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许以默

1、忆殇（莫冥）

　　我叫莫冥，我的妹妹，叫莫离。
　　我总习惯唤着她，看着她的笑容，如同午后刹那间散落的光晕，模糊我内心阴霾的伤痛。
　　自从那场红色的雪，煞眼的红，如利刃直刺双目尔后透入肺部，随血液将恐惧与仇恨溢满胸腔，耳畔似乎还残留着家人无助的呼吸，我开始呕吐，痛苦的灵魂仿佛要随着这份恐惧而尽数呕出。
　　落魄的衣衫拥紧着莫离，她的脸颊却依旧滚烫而炙热，温晕的雾气迷绕在寒白的苍穹，因饥饿而吮含的手指无力地垂下，我却依旧抱紧她，如同溺水之人紧抱着最后一根浮萍。
　　如此苍白，而无力。
　　当暗黄色锈斑的匕首划过一个个错愕面庞下的脖颈，耳边却朦胧起你饥饿的啜泣，尔后充血的双眼映入浆浊四溅的晕红，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堕落与疯狂妖冶而蛊惑的嘶哑。
　　她在等你，她在等你。
　　鹅毛般落魄的飞雪在这一刻纷繁而下，像极了堕落的天使飞落最后的纯白羽毛。
　　然后，我遇见了他。亮白色的剑锋划过他不染尘埃的叠卷白纱，若时间停止般落上我微微跳动的脖颈，诡秘而精准的路线彰显着主人不可忽略的实力。
　　而后，泛黄的匕首仿佛被时空遗忘在了某个纯白的角落，他幽深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王。
　　轻呢的低喃嘶哑而出，身着落魄单衣的男孩在他面前轰然而跪。
　　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萍落浮游水，遇雨入画隙，而后，随流转。时光好像总喜欢遗弃，而我们忙碌在欲念的蛊惑之中，正傻傻地遗弃着这个漫长而空洞的世纪。
　　一次轮回，只若游戏。
　　朝殿之上，身着龙袍的少年淡然而坐，戏谑的眼神划过狡黠的弧度扫视着殿下的群臣，薄如蝉翼的嘴唇微微开启。
　　莫将军呢？
　　有着失真的坚毅与沙哑却不落少年的天真与清灵，本应矛盾却出奇和谐的声音刺透着耳膜。
　　没有人回应。
　　少年无奈地抚了抚鬓角，指缝垂过悄悄勾起的双眸，出奇的，有些暖意。
　　真是的，又私自逃了。
　　逃，莫非还有被允许的，而莫将军又怎能算得上是逃？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出逃的莫将军正站在这里，皎月般的长发缚于盔帽之中，长剑束于衣甲之上，浮光掠影，宛若神诋。
　　莫将军。
　　百万兵马俯首，哪怕仰视，对于这个神样的少年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不敬。
　　只是少年明白，他终究不是神，所以他才会在万军丛中如此淡漠的看着刺客的长枪插入胸膛，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随着偷袭身后华衣少年的人而啐然落地。
　　笨蛋皇帝，你来做什么？
　　如何？军帐外，一身华衣的少年淡然开口，却难免一份止不住的焦虑。
　　莫将军已无大碍，只是……太医突然战战兢兢的伏倒在地。
　　莫将军，他竟是个女子！
　　华衣少年看着他，眼角却谈谈地滑向他身后。
　　我知道……华衣漫不经心地划过太医的眼角，令太医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而华衣少年早已走入帐内，去看望替他挡下一剑的莫将军。
　　恐怕，又要被他怨作冒失了。少年如此想着，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此魅惑，而宛若幻觉。
　　帐内，一把剑却突然伸出抵在了华衣少年的领口。
　　少年看着持剑之人，不由轻叹。
　　莫离，不，莫将军，或者，莫冥？
　　终究，是要动手了吗？
　　三天后，京城外，一个乞丐突然晕了过去，惹得百姓自发地来到她身旁。
　　参观。
　　怎么会晕了呢……
　　谁知道，不过，听说，她是宫里人……
　　愁几度，乱了清秋白发流亡路。
　　不知是哪天的阳光，照在宫殿里，暖暖的，却有些湿意。
　　一个宫女闭着眼睛仿佛都还能呼吸到那一天的空气，但她已经再也看不见了，那天的那个男孩，和那个屈膝跪地的男子。她突然捂住嘴角，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已逝的先皇的称呼。
　　男孩？的确是个男孩，一个，太过单纯的孩子……
　　皇上，为什么不告诉莫将军是二皇子害了他全家，而不是您呢？
　　侍卫统领在华衣少年面前跪下。他是唯一一个，从小看着少年长大，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少年真正信任，并称得上是亲人的人。
　　因此，少年在他面前，从无秘密。所以他了解少年所做的一切，包括少年所有的痛苦以及，那稀少的幸福。
　　而他所有的痛苦以及幸福，似乎，早已和少年的感触连为一体。
　　少年看着他，眼角的笑意如同二月的阳光，在很久以后，他才察觉到它所特有的温度，如此之悲伤，如此，之绝望。
　　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和我此生唯一的朋友，不希望他们有任何损失。为此，抛弃我无用的皇位和躯体。或许，是我唯一，可以抓住的幸福。
　　如果有一天，莫将军真的杀了我，请帮她出宫，然后，任二哥篡位。
　　少年突然灿烂地笑了。
　　她果然比我幸福，我最在乎的朋友却是最恨我的人，而她却依旧活在妹妹存在的幻想里。
　　这种虚假的意念折射在现实中，她竟一直以为，自己，便是死去的妹妹。而如此，以两个人的身份继续活着。
　　莫离，莫冥，我的……莫将军……
　　一切，终该结束了。
　　或许，真正寂寞的人，才是最看不出寂寞的。
　　时间，又回到真实的触觉，记忆，已停止了妄想。
　　乞丐缓缓睁开了双眼，围观的人群开始无趣地散开。
　　没有人知道，乞丐刚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在冰天雪地里向一个男孩缓缓跪下，那个男孩却走到她身边，用近乎耳语一样的低沉，说着梦一样的话语。
　　你，从不会是奴隶，而是很重要的朋友啊。
　　梦，终止于苍白的军帐，长剑染血从他的背部刺透，他看着她，面庞微微发白，却有着说不出的笑意，似是解脱，又似是……无奈。
　　坠落的飞尘弥茫了空气，侍卫统领站在他身后，有着说不出的表情。
　　她听见沾满血液的长剑从他身体里拔出的声音，并不刺耳，却声声刮摩着她的心脏。
　　而她的剑，早已不知在何时被她扔在了一旁。
　　她，终究还是错了。因为担心，再迟，自己便下不了手；因为担心，再迟，妹妹的幻影会永久的消失在自己的脑海；因为担心，再迟，自己，便会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仇人。
　　所以，她开启了自己已封存许久的抉择，可最终，看着他戏谑的笑意，如朋友一般，温润着她伤痕累累的过往。
　　她，想要杀他，是失败了。可终究，还是有人成功了。
　　帐外突然响起了二皇子的声音，声音不大，却仿佛，扼住了她的喉咙。
　　有刺客！
　　命运是残忍的，它只会给你一次紧握幸福的机会，所以，憎恶也好，仇恨也罢，当时间停止，一切，都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