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相望若天涯》孔央

2、秋色撩人胧月夜 各位姑娘经

　　又是长安的秋。
　　一连三天，小雨只管自顾自地下个不停，往昔喧嚣的长安城似乎也在秋雨中安静了下来。
　　黄昏时分，官道上远远驶来四辆马车，似是急不可耐，好不颠簸。待到达距长安二十里的长亭宫时，雨势渐小，天已完全黑了。长亭宫是进京的最后一个驿站，无论是何处之人来京觐见，都须在此处过夜，待第二日天明方可入城。
　　车夫勒住缰绳，四辆马车在长亭宫侧门依次停下了。两个小宫女先下车，一个搬脚凳，另一个撑伞，便有一位中年妇人下车，她四十左右的年纪，发髻低垂，斜插着一支翠玉钗，淡施脂粉，身上的暗绿色汉服，纹路细密，优雅得体，虽半老徐娘，仍风韵犹存。这便是皇后宫内的女官周宝林。她望着灰雨蒙蒙的天气，只皱了皱眉，便向宫内走去。
　　周宝林之后，四辆车上的三十二个女孩子安静而有序地鱼贯而出，另有四名内侍跟在后面。一行人至西侧殿方才落座，目之所及，皆是精致的钗裙，香囊秀帕之类，有那裙摆稍长的，乌压压的竟铺了一地，便有女孩子小声抱怨起天气。
　　内侍们将殿内各处的宫灯点亮挂起，顿觉一室清明。抱怨声小下去，众人都只管看着周宝林，而她却示意宫女们上茶，并不开口。
　　香茶备好，周宝林双目扫视着面前的这一群年轻貌美的女孩子，眼里含着无限意味。缓缓道：“各位姑娘经过各郡各县各道的层层选拔，如今送入宫廷，便再难有回乡之时。明日进宫，皇后娘娘将亲自挑选，选中的便立即册封，其余的分配至各宫各所。”
　　话音未落，底下便有细碎的声音讨论起来，周宝林略顿了顿，待声音小下去，便又道：“今日姑娘们身子也乏了，一会儿便随此处的宫人们歇息罢，明早辰时出发，准备进宫。”
　　两名低等宫女提着花纹繁复的宫灯在前面带路，女孩子们便随之走出侧殿，经过长长的回廊，终于到达了寝宫。一人一间小巧的屋子，倒也干净。
　　雨小多了，孟思渺轻轻掩了门，沿着回廊向花园走去，廊沿下只闻得滴答的水声。月至中天，花园里升起一片雨雾，夜显得格外静谧。她用帕子细心将廊凳上的雨扫一扫，便坐了下来。
　　思渺只静静地望着园里雾中模糊的花木，蛾眉微蹙。朦胧的月光映在她脸上，只在鼻翼旁留下淡淡的阴翳，她的眸子狭长，露出一副从容淡静的模样，唯有那胭脂微微褪色的唇，显出几分十七岁少女的灵动。
　　如今，故乡该是怎样呢？是否也如长安这般，陷入漫无边际的秋雨之中？费尽心力将自己送入宫廷的父亲，在这凄风苦雨中，是否涌上一丝悔意？而母亲，定又听着木窗外的落雨暗自垂泪了罢！想到这里，鼻子不禁一酸。
　　“你也睡不着吗？”
　　这声音唬得思渺忙将泪水咽回去，抬眼一看，竟也是个着宫装的秀女。思渺微微一笑，将那帕子绞在手里，答一句：“正是。刚来长安，终究没习惯，到底要出来走走才好。”
　　那秀女分明是拘谨模样，却强装镇定从容，不顾凳上的雨水便坐在了思渺对面。思渺一时分辨不清此女之意，又恐她不怀好意，因而也只是淡淡地笑着打量她。她身材娇弱，皮肤略黑，一头乌发长及腰间，最有神的当属双眸，大而明亮，露出几分天真。
　　女孩将手臂伸向滴落的雨水中，欢快地笑道：“我们广原虽是南方，这样酣畅的雨也甚是少见呢！”思渺还未来得及作答，那女孩便又说：“我叫容荷儿，你呢？”
　　“我姓孟，学名思渺。”容荷儿微微点头，思渺见她娇憨，也就放下八分心来。容荷儿的声音极细极温柔，带着黏软的南方口音，问道：“看你容貌倒小，说话却显老成。我是贞元二十年六月生的，你该比我大些罢？”
　　荷儿那纯澈模样却将思渺逗笑了，回道：“如此便该叫你一声姐姐了！可巧我比你小两个月，生辰乃是中秋前一日呢！”
　　两人不由得都笑了。思渺见她胸无城府，便主动问：“姐姐如何不睡呢？也是不习惯这雨夜么？”
　　荷儿却长叹一口气，垂下眼来：“你又如何晓得我的心事！我虽生在偏门小户，却也有三分骨气，朝廷谕令秀女遴选，我亦有意光耀门楣。奈何天生蠢笨，资质浅薄，又恐被人耻笑了去，反丢了祖宗脸面。这般思来想去，教我如何能睡得安稳！”
　　“一入侯门深似海……”思渺目光黯淡下来，也嗟叹不已，“却不知那皇宫，更要比侯门深上千倍万倍。从此便如笼中鸟，再飞也难……”
　　一时两人都不言语，各自想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