好意思让我出去？敢情我怀胎十月怀出的是白眼狼啊？”

　　话音落了，这母子俩听见沙发上传来吭哧吭哧的笑声，谢洺的脸孔依旧藏在英语书下，双肩抖得跟筛糠似的，笑完，谢洺拿下英语书，抬起头来对章老太太一乐：“奶奶，我就爱听您教训章叔叔，他都不敢还口，太逗了。”

　　章老太太摆了摆手：“没你事儿，背你的英语吧，别添乱。”

　　章之年没搭理谢洺，也不愿看他，就当他是一团空气，目不斜视的瞧着老太太：“行行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跟您争，我给我爸打电话去，今晚您就住这儿了。”

　　章老太太拽住了章之年，义正言辞问道：“先别慌着打电话，先把那小护士的事儿给我交代清楚了。”

　　谢洺瞬间就坐直了，耳朵竖起生怕漏听一个字。章之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瞥了谢洺一眼，而后慢慢悠悠开了口，仿佛是说给谢洺听的：“我和刘老师分手了，因为我喜欢上我们单位的一个护士，是我们科室的，最近才开始。”

　　而后他终于正视了谢洺：“转告你们刘老师，不要瞎想了，不可能的。”

　　谢洺没搭话，重新仰靠在沙发上，轻轻的把英语书盖向了面孔，他闭上眼睛，心想，我被拒绝了。

　　耳边充斥着章老太太的声音，大呼小叫，惊喜万分，以及章之年的声音，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及至最后，谢洺什么都听不见了，书挡在他的脸孔之上，几乎遮蔽了整个世界。

　　再后来，客厅的灯灭了，静悄悄的，他听到章之年说：“很晚了，去睡觉吧。”

　　他直起身，书掉落在地毯上，他可以听见书页哗啦的声音，章之年高大的身形在漆黑的客厅中显得浓重，谢洺就这么望了一会儿，站起身，莫名其妙的说道：“祝你幸福。”

　　章之年很平淡，侧身给谢洺让路：“谢谢。”

　　谢洺暗自苦笑，心道，我哪有那么伟大，祝你这辈子都找不到幸福，打光棍最好，切。

　　自这晚起，谢洺和章之年之间淡了，谢洺迅速和兰祎成为了一对，而章之年，似乎真的找到了一个护士女朋友。谢洺仿佛一夜长大，在章之年为他做早餐亦或是接他放学时，会礼貌的讲出一句“谢谢章叔叔”。

　　谢洺说：“章叔叔，你这么忙，还为我准备早饭，真是麻烦你了。”

　　谢洺说：“章叔叔，我能用用你的电脑么，谢谢你。”

　　谢洺说：“章叔叔，你工作这么忙，不必再辅导我写作业了，谢谢你往日照顾我。”

　　谢洺说：“章叔叔，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就是你见过的兰祎，我们放学一起走，你不必再来接我了，章叔叔，你也去和女朋友约会吧。”

　　无数次的“章叔叔”之后，章之年坐在车中握紧了方向盘对坐在副驾驶座的某位懂文明讲礼貌的小朋友抗议：“你能不能别叫我章叔叔。”

　　谢洺一边给兰祎发短信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你比我大那么多，我不叫你叔叔叫什么。你说是吧，章叔叔。”

　　章之年转动方向盘拐过一个弯道，低声言语：“你叫我章之年就挺好的。”

　　谢洺没搭理他，直接打通了兰祎的电话：“喂，到家了啊？你爸妈呢？恩？不是吧…哈哈…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这样吧，你不要出去了，在家等着，我给你买份儿套餐…恩，乖，你一会儿接到我电话就下楼。”

　　挂断电话，谢洺转头对章之年说道：“章叔叔，麻烦你个事儿，兰祎家里没人，还没吃饭呢，我去肯德基给她买点儿吃的，你帮个忙，把我送她家楼下去，谢谢章叔叔。”

　　章之年平淡的点了头：“恩，好。”

　　而后，章之年瞥了谢洺的手机一眼：“你电话怎么了？怎么裂了一条缝？”

　　谢洺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不愿让章之年看见：“恩，不小心掉地上了。等过年了再让我爸给我换一个。”

　　两人一路寂静无声，在一条街上看到一家肯德基，章之年停了车，谢洺正准备推门下车，被章之年拦住：“你坐车里等着吧，我去买。”

　　谢洺望着章之年过马路，在形形.色.色的人群当中，章之年是出色的，大约因着他心中怀着特殊的情怀，他看章之年就是与众不同，他总能一眼就把他找出来。谢洺不知什么是爱，他觉着自己还没有到讲爱的年纪，他认为自己最多只到喜欢，就好像他喜欢兰祎一样，现在他可以在人群中快速找到章之年，那他也能快速的找出兰祎，他告诉自己，章之年和兰祎，没什么区别。

　　章之年很快回来，把袋子交给了谢洺，谢洺连连道谢，十分客气。章之年淡淡一笑，默然开车，快要到达目的地时，他突然对谢洺说道：“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换做以前，你肯定是这么跟我说的…”

　　接着，章之年故意学起谢洺不可一世命令的口气：“喂，章之年，我要给我女朋友买吃的，你快送我去，快！别让她等急了！”

　　谢洺一怔，居然讲不出话来。章之年瞧见谢洺没有任何反应，有些尴尬，自觉闭上了嘴巴，专心开车。

　　兰祎像只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的下了楼，章之年坐在车中远远看着，这样美好的女孩儿，站在谢洺的面前，笑容像春天里的花，谢洺在他的面前像个小孩子，在兰祎的面前，却摆出一副男人的姿态，把袋子递到兰祎的手中，而后伸手抚上了兰祎的头发，甚是亲昵。

　　章之年趴在方向盘上，抬头只露两只眼睛，他看到兰祎迅速的左右转头，紧接着踮起脚来在谢洺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两个孩子相视而笑，他看到谢洺伸手揽了一下兰祎。

　　章之年坐正了身子，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谢洺被兰祎亲了脸颊，心里高兴，情绪却是平静的，他觉着兰祎比班花好，班花不会因为自己给她送了一回饭而雀跃，兰祎就会。这是个十分简单知足的女孩子。

　　告别了兰祎，谢洺愉快的回到车里，一边关上车门一边说道：“好了，她今晚不会饿肚子了，我们走吧。”

　　章之年瞥了谢洺一眼：“安全带。”

　　谢洺一怔：“恩？”

　　紧接着，章之年探过身去，低头为谢洺系好了安全带，表情与口气都颇为淡然：“每次都要我提醒。”

　　离得那样近，谢洺闻到章之年的气息与味道，这段时间以来，他和章之年刻意保持距离，章之年也有意疏远他，两人看似交集，却又各自疏离，他们几乎不敢轻易碰触对方，哪怕在餐桌上传递餐具的一瞬间都如躲瘟疫般快速分离。如今，章之年主动来接近他，谢洺分不清楚这究竟是出于某个习惯而忘了初衷还是刻意为之，总之，他心有悸动。

　　他望着章之年近在眼前的侧脸，他想，收回前言，章之年和兰祎，终究还是有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