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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EC.6 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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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兰生说:“少恭,你不能这么做。”
欧阳少恭淡然:“他是个病人,不正常。”
“可是——”
“他伤了你。”
“那不是他——”
“我说过你不要再来了。会受伤的。”欧阳少恭说话温柔,但是从方兰生肩头拔出刀子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方兰生疼的眼泪都要流下来,可是他看着百里屠苏,不知怎么的,就有种“我才不要哭”的坚持。
欧阳少恭对身后的人说:“千觞,带小兰去包扎一下伤口,然后送他回去。”
也不知道方兰生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他居然很大声的说:“我不回去!”
欧阳少恭脸上像是有霜:“你留在这里,等他杀了你?”
“他不会!”
这么对峙了许久,欧阳少恭退步了。
“把纱布拿来,我给他收拾下伤口......你今晚就留在这里吧,跟以前一样。”
方兰生松了口气。
百里屠苏还是在挣扎,只是因为药物的作用,这挣扎和颤抖没什么区别,然而方兰生依旧慎之又慎地靠近,坐下。
方兰生从来不相信什么“说谎的人不敢盯着对方的眼睛看”或者“眼睛里有人的一切情绪”之类的话,可是百里屠苏用刀子扎进他的肩膀的时候他确实看见了那个人眼睛里面的哀伤。
隐藏在鲜红的瞳孔下的,很深很深的哀伤,如同深渊里的一抹烛光。明明是亮着的,却怎么也看不清它在什么方向。
方兰生结结巴巴的说:“我知道...知道你你你不想被绑起来。”百里屠苏看着他,口型依旧是“帮我解开”。
方兰生用力摇头:“不行的不行的——你......你已经弄伤我了。”
百里屠苏似乎没听懂,侧头,愣了一下,然后合眼。
他不挣扎了,呼吸也渐渐稳了下来。
沉静下来才觉察出肩膀的疼痛,方兰生龇牙咧嘴,找了个不是很难受的姿势,靠着床睡着了。第二天,方兰生起来的时候百里屠苏也起来了,手上脚上都是血印子,方兰生莫名就觉得心疼,是不是他每次都会这样?
正在收拾束缚带的欧阳少恭瞥他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就这一回,打你来了就这样。”
方兰生闷闷的,没好意思说什么。
百里屠苏自己也不去注意手脚,方兰生小媳妇一样蹭到欧阳少恭面前:“少恭......”
“你当我不知道?”瞪了他一眼,塞了一个包在他怀里,“药水纱布医用胶布,自己去弄。”
“哎~”方兰生大概是想抬手摸摸头,可惜左手抬到一半,脸就和被人揍了一拳一样皱起来。他倒是顾不上了,直接给百里屠苏的手腕先上了药,然后蹲下,捋起百里屠苏的裤腿,弄好脚腕。
收拾完了,百里屠苏继续坐在藤椅上看爬山虎。方兰生拉着欧阳少恭,躲到楼梯下面,说:“少恭,你得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他的事情。”
“你不是都知道,报纸上写的清清楚楚的。”
“你撒谎。”方兰生蓦地认真起来,“少恭撒谎。”
当方兰生以为少恭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说:“小兰,你长大了。”长大了,不会再听着少恭说什么就是
什么了。
“对,我骗你。”
方兰生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依旧是没法承受那份惊讶。
“你也知道,我是在你五岁那年搬去琴川的。”欧阳少恭点了支烟,淡蓝的雾气进入肺部的时候他咳嗽了几下,显然是很久没有抽烟了,“我之前,住在韩云溪家附近。和他算不得交好——那种只会吵闹的小孩子,我向来很烦。”
他接着说:“不过因为他家教甚严,他家里见我和外面的孩子不一样,就算是默许了他和我交往,我没什么,韩云溪倒是高兴的很,把家里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说了给我听。”
“后来呢?”
“后来?”欧阳少恭吐出烟雾,辛辣的烟草味道弥漫,然后减淡,“后来我搬到琴川,再后来我搬走,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也是打琴川出来的,我当时在国外,举目无亲,也是乡愁起来,一时没注意,把韩云溪家的事情说了出来。我只说了那么几句,他居然就能找到根基,居然还......”直接用指尖捻熄了烟,方兰生担心的看着他的手,欧阳少恭只是又拿出一支烟,点着。
“后来我回国,那时候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谈到的也不多,有一天我回老家看寂桐,她喜欢把报纸都留着,我闲来无事翻了几张,就看到了那条报道。那时候我也算是有了点实力,查来查去,查到了这家还留着一个人活着。”
“韩云溪?”
“不,百里屠苏。”
欧阳少恭回忆了一下,说:“那时候他的状态比现在还差,把自己锁在一个衣柜里,死活不肯出来,只有当周围没有人又是一片漆黑的时候,才会从衣柜里爬出来,找东西吃,那时候他还有只猫,姜黄花纹的,挺漂亮,后来被他杀了。”
就是视频里那只?!
“当时国内心理学发展也不怎么样,只是把他当成精神病,我去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都烂的不成样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个活人样子,当时我急着回学校,找了个信得过的护工,托付给他,让他好生照看着,等我过一个月回来。”
欧阳少恭回去立马转了专业,大家都好奇为什么他会这么做,毕竟在当时的中国心理学还是起步阶段,而且按照东方人的心理,基本是不会去看心理医生的,要是选择的心理学,回去之后好点的可以做科研,差的就只能在精神科里面做个普通医生,远远不及他现在的专业好。甚至导师和系主任都去劝过他不要转专业,他还记得当那个和蔼的老人夸张的说“You'er a prodigy!”的时候,自己笑了笑,回答了什么。
“No,professor.I'm a murderer.”
回去之后,那个护工果然把百里屠苏照顾的很好,欧阳少恭给他加了一千块,那人却不好意思,说:“我什么都没干的。”
“嗯?”
护工说,他只是把吃穿洗漱的东西放到那个屋子里,关了灯,拉上窗帘,然后百里屠苏自己会出来吃饭穿衣洗洗刷刷。
他不喜欢看见人。
这问题到后来,就成了他假装看不见任何人。
用了点手段把百里屠苏弄到四院,自己也以海外留学生的身份回来,到了四院任职,说是自己在国外经历多一点,说不定有治疗办法,其实是赎罪。以前在国外的确见过这样的病例,孩子眼睁睁的看着父母姐妹在自己面前被乱刀砍死,从此不认得任何人,甚至说他的世界里,其实没有人。他自己活自己的,无所谓其他。后来有一天,那个孩子自杀了。
自己的导师,也就是曾经参与那个孩子治疗的一个医生,私底下告诉自己,那种病症,根本没救的。想要治好心理问题首先要病人能够接受治疗,而他,已经把治疗者以及整个世界都排除在外了。
根本就不存在的治疗者,又能做出怎么样的治疗?
什么也做不了。
他回来,也不过是,赎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