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落》梦潇瀶

2、锦瑟年华谁与度 如歌。琴丝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卓儿在跟如裳学箫，那隐隐约约的箫声常常在每个夜晚，无所阻挡般闯入我的房中缠绕着我不去。我知道如裳的箫很好，紫箫在我的瑶琴没有出现之前，一直是红拂馆的招牌。我也是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也知道卓泺在音律上的天赋与他在剑道上的天赋，一样，都是天生的才能。但我不允许他接触任何一种乐器。虽然，我知道男儿并非只能舞枪弄棒，侠骨亦是有柔情的。但我更知道，通晓音律的人通常都是寂寞的，因为知音终究难求。
　　我身处红拂馆这些年，来来往往迎送了多多少少不同的人。可寄心于琴的这些年，又有谁听出了那琴弦之中我那浅浅的心思。他们可有谁听懂了我的哭泣。那些所谓的风雅，不过是世人为了得到什么，炫耀什么的借口，伪装。我又何尝不知呢。卓儿的怨其实我一直都懂。而我甘愿如此，纵使明白也不离开，只是我一心在等他，仅仅为了等他。总是一遍遍的安慰着自己，再过几年，他也许就会来接我。当我艳名满天下时，他就会知道我在这，在这等他。
　　我以为这等待将会是一生。可那个人的闯入，打破了我的原先的一切。
　　那天，卓儿与如裳一起出去了，我独自下楼抚琴。虽然每日的抚琴都是例行的事，早已是习惯。可那日，当我抬头看见楼上那熟悉的身影不在的时候，心中还是会有一种悸动，有些寂寞。也许自己不肯承认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他们的存在对我而言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重要。那种寸步不离的守护，我以为自己不需要。可当他们真的不在自己视线的时候，自己才发现原来没有他们的自己会这么难过与寂寞。可自己的难过，现在又有谁是知晓的的。在台下那样笑着的人脸上只有那些让人憎恶的贪婪。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样的选择是不是对的。任红尘埋葬自己是不是正确的选择。而这一切都没有结果，曾经的伤却在今天的寂寞下变得更加变本加厉，让我再一次痛彻心扉。可今天再没有一个肩膀给我依靠，在没处可诉说的自己真的想要哭泣。又逼着自己将眼泪咽回肚里，因为想起多年之前的那个雨夜，是自己亲口对他下的誓言：“你就算走了，我也不会为你在哭泣。我自己可以过得很好。”可为什么还是有那样晶莹剔透的东西，打落在瑶琴之上。我不想让谁看见我的脆弱，转身离开，却在这不经意间看见了他——
　　一袭青衫如此清雅的站在那堆锦绣华服之中，是那样的与众不同，那样的清绝。在他摇头之际，我突然有种他能听懂的感觉。从不主动留人的我，第一次做出了让我自己都吃惊的决定，留下他，我的心在这么指挥着我的决定。
　　可当我真的要面对他时，站在自己的门前，突然觉得惶恐起来，如果只是我的一种幻觉呢，我不由得担心害怕难得的希望带来的是新的绝望。而且，这么多年了，在这一刻我却仿佛变回成了当年那个不知谙事的小女孩，担心着未来。“一切都不同了。”我轻轻的对自己说着，推开门。
　　然后看见了他，一个清风明月般的男子，他轻摇着纸扇，有一种儒家的淡雅之气，他不是卓洛，没有卓洛的那种凛冽与霸气。但他身上的温柔也足够让别人安心。我轻声启齿道：“公子既然已来，为何不坐下呢？”他转身初见我，我看见他有些震惊，但更多的却依旧是他脸上那不变的淡淡而有礼的笑，是那样的云淡风轻，没有任何的私欲。“不知如歌姑娘留在下是为何？”他淡淡的说着，言语中有着对女子的尊重与温柔，并未因我是红尘女子而改变。“公子既心存疑惑，奴家自然要为公子解惑，奴家请公子来并无他事，只是想请君子听一曲。”我说着走向他，在桌前停下，取出多年未用的一把旧琴——九霄环佩。那是卓洛遇见我的那天他送我的礼物。我曾用它维持着我的爱情，而当我到这里后，就再没把它拿出过。这次我决定用它来展示自己，也为了隔断曾经。
　　“不知在下可否问句？”他说。“公子请讲无妨。”我试着琴音道。他停顿了一会道：“在下闻姑娘琴艺独绝，但也闻姑娘从未为谁手弹一曲，姑娘今日却能为区区在下弹这一曲，敢问姑娘这是何原因？”我低头轻轻抚琴道：“因为只有你摇头了。”然后不语，挥手一曲《郁轮袍》，这是给你的《郁轮袍》。我希望你能懂，这本应是琵琶曲的它。
　　他一听先为一惊，合扇，坐在了我的对面。也许在这个城里，我对我自己的琴技是那样的自信，可在他的面前我却若刚学琴的小女孩一样紧张。毕竟他是那么也是那么一个人如《郁轮袍》的主人一样的男子。
　　一曲完毕，我转头看他“公子认为此曲如何？”我渴望他的答案，去又害怕他再次的摇头，心情竟变得如此不安。“如歌姑娘琴艺果真不同凡响，名不虚传”如此听到他的认可，我的心中放下一块石头，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只见他也面对着我，露出真诚的一笑，随后却语气一转道，“只是姑娘这一曲太注重自己了，曲中浓浓的只是姑娘自己的悲伤与知音难求的孤寂。却少了这曲本该有的一种厚重，王维赋予它的那博爱与淡然。”他轻轻的语言仿佛是为了不伤我的心而降下的声调。只是我却不由的对自己苦笑，真的听出来了呢？被别人听出自己的心了呢？
　　他见我的失落，轻轻揽过琴道：“姑娘请在下听了一曲好曲，在下无以为报只能将此曲重新还与姑娘，希望姑娘能明白在下的心意。”我诧异的抬头，只见他温柔的笑着，轻轻地扣响了琴弦。是那曲《郁轮袍》，是那一曲，王维在不得志时向公主殿下献上的绝世之音。这一曲再没有我的自怨自弃，是那样的平静，温和，淡然，是山中的风，是月下的泉，一个人的笑傲江湖。这才是真正的《郁轮袍》。在自己手中如此沉重的九霄环佩，此刻却是如此的飘逸。琴声渐渐入心，竟慢慢抚平了自己心中的伤痛。这就是他说得博爱众生吗？我看着他宁静的侧脸，原来这样也可以治愈人心。
