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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四章 何处光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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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厚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里响起:“三日之约到来,驸马与城主夫人如约到来。”
这一幕本来的设定便是只有两个人,所以台上只有两人。戴面具的唯一有意识的人偶没有回来,剩下许多没有灵魂的人偶立在舞台之后。
幕帘拉开,布景早已准备完毕。只看见慰灵地处墓碑林立,气氛阴森可怖,大的惊人的月亮半悬夜空,俯瞰世间,无言以对。
漆黑的夜空中,一个身着驸马服装的人慢慢地走上台,而在另一边,一个身着城主夫人服装的人已站在台中央。
夜色森寒,月光凄迷。
有泠泠风声,流转于两人之间。
那穿驸马衣服的人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那个……”
城主夫人无奈道:“什么?”
驸马轻咳一声,道,“晚上好。”
城主夫人:“……晚上好。”
“……”
“……”
此句一出,所有凄迷气氛完全化为乌有。
此时台上站着的两个人,正是偷了驸马与城主夫人两个人偶衣服的千君与卡妙。
两人平素都是沉默少言的人,此时站在台上,更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两人面面相觑,站在台上,卡妙无奈道,“你不是说你会编的么……”
千君道:“可是四处荒郊野岭的你要上演什么啊……”
卡妙:“……”
千君:“……”
最后,卡妙轻笑出声,“你啊……”
千君偏开头,面上现了些绯红,“怎么?”
卡妙笑着摇了摇头,漫步走上前,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仿若流淌着微光。
相近,相近,他伸出食指,在她额上轻轻一点。
温柔而宠溺,无奈而包容。
是亲密的情人,是相引的知己。
千君怔怔地抬起手,拂过他所点的地方,相触碰的肌肤似乎在发烫,如同盛夏,被蝴蝶所亲吻的那一朵绽放的花。
“罢了,那劳什子戏剧,不编也罢。”卡妙淡淡一笑,他声音很轻,面部却淡淡的有些绯红,如同初春第一瓣绽出粉色的樱花:“千君,你在梦里所跳的那只舞……是为我跳的罢?”
那场梦中的华美,倾尽年华的一舞,由于束缚的解除,已经慢慢地在记忆中淡化。
十六年不过一场虚空大梦,但是梦里梦外的那个人,始终如一。
他的眉间有着别样的欣喜,平素淡漠冷清的眸子中却在此时亮若星辰。
怎样谪仙样的人物,却有着怎样卑微的爱情,固执的守护,为着也许并不属于自己的舞蹈所欣喜——
千君慢慢伸出手去,触碰到他的眉间,“是,只为你而跳。”
他嘴角含着笑,笑意间似是十分圆满,却像是微不可查的叹息,“你的心中,总归是有我的……纵然永远也及不上他,我也满足了。”
千君只觉心中一阵疼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揽入怀中。
温柔如缱绻情思,从远而近,从抽象到具体,最后化为他身上的体温。
千君闭上眼,月的形象开始渐渐模糊。多少刻骨铭心,本以为永远不会忘却,本以为,可以靠着回忆过一辈子。
可是面前这个男子,用着恒久的包容与耐心,一步一步,不由分说,将她拉出回忆的桎梏。
这是怎样隐忍而卑微的爱情,她要怎样掩盖,怎样忍心,又要怎样去欺骗自己,她爱他这一事实?
他将下颚抵在她的发上,低声笑道,“这样也好。台上演的戏剧总归是他人的,只有感情才是自己的。”
“这戏台上的驸马与城主夫人总是一对,那么你可愿……”他的声音低沉,夜来入醉,“嫁给我?”
千君一震,垂下青碧色的眸子,却在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伸出手去,环住他,感觉到他清瘦的身子有着转瞬的一僵,随即更紧地抱住她。
怎么不愿呢?
初遇时,他轻抬冰蓝眸子,便轻易让她沦陷。
大殿中,他砍断她身上回忆中的无尽枷锁,也许在那时候,她已不能抽身离去。
月下那一舞如同千年,也许正要有那样的感情,才能如斯默契。
一舞舞千年,一梦梦千年。
点点滴滴的温柔,终是可以融化所有冰川。也许爱情总要如此无偿,才能让人终是荡气回肠。
她低声开口,“我……”
正在此时,平地一起惊雷,“怎么回事?!抓住他们!”
卡妙蓦地转回头,便看见在走廊尽头已密密麻麻围了好些人偶。他们面无表情,手上利刃荧光暗闪,立于慰灵地之上,竟如同蛮鬼幽灵。
仰起头,本该是夜空的布景之上,趴着许许多多的人偶,摩肩擦踵,没有瞳孔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们,平白让人心生恐惧。
不过一瞬的时间,这些人偶竟已将他们四周全部包围,而在正中间,走出一个面扣面具的男子。
正是那个骷髅面具。
面具,面具……
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并且,还不只一次。
卡妙与千君迅速背靠背结成阵法。面对眼前不可胜数的敌人,卡妙仍然面不改色,如同想起了什么一般,卡妙突然轻笑一声,低低的声音在夜空中沉下来,十分好听。
对面的面具人偶皱下眉来,“你们居然还没有死?不可能,竟然有人能勘破束缚……”想了想,伸出十指开始上下飞舞,而四周人偶便开始飞速行走,动作利落而凌厉。
千君背对着卡妙,疑惑道:“你笑什么?”
