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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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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杏
1
赵玉生在十八岁那年离开了铜鼓镇,二十四岁之前就没有回来过。他不是去县里,也不是去城里,在上海拜别了远方的表姑父以后,他就留学去了西洋。随身携带的,不过是一个牛皮箱子。
起先去的时候,他的洋文还并不大好。因为这个,同去的宋叔华没有少嘲笑他。不过那嘲笑都是善意的,只为在那惨淡的行船上增添一抹些微的笑意。等到赵玉生二十四岁回来的时候,先行一年回国的宋叔华遇了海难已经作古。而赵玉生,也已经习惯于满目高鼻梁深眼窝的米斯和米斯特。他靠在栏杆上,往海里敬下一杯茶,但愿那人的魂魄也能回去。
铜鼓镇在清初是很有些名气的。当年有商道经过,车马络绎不绝,楼阁内歌舞升平通宵达旦,决计不像是个山区小镇。赵家富起来却是后头的事儿了。到赵玉生这一代,将好第四代。从前有人将赵玉生抱在膝上讲当年赵家的富足,女人戴的是怎样珠花,那翡翠那珍珠,男人穿的貂裘又是怎样的华贵。那个时候赵玉生太小,他听不懂,后来他爬下那人的膝盖去追了一只蝴蝶。
商道在清末的时候改道了。铜鼓镇很快就无人问津,那些看热闹的人散开去了,只剩下里头那个败烂的芯子。赵家到底衰败下去了。
二十四岁的赵玉生穿着西装皮鞋,照旧提着那个牛皮箱子回来了。铜鼓镇冷清得像是一个
孀居的女人,脸上还蒙着纱。近了深秋,叶片子湿哒哒地落在地上,积了一层,踩起来咕呲作响。在赵玉生前头走的是前来接他的老仆,那老仆形容干瘦,唤了他一声少爷后便不再开口。赵玉生看着那人脚下稀烂的黄色树叶,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黑洞洞的大宅子,便问了一句,家中可好?那老仆略一定足,头也不回,只含糊地说,大约同少爷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那黑洞洞的大宅子便是赵家。赵玉生还没走近就能嗅得到那股子味道,熟悉的,阴沉沉的,鸦片的味道。
赵家的少爷站在门口,那门开了小半,里头尽是青灰色的烟。床上躺了两个人,干瘦的赵老爷同他第四个老婆。只有看他单薄的胸前的呼吸起伏才能看出一点儿生的迹象,而他那个姨太太又太胖。隐约看着衣襟也是开的,她才开始吸鸦片烟不久,谁都晓得她很快就会跟那老头子一个模样。赵玉生合上门就走了。
回头看满院子都是萧瑟,从前他在院子里种过些东西,可现在荒草倒长得最盛。老仆说这几年,老爷总共遣走三批仆人。赵玉生心里清楚,门庭若市的赵家,早就没了。现在的赵家不过是剩下一个破宅子和两个鸦片鬼。
天阴沉地厉害,窗子外头几棵树也黑漆漆的,在风中徒劳地晃着。赵玉生命人送来了些热水,细细地洗漱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照旧是呆板的,普通的长相,父亲年轻时的气派与凌厉,他终究半点儿也没学来。
2
那天董玉燕很早就起来了,早得好像她一宿未睡。丫头婆子们伺候着她起床洗漱收拾打扮,今儿个她就要出嫁到那赵家去了。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面若银盘,还生得一双凤眼。她用的香粉胭脂都是顶顶好的东西。她十六岁了,却早就没了女孩子的稚气。连这出嫁的时分,也瞧不出一点儿害羞和胆怯来。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生得样貌也好,她的一双脚也裹得漂亮,那么小,真真是三寸金莲。她就是一只玉做的燕子,注定不能落到那糟粕之上。她要嫁进赵家,当那赵家的太太。
