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独去》尽枕河

2、贰 东篱夫人，

　　我的思绪沉浸在快要溢出来的往昔里，恍惚间床上的人似乎动了动，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被拉到殿外。
　　“时候不早，你回宫去歇着吧。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朕明日去看你。”他的眼里有些内疚，神情也有些不自在。
　　我温婉一笑，行礼：“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职责，何来辛苦。”
　　他扶住我，拍拍我的肩，笑笑便回了屋。

　　我倚着大殿的朱红大门，背脊被繁复的花纹磕得生疼，将右手盖在额上，抬头望月。
　　月色黯淡斑驳，在此时我的眼里更是一分颜色也无。
　　我闭上双眼，回想方才陛下急急回身那失了稳重的步子，就仿若少年结了新打的衿缨去城郊会心爱的女子一般焦急又期待，看着那个依旧清拔的身影，慢慢地和少年时期的容衍重合到了一起，仿佛有过去的年岁一一流过……

　　英雄落寞，美眷如花。故事从此说起。

　　被容衍赶下云端的敬帝，我朝第四代君主，未登宝座前，是一位并不受人看好的王爷，封地八闽。早早被遣到封地的王爷，一来他一定不是上位者心里中意的继承人，二来，至少还说明他对皇位有威胁。是的，容元康不仅有野心，也具雄才，这一点，他们父子很像。虽然这个时候世上还没有一个容衍，但也不能抹煞日后他像极了他父亲的天赋。而容衍的相貌，更多的是承了他的母亲。东篱夫人，为含金柳，为芳兰芷，为雨前茶。

　　东篱出身平平，嫁给元康王爷，必然是前途雾中。那一晚，连婚宴都算不上的成亲夜，东篱一生红衣，带着她并不奢华的嫁妆，她少女一生一次的无畏，她桃羞李让的倾世之貌，走进容元康的人生。一个落寞的英雄，一个情致两饶的美人，都是天妒的宿命，何况又有那样一段天造地设的情。于是那一年，万千宠爱的太子微服南下，对弟妇一见倾心。

　　相思最轻。

　　后人已经无法猜测当年的元康挣扎了多久，才将那个怀着他的骨肉的东篱送入亲兄长的怀抱。人们只见很快元康王爷在太子的提拔下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是时老皇帝已是病体恹恹，只恨一个儿子庸碌无为，一个狼子野心，本想拼却最后一丝力量，还是被儿子先一步大义灭亲。

　　同年秋末，太子病逝，先皇仙去前与元康密谈，改了遗诏立元康为储君，储君也慷慨地大手一挥，将天冶城外五十万精兵撤回驻地。

　　登记后的第一件事，身着龙袍的元康接回了东篱，那个可怜的女子，肝肠寸断地在太子府失去了和心上人的第一个孩子和她对生命的所有热情。她终日恍恍惚惚，只不许身着明黄的元康接近自己。元康只好亲自送她回了他们的王府，为她脱龙袍，披旧衫，换她不知眼中为何物的温柔笑靥。

　　帝王从一年回一次南边，到两年，三年……而东篱生下容衍之后就真的疯了。元康渐渐更不往南边去了，是怕看到那个小小的人儿像极了东篱的双眼，也是怕见娇嫩的小身子上或青或紫的抓痕齿印。

　　直到东篱去了，她爱了一生的元康还是不在身边。

　　去的时候，八岁的容衍被母亲枯瘦的手抓住胳膊还是吓得不住挣扎，却见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还很年轻，疯了也依然是个美人。容衍呆呆看着母亲脸上不断滑落的泪，忘了腕上的疼痛，也不敢再动，那是第一次感受母亲温柔地拂过发拂过脸颊，第一次听到母亲清溅出泪的嗓音。
　　东篱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原来什么也不明白。”
　　是不明白情为何而起，还是不明白情缘何不再，抑或是不明白这一生，无论情起情灭，那个人总是不在身边？
　　小小的容衍只知道，他再也没有办法原谅容元康。

　　元康没有将容衍接到身边，不知为了什么心思放任容衍在越来越荒凉的王府里独自成长。
　　不，他还有一个小玩伴。顾期衡。
　　容衍对顾期衡有的第一种浓烈的感情，是亏欠。
　　东篱疯起来的时候谁都不认，伤人是她唯一活着的方式。有时候她会对亲生儿子掷东西，又抓又打，但最可怕的一次，是她错将独自玩耍的顾期衡认作自己的儿子，抱在膝上要给儿子喂糖。
　　顾期衡小时候是一个温顺的孩子，听话就将一粒“藏鸦”吞了下去。
　　“藏鸦”是一种毒药，王府总会有一些密室以防万一，元康长居皇城后已经荒废了许久，却不想东篱能翻出来一瓶毒药。便不是剧毒，也让顾期衡昏迷了半个月。
　　醒来，顾期衡失去了他的听力。
　　容衍是个倔强的孩子，顾期衡醒来的那一日，容衍流着泪对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天的话。

　　那一天，容衍离九岁生辰还有一个半月，他在心底存下了无论如何都要自己做到的事。

　　顾期衡从六岁起便再也听不到声音。宣室殿撞见的那一回，陛下发现了我，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