卡妙轻咳一声,微笑道:“没什么。”他的手上也不停。只见他并指,向空中虚划三道。他划过的轨迹便留了雾气凝结而成的冰晶,看去如同金刚石点点闪烁。他闭目,然后瞬间睁开眼睛,眸中就像带了某种寒光一般。
转而,他眼中的寒光与手上的冰晶都开始转动、散开,细细碎碎地洒落在了许多傀儡之上,如无数荧光闪烁,美轮美奂。然后他食指一屈,沉声念道:“冰•破!”
就在那一声响起之时,所有的美丽全部化为肃杀之气。每一块冰棱都瞬间化大,如同利剑,横向贯穿所有的人偶的关节或薄弱处。所有的人偶便都卡在当场,丝毫也不能动。
千君虽还有一些疑惑,但也不多问。见此,她手中光剑以瞬速凝结而成,却又是实质的。千君凝目,便见她手上的光剑慢慢变长,凝形之时,竟有一般长剑的三四倍长度。用着这样的剑千君却毫不晦涩,一跃而起,便向前方砍下。一瞬间,一整列不动的傀儡便瞬间化为乌有,清开了一条道来。
那一剑极其消耗体力,在千君砍开一条道还未能继续凝结光剑之时,卡妙便已欺身而上,手指敲向身前人偶的薄弱三点,之后转下它的一条手臂以之为剑,格挡开此时涌上来的人偶。动作虽流利,却总因着衣服太过累赘而牵制些许速度。看及此,千君忙反手抽出一段木头反身为他挡住背后袭来的人偶。
她见卡妙一身繁琐装束,不由失笑,想了想,难得挪揄道:“你这样穿……想来去成亲,也是可以的了。”
被她这样挪揄,卡妙一时竟怔住,一时间竟忘记手上动作,直到人偶的尖锐手爪已经挥至,他才回神般地避开。千君看他的耳根略微红,一时间微微笑起来,有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小得意。
却在听见卡妙下一句话后所有得意噎在了喉咙中。
卡妙道:“哦?那这场景,像不像我与你私奔后被人追杀?”
千君一口气没有顺上来,噎得有些轻咳,面色红了个通透。虽然如此,却还是无法阻碍心底笑意延伸至唇边,渐渐慢慢化开,越涌越烈,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她很久很久没有笑的如此开怀。
那是她十几年来从不敢奢望过的孩子心性,一旦拥有,却又总感觉陌生而又自然,却又有种惶恐的担心,似乎这一切都那样地不真实,转瞬即会消逝。
身后那个人也仿若了解了她此时的心情,微微一笑,在砍杀面前傀儡之时,还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
见一片傀儡却完全不能对卡妙等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两人竟还有时间谈笑风生,面具者不免有些气急败坏。只见他冷笑两声,也不说话,手中牵线却是瞬间全部断却。
而就在他手中牵线断开的时候,所有的人偶都有一秒的呆滞,在那之后,却是各个开始活动自己的腕足关节,本来毫无表情的面部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扭曲笑容。
卡妙与千君背靠着背,同时皱眉。这样的笑容,仿若却和那管事的有一种相像之处。
千君转回头,向卡妙递了一个试探性的眼神。卡妙会意,选择了一个离他们较远的人偶,径自抛出那块方才手中握着的人偶肢体。
那块木头如暗器径自飞向指定的人偶,迅疾而带有不可挡的飞旋力。奇异的是断了线的人偶并未有他们所想的,更灵活的身手,亦或是更刚猛的力道。在那截木头飞向那人偶之时,它脸上诡异的笑容竟又张开了几分。那一瞬间,卡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一把拉住千君,无视身后人偶多么凌厉的攻势,就自往后退去,纵然那些攻势已划开几道伤痕也无所觉。
就在此时,情况急转而下。
那被一截断肢击中的人偶在瞬间炸裂开来,其爆裂开之时,有无数木屑飞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是夏日烈阳,灼热着炙烤着你的耳膜与神经,让人几乎眩晕。
卡妙与千君被袭来的气浪逼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感觉裸露的肌肤上都已被划伤。还未等他们喘息过来,一波还未平,一波又起。那个炸裂的人偶周围一径之内的人偶因炸裂的气压而一个个接着炸裂开来,如同一朵花蕊的花瓣由四周展开,美得铭心刻骨。
一时间,如刀锋一般的热浪比之前岂止灼热了百倍。卡妙千君只觉得身周仿若变为了一个炼钢打铁的灼热火炉,强大的气压随着炙热的气息几乎让人晕眩;一时间又觉得应是掉入了一个刀锋堆积起来的山谷,四周都有锋利的饮毒锐芒,在不经意间,划破皮肤,割断血脉,腐蚀经络。
在这样锐利的风之中,卡妙与千君只觉面前所有前路皆被封死,恍惚间,仿若见那个戴面具之人远远站着,不知是否面前的风扭曲了光线,那人脸上的面具竟也有了笑意。
诡谲、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