雪下得大极了,她盖着喜帕进了轿子。锣鼓唢呐声震天响。她看不见外头的样子,心里却想得到,那雪真大,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雪。雪积得足足有到脚踝厚,这一路必定都是鞭炮留下的湿润的红色痕迹。
3
赵玉生一觉醒来已经晌午,窗户缝里泄出一道光亮。昨儿个夜里又下了雨,屋外风呜呜作响,今天却是个晴朗天。仿佛昨天罩在宅子上方的阴霾与乌云不过是个笑话,如今那展开的笑脸才是这个小镇的面目。
天气好了,赵老爷就出屋子来了。他头戴着顶瓜皮帽,身上已经披上了冬衣,坐着晒太阳打盹儿。赵佟文如今干瘪得像具尸首。阳光照见了他,眼珠才间或动了动,却仍旧没什么光亮。赵玉生站在他面前,显得不大自在。
赵佟文说你回来了。赵玉生就应一声,低了低腰。赵佟文复问,你回来做什么。赵玉生便答不出了。儿子回家能做什么。那个肥胖的太太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她的头发是烫了卷的,但油腻腻的,歪向一边。后来赵佟文的烟瘾就上来了,那个女人扔掉手上的一把瓜子,同老爷子一起进屋子去了。她的屁股很大。这个女人没有给赵佟文生出一个孩子。四个太太只有头一位生出了一个孩子,那便是赵玉生。即便没人说,赵家少爷心里也清楚得很,赵老爷子那里有病。待人都走清净了,他还依旧站在屋外的院子里,阳光照得他直眯起眼睛。眼前那扇门黑漆漆的,活像张吃人的嘴。
这地方迟早要把所有人都给吃了。赵玉生对于自己那个父亲,当年叱咤风云现在却连行走也不便的赵佟文,生出了些悲悯。他想他活不了多久了,那张过早衰老的脸上已经呈现出一些颓败的灰色。不过赵玉生自己是不怕的,他在回来之后就给报社写了求职信,如果成功的话,他很快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去上海的报社上班了。这个垂死家族的灰烬是决计不会沾上他的肩的。
也就是在那时候,赵玉生忽的见那院子的另一端立了一个人。阳光太亮了,照得那人的脸也看不真切。但隐隐约约的,见那人是微微笑着的。赵玉生心里奇怪,明明是不相识的人,竟莫名有些熟悉之感。仿佛,是认识了好久似的。
4
到第三年,董玉燕的肚子才渐渐鼓胀起来。她躺在软榻上吃一碗温热的银耳红枣汤。丫鬟银翘跪在榻前,低着脑袋,眼前刚好是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子。
这一小碗汤董玉燕吃了足足有一盏茶功夫。她有了身子,就越发慵懒起来。吃完了就叫人收了去,径自玩弄起手上的镯子来了。她只消动那么一动,底下那丫鬟就颤一颤,连脑袋都要贴到地上去了。
董玉燕对着银翘说,你偷我的东西做什么。银翘说,我哪里敢碰太太的东西。董玉燕就托着下巴笑,你怎么没偷我的东西。你抬头我看看。银翘就战战兢兢地抬了头,董玉燕伸了手去托她的下巴。那指头尖是冰凉的,像葱根似的的细白,却也像针扎似的。银翘的脸生得小,嫩白的,一双眼睛湿乎乎的。董玉燕收回了手,往手绢上擦了擦。银翘眼里看着,心里又委屈又恨。
董玉燕摆摆手你下去吧。那丫头咬着嘴唇,勉强才站起来,她的腿跪得太久了,站起来像针扎似的麻。
当天傍晚,银翘就被家丁从自个儿的屋子里给拽出来了。那丫头头发给扯乱了,衣服也给扯破了,露了半个雪白的胸脯,一同被拽出来的,还有一只镯子,碧玉的,通透。这只镯子是太太顶喜欢的,娘家带来的。
银翘躺在那石板地上哭,周围人看着。赵家太太一直站在边上,她说你们都看看,什么样的丫头偷主子的东西。
当夜银翘就给赶出赵家去了。
过了两日,几个婆子坐在树荫下说闲话。一个说,你们是没看见,说是太太要换衣衫便把那镯子搁在一边,那丫头喜欢那镯子的碧玉颜色,便偷了拿来,藏在枕头里。另一个婆子一听便拍了大腿,这可奇了怪了。银翘那丫头生来就辨不出颜色。第三个婆子说,这有什么好说,我先前可瞅见老爷把银翘拉进房里呢。说罢便抿嘴笑了。几个婆子才露出了然的模样,原是这样。后来婆子们就不再说了。
那夜被赶出赵家的银翘没回家,她跳井死了。说死人的闲话原就是忌讳的。
5
赵玉生问那人,你是谁。
