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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思 ...

  •   夜更深。方才幽幽飘来的阴云逐渐散开,月光皎洁,柔和地倾泻下来。寒意也悄悄退去些。一股温暖弥漫在银白月光之中。
      季札不再掩饰地深深望着对坐的人。日月之光,不及他低垂眼眸中一片繁华。只消一眼,惊鸿一瞥。
      然而于这春秋乱世,追名逐利,弱肉强食。他却似一瓣流水落花,生于半空,陨于河流。凡世尘俗,不沾不染。

      “人只道,醉过知酒浓,爱过知情重。”静默良久,嬴衡也是轻轻叹了口气,如旧淡漠中,透出一丝不曾有过的颤抖。
      “求不得爱不得,放不得恨不得。这因缘宿命,公子不会不懂。”
      季札的确是明白的。然而叫这人说开至此,却也生出些惆怅伤感。
      “嬴衡……”伸出手,指尖慢慢抚上他见也想不见也想的清秀脸庞。而后,微微倾身。

      “你……你……”向来淡漠的细眼蓦地睁大,后半些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唇上感到一片温热潮湿,是那人沾了酒来吻他。
      酒液自对方嘴中渡了些进来。本该是熟悉的桂花酿的香气,现在却全然是那个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一阵眩晕。
      灵巧的舌照着唇线细细描了一圈,也不探进来,却要比唇舌交缠更让人脸红心跳。胸口在短暂的僵滞后便开始起伏,呼吸不畅。
      一时间竟忘了挣扎。双手抓紧了男人胸前的衣襟,推也不是放也不是。
      没有加深的亲吻,却以最直接的方式,在心上刻出繁复纠缠的丝丝细纹。

      “嗯……”唇上热度渐远,嬴衡不自觉一声低吟,睁开了紧闭的眸,露出些微迷茫的眼神。
      “我自然是懂。但是……”季札仍倾身俯看他,回应他方才的话。脸上是在压抑着什么的表情,在月光的照射下看不真切。
      “懂得并非做得啊。”
      世间纵有万般宿命因缘,生生纠缠,恒久不休。爱人与被爱,相遇与相错,皆是原之于此。人们明白,却不妥协。种种情缘爱恋,岂是轻易便可舍得。
      惟有将烦扰相抛,纵是飞蛾扑火,亦要曲曲折折,亲自寻个不悔的结局。

      他的话仿佛散落在空气中,一字一句将嬴衡的呼吸勒得越发困难,心中亦是阵阵锐痛。
      “公子当真这般执着。”许久,平复了呼吸,嘴角轻扯一丝牵强的笑。
      “你不信?”季札微皱双眉,双眼依旧直直地凝视着。
      不料嬴衡却渐渐舒展了笑容,抬手抚上他的眉心,回应了他隐忍中难掩的急切。
      “我若不信,岂不负了公子一片真心?世间也惟有以痴情方能换得真心啊……”

      ……

      季札离开的那天,较来时冷了几分。从深秋至入冬,暧昧不明的一条界线一旦被跨越,便开始冷冽彻骨的寒冷。
      徐国秋去后愈显萧条。寒意融入每一处景色中,一寸一寸深刻而明晰,渐渐侵蚀了所有的残暖。

      季札的目光追随着身前略显消瘦却挺直的背影,有些恍然地忆起昨夜的情景。——芙蓉暖帐,身下之人隐忍而略带几分羞涩的绯色双颊,一如所见般清瘦的身子……
      那细细软软,时断时续的轻声低吟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如同繁密的丝线,一绕一绕,将心房捆束包裹得留不得一丝罅隙。
      “寡人若非喜欢……又怎会……嗯啊……甘愿在别人身下承欢……”又想起了嬴衡在濒临喷薄的边缘时,挣扎着在他耳边连成的断句。

      突然停住脚步。

      一直沉默地走在稍前方的徐君感觉到身后的停顿,便也停下,转过身来,“怎么了?”
      “嬴衡。”季札凝视着对面那人细长的眸,道:“今朝一别,怕是要有好些日子难再相见。”
      倒不如,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便就此别过,或许更叫人舒心一些……
      嬴衡似是懂了他的话中有话,眼波流转间,将视线定格在男人腰间的佩剑。脸上的神情难以捕捉。
      “事成之后,公子便再来鄙国,将此剑予我,如何?”略一挑眉,嬴衡淡然的脸上掠过笑意。
      聪明如季札,又怎会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好。”
      此去一别,世事难料。若是不用些事物以维系彼此,只怕要再相见也应是困难。恨只恨生于这春秋乱世,儿女情长皆作虚妄,也只有这一句承诺,方能瞒了天下。

      ……

      “那后来呢?”稍显稚嫩的声音突兀地打破男人低沉而绵长的忆述。束冠的少年从院子里百年树下的圆石桌上爬起身,急迫地问。
      石桌另一旁的男子却不慌不忙,径自斟了杯酒饮下,轻笑一声:“呵……后来……哪有什么后来呢……”
      “你骗人!若是没有后来,你又怎会坐在这里,讲与我听?”少年不相信地大声反驳,眼中满是欲知后事的诚挚。
      男子斟酒的动作却不停下。凑近闻了闻杯中散溢开来的桂花香气,脸上是难以看透的一汪深情。
      “后来,我自然出使了晋国,然而数月后回到徐国,那人却已不在。”
      “去哪儿了?”少年的眼睛又睁大了几分。
      “我将身上的佩剑挂在了他的墓上……”男子神色淡然,不见悲痛,不见忧愁。却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落寞。
      “原来……”少年惊讶之下仿佛又有些失望,又趴回了冰凉的圆石桌上,“要兑现誓言的对象已逝,于是你收留我,甘愿归隐到这舜过山来。”
      男子不置可否,微笑如旧。

      多年前曾有一个人,在某个秋末的夜晚对他道:“世间也惟有以痴情方能换得真心。”
      而他终是以一颗真心,换得了一世的痴情。
      可惜,可怜,可笑。亦可悲。
      世人只道他公子札仁德兼备,不欺心,不背信,弃王位而躬耕于舜过山下。却鲜知,那一柄墓上之剑是为情,这一生清风明月,亦只为一个,相思之人。

      ——季子以剑带徐君墓树而去。徐人嘉而歌之曰:“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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