　　一曲毕，他笑对我道：“让姑娘见笑了。”“哪里，奴家现在才知自身的浅薄，竟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不知公子能否告诉奴家，该如何称呼您呢？”我轻问。他轻轻摇扇道：“在下青云庭。”我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它开始铭刻在我的生命里，这辈子不管今后选择会是个什么结局，我也不想忘记你的身影。
　　此后的日子，他都会来，我们琴瑟和鸣，他也常为我指点音律。在那些夜晚，他那温柔的笑为我抵挡了许多夜的寒冷。但我也明白他也是会离开的。每个人一开始都是别人生命里的过客，即使他给过自己多少的温暖，即使自己是多么的不舍，分离却是上天写好的结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每个人都不同，谁也无法陪谁到尽头，只是这场分离，有些人早有些人迟。而我是这般的明白这一切，才会这样的珍惜那每一分的温柔。希望分开的那一刻自己不会因为失去而不舍得放手，至少拥有一时的温暖也值得自己用一生来遗忘。
　　我想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雨夜。他冒着风雨，匆匆赶来，浑身淋个透，整就一只落汤鸡。从前的那些优雅都被这场大雨打落了。他是如此真实的出现在我面前，我想那时的我心中定是欢喜的，能被谁如此真心的相待，真的很感动。却忍不住的责怪他道：“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来，还不带伞？你的书童呢？怎么也不记得给你伞？”他却一把抓住我想要替他拭去雨水的手。跳跃的语气说道：“因为想给你看件好东西，就这么来了。”我才发现，他的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如同星辰般耀眼，脸上的喜悦洋溢着要充满整个房间。此刻的他是这样的平凡单纯的表现着自己的喜悦，就像个孩子。见到我诧异的表情，他却调皮的一笑，然后从怀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卷纸轴，递给我。他自己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但那纸轴却干净如初，他庆幸的一叹：“幸好没事，不然这几天都白费了。”我在他期待的目光下轻轻的打开纸轴，眼前一亮，随后眼眶像被雨大了似得湿润了。是琴曲，是他为我谱下的曲子。他在我身旁道：“这一曲《锦瑟》，希望能纪念我们的相遇相识相知相守的这些日子。”我抬头看他，在他那含笑的眼中，我看到那些只属于我们的锦瑟斑斓的回忆，只属于我们的回忆。“庭”我唤出他的名字，不知何时这个名字开始变得这么习惯了。我终于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翻滚的感情，不顾一切的抱住了他。
　　那夜，他留了下来。外面的风雨很大，我没听见。可我听见了他对我说：“如歌，对不起，我要离开了，”我看向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他阻止，他说，“如歌，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我本答应家里是出来上京赴考的，在这里的这些天已被家里知道了，请原谅我的胆小，我不敢拿你和整个家作对，所以我必须先走。但请你，如果你愿意，请你等我，等我回来，我一定带你走，这里不适合你。”他说完，温柔的亲吻我的额头，作为承诺。我轻轻地伏在他的胸口，却无法回应他什么，我知道仕途对他意味着什么，更何况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为我留下。这样很不值得，为我这一风尘女子更不值得。
　　外面的雨是那么大，我不懂老天是什么主意为什么每次谁要离开我就是这么大的雨，它究竟是要我清醒什么。这么清晰的雨声，多像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我是那样无力的看着卓洛提剑离开，听着大雨渐渐掩盖去他离开的脚步声。可我听的是这样的清楚，直到今天，依旧那样清晰。
　　清晨，醒来，庭曾睡过的痕迹依旧在，而他却如清晨的水汽一样消失在我熟悉的空气中。我对自己的依恋自嘲的一笑，自己不是早就习惯了吗？如此的一个人独自的生活。我起身，才发现桌上的纸片，两缕打成结的青丝。纸上写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想起他昨夜那让人窝心的笑容，看了看窗外，暗暗计算着时辰，估计他还未出城门。想着要给他送去什么。“你不能出这楼，还是我替你送去吧。”在我为难之际，好久没见的卓儿竟出现在门口。“你去哪了？”我的话脱口而出。“没去哪，我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卓儿如此炽热的目光，让我有种触动，却也让我害怕，他让我不由得想起卓洛。他见我的慌张，恢复常态，道：“拿来吧，我快些给你送去。”我也恢复平静，递过一条锦卷给他。上面只有一句话：
　　“锦瑟华年谁与度？君应知。”我知道，庭，他会懂的。

作者有话说

　　恩，这章是以新的女子的视角写的，由不同的视角串成的故事，希望大家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