那白光里头的人便走近了些说,你果真是忘记我了。赵家少爷一听便露出些愧疚,说,我是忘了好些事的。那人走到眼前了,看样子,是个挺俊秀的人。生就了一双丹凤眼,一管挺鼻梁,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笑的模样。那人说,从前小的时候,我同你是时常玩的。
赵玉生确实是忘了好些事的。他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发了三天烧,请了大夫来,好容易才退了热。醒过来,却什么都忘了。连自个儿是谁都记不得了。奶妈便一句句教,教他“我是赵家的少爷,我叫赵玉生。”
他没对那人说起这些,只笑笑说对不住。那人也不追问,只定定地瞧着他。赵玉生倒被瞧得不好意思了,便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说叫他衍文就好了,从前他就是这么叫的。
赵玉生听了这话心里不大舒服,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便又问,我们从前都玩些什么。那衍文就笑得愈发大声了,说什么都玩,你顶喜欢玩陀螺,我不大爱玩,我欢喜叫你带我到山上去。
“山上有什么好玩的?”赵玉生往那宅子的后头看,是有一座青黑色的山,不大高也不大险。
衍文也冲那边看“采果子,山上有山里红,又酸又甜,”紧接着又说“我如今就住在山上,好容易才下来一回的。”
赵玉生看衍文谈吐打扮都不像是寻常人家,便料想是住在山里的大户。想是山路不便,难得来一回,就请了他到自己屋里去吃茶。
衍文也应允了。两人便并肩往宅子里头走。
赵玉生在这家里是没什么能说话的人的。也并不尽是这些年的缘故,打小他便是一个人。他母亲死得早,他对母亲没有半点儿印象。据说是个美人,却害了大病,年纪轻轻便死了。他同赵佟文的关系素来疏离,并不像是寻常父子那样。赵玉生晓得,除了娶太太,赵佟文的乐事也就没什么了。
但衍文是不一样的。赵玉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又善谈,看他的眼光也颇认真,真像是好朋友似的。赵家少爷想好好地同他说说话,有这样的朋友,是他交了好运了。
还没进门,便见着个丫头打廊子那儿来。赵玉生让那丫头泡些新茶来,又叫她端些茶点来。衍文随玉生进了屋子,便好奇地打量起来。
“你是一直住在这里的?”
“也不算是,我去西洋读了几年书,最近才回来的。”赵玉生有些不好意思,他并没有让人日日来打扫,于是唯恐哪里不洁净叫人笑话了去。
“哦,西洋是怎么样的地方?”衍文托着下巴,不看屋子了,眯着眼睛瞧他。赵玉生脸有些红,只说“尽是些黄头发的人。”“都穿得同你这样吗?”衍文见着赵玉生穿着西装呢。赵玉生便说“也不尽然,现在国人也有穿这个的。在上海时新这个。”
“穿这个倒是精神的。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不像你。”言语之间竟有些自嘲。赵玉生赶忙又说“也不是什么时新什么好的,你穿这样,我看也很好的。”衍文被他那话逗得乐了,又问了些西洋的事。
赵玉生便同他说些在西洋读书的事,说起从前自己闹的笑话。他一边说一边解释,听得衍文也不由得笑了。
不过那听的人最后却说“西洋好是好,不过想也过得辛苦吧。”赵玉生听了便愣住了。他只挑些好笑的同那人说,那人却好像能看穿似的。在异乡的寂寥,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出来的。
就在这时,那丫头端着个托盘进来了。赵玉生一看脸色就不大好,盘子里有茶有点心,却只放了一个杯子。
“这叫我如何待客。”赵玉生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丫头愣了愣,连忙又转身跑去拿杯子。
衍文让他别生气,又说时候也不早了,他这就告辞了。赵玉生挽留了几句,又想着那人路途不便,便也不强求。只说“改日再见可好?”
衍文摆摆手说,过两日我便来找你。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玉生瞧着他那个背影也渐渐消失。嘴角倒翘起来了,心里已经想到那两日以后去了。
6
六月份,赵家大喜。赵老爷得了个儿子。
到百日酒时,那小少爷已经生得白嫩可爱了。眼睛乌溜溜的,见了好些人可半点儿不怕生。董玉燕的脸还同纸一样白,可是她比那酒席上任何一个女人都要神气。
她是赵家唯一的太太,她给三代单传的赵家生了一个儿子。
也是这时候,僻静的院子里,一个婆子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那孩子正在学说话,依依呀呀的。那婆子便哄他,她说“檀宝,你瞧见没,那是小少爷。”
7
过了两日,衍文果然如期来了。
起先吃过早点,赵玉生就想出去迎,后来又怕别人嘲笑,也就算了。吃过午饭,赵玉生坐在案前,边翻书边等。书是他从不列颠带回的洋文书,他在那里读书的时候就喜欢看些个小说。天气是好天气,阳光也足的。窗口看出去将好是院子,纵使枯草丛生,伴同那假山一起,也颇有风味。
赵玉生在那阳光里头晕乎乎的,不多时就睡着了。脸颊低垂下去,压着手臂,只露下半张脸。还做了稀奇古怪的梦,梦里也不是书里的西洋男人女人,像是有个少年模样的人,在烈日下朝着自个儿笑。赵玉生倒是想过去,他瞧不清那少年的脸,可是嗓子里出不了声音,脚下步子迈不了,怎么走都走不近。接着那少年便不见,空留下一棵树。
醒过来就见着衍文了。
“你怎么来了也不叫醒我。”赵玉生不晓得那人站在那儿多久了,连忙拉了他坐下。
那衍文摇摇头说,我也才刚来,瞧见你睡得香就不叫你了。
赵玉生别过脸给他倒茶,心里有些别扭“我睡着的时候,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衍文摇头摇,叹了口气“怎么没说,说了好多呢。”
“我说什么?”赵家少爷一听就急了,赶忙问了。
“叫了个什么女人的名字,我听不清。大约是娟啊,梅啊之类的。”
这下赵玉生听明白了,那人是耍自己的。他便笑笑对衍文说,没有这样的女人。
赵玉生命里没有那样的女人。像别人口中说的他那个美丽的母亲一样女人是绝然不存在的。他这辈子不会有那样的对女人的相思,身上也不会有一块绣着“娟”或“梅”的手绢儿。“梅兰竹菊”通通都不可能的。
所以,没有那样的女人。
衍文见他桌上摆着书,便问他看的是什么。赵玉生把书拿来“讲了,一个生得很美的青年。”
“哦?是怎么的美的?”
赵玉生就用手指着,逐字逐句地同他讲。讲那人的嘴巴是怎样的,眼睛是怎样的。
“是线条柔和的红红的嘴。”
衍文很快笑了起来“是像涂了胭脂那样红吗?”
赵玉生也笑:“兴许就是。”
阳光照进屋里,台子上一片金光。茶的热气袅袅的,在金光里头盘旋。屋外几只鸟叽叽喳喳叫。
衍文把眼睛闭上了。他的眼睛生得最好看,比舞台上唱戏的画出来的都好看。赵玉生像着魔似的伸了手,光线太亮了,连自己的手都像是看不见了。
他想摸一摸,试试那白玉一般的皮肤是不是同玉一样温润。
外头的鸟突然成群地叫起来了,赵玉生像碰了热铁一样地收回了手。还没有碰到呐。
衍文说,山上下雨了。
赵玉生问他,你是如何知道的。
那人就睁开眼睛,像是孩子一般顽皮,他说我就是知道。
赵玉生往那山看起,仍就是青黑色的。他不知道那山上是不是下着细雨,细雨拍打树叶与枝干的声音是不是同样细小,被雨水湿润的落叶下的泥土是不是散发出尘埃的香气。被水汽晕眩的山林里,有没有一棵同梦里一样的树。
衍文握住赵玉生的手,俯身在他耳边说,我们去山上采果子。山上的果子熟了,很红很红,像糖一样甜。
8
檀宝很快就被婆子扯进来了。
光线太暗,看不清。董玉燕就让人把窗子开了。
“多大了。”
“回太太,六岁了。”婆子讨好地笑了,她把手里牵着的孩子往前面推了推。
檀宝没声响,低着脑袋。他晓得前面的人是赵家太太呢。
“叫什么名儿。”董玉燕让那孩子把脑袋抬抬。
“我,我也不会取名儿,就叫他檀宝。”
啧,董玉燕拿手绢儿掩住嘴巴。她朝那跪着的婆子看一眼,就当是回话了。
“长得倒还清爽,就是不大灵光。”
那婆子往前凑了凑“回太太,这小子不听话了您直管教训。”
董玉燕让人拎着那孩子转了个圈儿,算是检查了个遍。又问了有没有生什么病。下边的人回了说没什么病,就是瘦了点儿。
“好好教教他规矩,少爷矜贵得很,怠慢不得。”
底下婆子知道事情成了,赶忙答应了。
下午檀宝就被收拾干净了。他用皂子洗了一个澡,连脚指头缝都洗了。还换了一身最好的衣裳。阿婆跟他说,马上就送他去陪少爷。今后他就是陪少爷玩儿伺候少爷的人了。阿婆又同他说,要好生伺候少爷,兴许以后也有书读。
檀宝没同别人说,他早就知道少爷了。少爷同他一般高,总是穿得很好看的。不过少爷不能出来玩儿,总在屋子里待着。
他在院子里能看到少爷的屋子。少爷总在窗口写字。有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看着少爷,少爷也看着他。他往窗户缝里塞了一只蚱蜢给少爷玩儿,还抱了大黄猫给少爷看的。
9
覆在地皮上的是灰黄色的草。赵玉生躺在那草上,他累坏了。喘得也很厉害,连嗓子眼都疼起来了。山里的空气像是能拧出水来。他们刚上山的时候,山上还飘着小雨呢。那雨细得跟蛛丝一般的。
衍文问他“后来那青年怎么样了?”
赵玉生一时想不起“哪个青年?”
衍文又说:“就是书里那个生得很美的。”
赵玉生笑笑说“自然是很好的,大家都喜欢他。”
衍文说:“我不信。没有那样好心的写故事的人。他们总是要制造些事端好叫人流泪的。”
赵玉生顿了顿,低头迈了两步“你说的不错,我骗你的。我还没看完呢。”
衍文让赵玉生看完了千万记得同他说故事。赵玉生便打趣,说他是忘不了书中的人了。衍文的脸有些红了,看着他,只说我心里有人了,你别开玩笑。
赵玉生也就不说话了。周围是成片的树林,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知当时是谁提了要比赛。两人就在那林子里赛跑起来了。赵玉生哪里跑得过衍文,他穿着皮鞋呢。他眼里的衍文穿着白的长衫穿梭在林子间,间或回头朝他笑笑。他追也追不上,却晓得那人绝不会弃自己而去的。一枝刺玫滑破了他的裤脚,他竟也完全不在意。天渐渐晴了,叶片之间掉下了太阳的金光。
赵玉生躺在草坪上,他的手臂放松地伸展着,他动了动手指,有人便握紧了他的手。衍文躺在他的身边,他的手指苍白却有用,绝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柔弱。赵玉生一侧头就能看见他,他就那么一直看着。太阳出来了,有一个光点在他脸上闪,正在在眉骨上。那样平直好看的眉毛。鼻翼处是否有细微的斑点,即使有,也不过增加了趣味。
赵玉生抬头看附近灌木上缀着的红色的果子,那红色的果子之间是一片片湛蓝。衍文问他,外边儿的天是怎么样的?赵玉生闭上眼睛,回握住那人的手,那手是冰凉的,他们的手指纠缠在一起。他说:“外边儿的天是灰色的。”
“那为什么还要走?”
那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去西洋?为什么还要离开铜鼓镇去找工作。赵玉生看着那赵家宅子只觉得冷,冬天冷,夏天也冷。屋子是花梨木是金丝楠木又怎么样,窗框里嵌着舶来的琉璃又怎样,冷得不像是自己的家。他一个人住在外面,吃的穿的没人伺候,但别人叫他赵玉生,他就知道自己是赵玉生。可在赵家宅子里,他倒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倘若能被那报社录用就好了。赵玉生忽然坐起来,他兴奋地对着衍文说不如我们走吧,我们俩一同离开这地方。我知你是想出去的。
他想着他同衍文一同离开这里,去上海也好去重庆也好。只要离开铜鼓镇就好。他晓得衍文想出去看看的。衍文听他讲故事的时候,那眼里的光他决计不会看错。他也想要衍文高兴的。
你想读书的。我们到了别处就可以试试,现在有许多新式学校,女孩子都可以读书的。
赵玉生讲了许多,连面颊也因为激动红了起来。衍文也起身了,他不做声只听着。他生得比赵玉生高些,穿长衫是极斯文好看的。
“赵玉生,我出不去的。”
“怎么出不去。我能走就能带着你走的。”赵玉生想着那人大约是身体弱些家里不让他出门,可是现下外面有西式医院。
衍文照旧摇头,他的脸上像是落下了更多光点,几乎都要看不清了。
赵玉生还想说些什么的,却只能听着那人一遍遍重复,出不去的。而后,他便不再说话了,衍文静静凑过来了,带着一大道光。
那人的嘴巴冷冷的,又有些干燥。
赵玉生把眼睛闭上了。
10
这天实在是太热了,即便放到夏天也是闷热的一天,何况在秋天呢。知了好像又活过来了一样,在外面发疯似的叫。
赵家小少爷午觉也睡不好,檀宝没法子,也只好起来同他说话。
“檀宝檀宝,你从哪里来。”
檀宝就说:“阿婆说我是土地菩萨送来给她做伴的。”
小少爷就又问“土地菩萨是做什么的,我也是他送来的吗?”
檀宝坐起来给他打扇子“哎呀,那怎么会的。你是有娘生的,你是太太的儿子呀。”
小少爷就问“那檀宝你是没娘的么?”
檀宝就说“是呀,我是阿婆捡来养的。”
“哦。”小少爷就应了一声,他大约是不明白的。
那天终究是太热了,檀宝给小少爷打了半个时辰的扇子也没把那家伙哄睡过去。檀宝就跟他说“你快睡,你不睡太太回来要骂我的。”
小少爷听不进话,就差在床铺上打滚了。
檀宝只好哄着他,跟他说“你先乖乖睡,我去找好东西给你吃。”
小少爷这才安生地躺下了,两只眼睛闭得牢牢的,一动也不动,一心要赶快睡着才好。檀宝看他好笑,就趴在边上看着,末了,学着太太的样子,照着小少爷白玉似的额头亲了一下。
檀宝上山给小少爷摘山里红吃了。秋天那果子该熟了。原先他还不是伺候少爷的时候,他就来过,那时候他小的很,阿婆带他来的。阿婆说山里红顶好吃,又酸又甜。檀宝喜欢吃。
他在山上跑得飞快,那些婆子要是知道他偷偷离了少爷是要告诉太太的。太太要是发火了可吓人了,可是太太生得真美,小少爷也好看。
他把褂子脱下来,像个兜似的盛了好些果子。回去的路上还摔了一跤,手也滑破了。不过他心疼的是果子,压坏了好两个呢。
等到檀宝回院子的时候,太太就已经回来了。檀宝没能去找小少爷。几个婆子过来打他,说他不懂规矩,放着小少爷不管。小少爷要是出了差错他把命压上都赔不起。
小少爷当然没什么事,他一觉睡到下午。檀宝在院子里挨了几个巴掌。等太太走了,阿婆才过来。一过来就拿指头戳他的脑袋“你作死啊,跑出去干什么。”
后来看他脸面也肿着,就抹起眼泪来。见他身上脏,就让他去洗干净了,又说“太太有大量,这次才原谅你的。往后要守规矩,别忘了你是谁。”
檀宝听着呢,眼里却瞅着地上散乱的被踩坏的果子。
到了傍晚,檀宝才去看了小少爷。小少爷比他小,却同他一般高的,两个人搁着窗户说话,这是小少爷读书的时间呢。檀宝的脸肿着,小少爷就淌眼泪。檀宝伸手给他擦说,都快八岁的人,有什么好哭的。说完又伸了左手上来。
“把手伸过来。”
小少爷就颤颤地伸了手。檀宝把自个儿的手盖上去。小手打开了,手掌上是两颗红色的果子。
檀宝说“喏,我顶喜欢吃的东西,就剩这两颗好的了。”
11
赵玉生醒来的时候,天际一片橙黄,已经近黄昏了。衍文不见踪影,那山林里层层叠叠的灌木乔木中间,只有簌簌的风声。
回去以后他便生了病。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也说不出究竟是怎么了。
衍文从此就再没来过。赵玉生心里难受得很又不知道能跟谁说。他卧在床上,浑身乏力,就想请个仆人去山上把衍文请了来。可仆人们都说没听说山上住着什么人家。后来有人说像是是有户人家,可早几年就搬走了。
赵玉生又说,就是最近常来走动的那位先生。仆人们又纳闷说,最近没见什么先生啊。
底下的仆人们背地里说,少爷怕是生病糊涂了。
可赵玉生不信的,他下不了床,却还念叨着衍文的。就几天功夫他就瘦了一圈,两颊也凹陷进去了,两只眼睛满是血丝。
他不相信衍文是梦里来的,梦哪里是那么真实的。他也不信衍文是山里的精怪,那人看他的善是怎么也装不出来的。可他又想衍文若真是精怪,那同他这个凡人浪费那么多时间做什么。他只剩这一身精血,全给了他就好了。
夜晚的时候还常做梦。梦里还是恍恍惚惚的山林,有时候太亮有时候太暗。还是一棵杏子树。树上是挂满果的。铜鼓镇一带杏树不少,可这里多是苦杏,生了也没人吃的。有的时候,猛然就惊醒了。醒了就难再入睡了,便瞧着窗棱发呆。
到第七天的时候,赵玉生勉强坐起,又叫人拿了书来看。是那本洋文书,书里的美青年最后是死了的,心口插了一把刀,满脸的皱纹。
仆人敲门进来递给了他一封信。赵玉生开了信看,信上说他已经被报社录用了,下个月伊始即可上班了。赵玉生把这信来回看了几遍,他是多么期盼这信的呀。可如今,他已经用不着了。他把信扔进了炉子里,一小团火就把它吃了。
衍文在傍晚的时候来了。赵玉生看着他,像是有好多年不见他一样。
“书,书我看完了,我,我同你讲这个故事。”赵玉生把书捏得紧实,手指也泛了白。
衍文站在门口,身后像是有一团烟一样。
“你同我来。”他朝着赵玉生伸了手。
赵玉生急匆匆地掀了被盖穿上鞋,连外衣也来不及披上。他跟着衍文走,走过一段院子,过了两道门,又过了廊子,出了偏门。
期间只是走,也不曾说话的。
只是要上山的时候,衍文转过身来,对赵玉生说,我也是姓赵的。
原是叫赵衍文的。
赵玉生每走一步,心里便像绞着一样疼痛。他像是知道为什么又像是全然的不明白。衍文走在他前面一些,长衫依旧白得耀眼,像是脚下的泥点子都沾染不上去。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衍文停了步。他指着前方回头对赵玉生说,我就是住在这里的。
赵玉生往前看,哪里有什么宅子,只有一棵树,杏子树,挂满果的。
赵衍文朝着赵玉生笑,笑得肩膀也抖起来了,腰也弯下了。他指着那棵杏树,他说,你瞧瞧我怎么出得去呀。
赵家的仆人奇了怪了,说少爷刚刚还躺在床上的,怎么就不见了。后来几个人便在宅里里来回寻了一遍,都说没见着人。
眼看天也暗下来了,就见着偏门里头进来一个人。仔细一瞧,不就是少爷么。赵玉生一个人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个什么。几个仆人迎上去要帮忙接,他也不愿意。话也不说,只管进屋去了。其他人都说,这样的少爷还真挺吓人的。
赵玉生回了屋子,手上全是泥,他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这样的小孩子的玩意儿满大街都是的。又是不大精细的东西,像是自己做的,那更多了去了。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木头陀螺,上头端端正正刻了四个字“檀宝”“衍文”。
12
刚过了元宵,大门口,几个男人又在往屋檐上挂灯笼。
檀宝吃过晚饭,就凑过去问“张大哥,这灯笼是做什么呀。”
那男人往手上哈了一团白气,说“你小孩子家不懂的,过几日老爷要讨新太太了。”
檀宝又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不知道呀。”
那男人也笑,说,老爷讨老婆关你小子什么事的,要通报你做什么。
檀宝不睬他,直往前走,他同小少约好了的,吃完晚饭院子里见。
小少爷那时候正坐在廊子上数灯笼。那廊子长长的,已经挂好了一排红红的灯笼了。檀宝坐到他边上去。
“我爹要讨姨太太了。”小少爷的脸白惨惨的。也不晓得在这里坐了多久,手是红通通的,檀宝把小少爷的手塞进自己怀里,陪他坐着。
“我刚才听张大哥说了,怎么之前都没听说的。”
“我娘这下又要发疯病了。从前我爹跟她吵架的时候,她就活像发疯似的。现在真要讨姨太太了,她不知道会干什么的。”
檀宝说不出话来。整个赵家宅子都晓得太太性子不大好的。
“你别担心的,他们总是待你好的。”风吹得那廊子上的灯笼隐隐地动起来了。
“我爹,他有病的,请过大夫来看,说是再生不出孩子了。”小少爷十岁了,他笑了笑,看起来是有几分太太的影子。
“那,有我待你好的。”檀宝急匆匆的,他是真的想待小少爷好。
“那要一辈子待我好的。”小少爷的长得水嫩,明明已经比自己还高一些,仗着小一岁也总是朝他撒娇。檀宝点着头,一辈子这样也就很好的。
“我,我有一件东西要送你。”
“嗯?什么样的东西。”
“还不能说,我藏得好好的。”小少爷又眯着眼睛笑,他把一只手伸出檀宝的怀里,指了指自个儿的棉袄,里头有个鼓鼓的。
“我自个儿做的,保准你喜欢,”他笑嘻嘻的“现下还不能给你,我回头还要收整收整的。”
檀宝心里高兴,脸也热了。小少爷也对他好呢。
“我娘叫我等会过去呢。我们明个儿再见吧。”小少爷站了起来,他朝檀宝挥了挥手。
“唉。”檀宝说。
那挂满灯笼的廊子又深又长,小少爷跑远了,就看不见了。
檀宝没等到第二天同小少爷再见面。
那晚上出了大事。太太董玉燕在赵老爷的面前杀了自个儿的亲生儿子而后自杀了。檀宝是在睡梦当中被人蒙了头带到屋子里头的。他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儿,他被灌下药水的时候,只听到一句话“绝不能说出去。”
他想“哦,是老爷。”
金凤嫁进赵家的时候,刚好是过了元宵的第五天。她是时新的女性,穿丝袜,穿高跟鞋。她嫁进来的时候,一处房子是锁着的。她不大高兴,叫人打开。边上的仆人就说,这是大太太暴病去世的地方。金凤皱着眉头就问是什么时候的事。仆人说,就是三天前。
“怎么这样晦气。”金凤说。她用手绢捂着鼻子,像是那有瘟病一样。
“那又是谁?”拿着手绢的手往边上一指。
“哦,是少爷。”
那手指的地方,一个婆子领着一个十岁大小的孩童。
“怎么生得这样痴傻。”
“回太太,大太太暴病的时候,小少爷也染了病。昏了三天才醒过来,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叫什么名字。”金凤对着那头的孩子高声说。
那孩子还愣着没说话。仆人就抢先说了“衍,不是,玉生。赵玉生。老爷说换个名字去晦气。”
尾声
那天清晨,赵家的仆人赵四是头一个看见赵玉生的。那家伙对其他人说,少爷古怪得很,挺吓人的。还是昨天晚上回来那副模样,怀里还抱着什么出门去了。
“别瞎说,我可在门口看着的,没人出去。”
“切,走的是偏门。我亲眼瞧见的,往山上去了。”
赵四说,我还冲少爷喊了,他那个人脾气怪好的,我也怕他出事。
“然后呢?他应你没?”有人又问。
“没,”赵四看了看后头那座山,又说“像着魔似的,只管走了。”
赵玉生怀里抱着那个陀螺,往山上去了。仍旧是那条路,一步步的,他走到那棵杏子树面前。坐下来,摸了摸那杏树下面的土。
“我想了想,还是回来陪你好了。”
“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怪可怜的。谁叫我是哥哥。”
他把土一点点儿的往外刨,那土下头埋的,是自己的弟弟呢。
“嘿嘿,我到现在才晓得自个儿是谁。”
他把那人的尸骨一点点找出来,放在布上。
“说好了明天见的,不见总不像是一回事儿。”他把陀螺放进布里,一同包好了。
“我们俩,说好了要一辈子好的。”他把布包抱进怀里,紧了紧。
那些骨头都小小,就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赵玉生边走边说话。他晓得赵衍文那家伙就走在他边上呢。那家伙还穿着白色的长衫,好看得紧。
山林里尽是水汽,脚底下都是湿润的泥土和腐败的落叶。
赵玉生又说,你别怪我忘了你,不守约,我是被灌了药的。不过,我现在就来陪你了。
像是感觉到有人拉着他的胳膊似的,他又说“你不是想听故事么?现在可有很多时间可以讲了。”
他说完就往右边低头。
拉着他胳膊肘的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白玉似的脸,黑漆漆的眸子,眼角上翘,是很美的丹凤眼。
那孩子拉着他,同他一起走。
然后,赵玉生抱着那些骨头,跳下了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