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台》暖夏凉秋

2、初 识

　　 站在人满为患的自家大门前，慕忠和好友寒暄几句后，便细细端详着那垂手静立在满桂身后，眉眼冷淡清俊如斯的少年。慕忠细细琢磨着，那少年却忽然转动了一下视线，不偏不倚和他打量的眼神打个正着。这个时候透过少年幽黑的眼神望进深处，他竟然从里头看见几分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不怒自威……慕忠心一抖，移开目光，不敢再往下深想。
　　粗心的满桂并没有发现这两个人间的怪异，他咧开嘴笑了出来：“老慕啊，这个是我三闺女的儿子，我的外孙。”说着便往外推了莫淼一把。
　　满桂的三女儿是当今圣上三妃之一的余妃，余妃只有一个儿子，排行第三，年方十四，名淼。
　　“见过慕伯父。”少年不咸不淡地说着。反倒是满桂自个儿乐开了花：这个老慕，老夸耀他儿子有多好多好，多知情达理，看这回不把他儿子给比下去！
　　“诶。”他应了一声，赔笑道，“这孩子倒是生得伶俐乖巧。”
　　“那可不是。”满桂觉得以前憋在胸口里的一团气这一回终于舒张出来，不禁得意道。
　　慕忠干笑两声，转身唤来管家，让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带着三皇子进府内转转，并嘱咐他一定要在晚宴开始前带他回到前厅，接着自己又带着故友入堂，引其就座。
　　莫淼一个人闲闲适适地走在前头，后面的管家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路上从前面走过来，爱瞎操心的老管家一路上没忘记左顾右盼监督干活，早把这当今三皇子给忘在了后脑勺；这不，老人家这回又不知道逮着了哪个倒霉的人停下来数落一顿，而向来都不会等人的皇子也是自顾自就这么往前走着，忽然一个拐弯，不见踪影。老管家训完人后心满意足地回过头，这一回头定睛一看却差点吓破了本来就不大的胆。哎呀！坏了！怎么跟着跟着就跟丢了呢？
　　莫淼完全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的，慕府府邸虽大，但比起皇宫来却相差甚远，再加上此时人多声杂，耳边充斥着的都是虚伪的恭贺，露骨的谄媚；欢天喜地的气氛怎么感受都不是自己的……莫淼皱着狭长的剑眉，凭着感觉走到安静的地方。在拐过一个墙角，是一条半长不短的幽深曲径，中间是铺着碎石轻弯慢曲的小路，小路两旁载种了繁多的花，有的已经凋谢，有的却盛开如锦。步行至上，竟愈发觉得清幽寂静，远远地将前面那吵杂混乱的人声抛在了后头；各花散出的香气漫在空中，暗香浮动是真，却不香气逼人。
　　如此的清幽雅致，有种风卷残花的悠远意境……
　　俗话说物随主三分，莫淼很讶异，原来一个小小的官宦之家，竟有这么悠远的淡泊心境。
　　沿着碎石小径往上前行，在又一个慢弯之后，忽然见一道月门；彼时外面的嘈杂已经被隔绝在这小径之外，这般的清幽净雅，仿佛时间似流水缓慢流淌……
　　穿过月门，莫淼的身躯隐在门的一侧，目光望去，看到却是这样的一幅景象：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院子正中央是一棵粗壮高大的树，树荫繁盛，枝根盘缠；硕大的粉桃结了满树；在桃树旁边有一院子，台阶之上立这一个孩子，大约七八岁模样，唇红齿白，发丝如墨。
　　那孩子手里端着一个酒杯，抬头对着满树的粉桃发愣，莫淼隐约可以看见杯中清透的液体……他不禁想，如果这个孩子不是七八岁的外表而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如果这个孩子看得不是满树的桃子而是满树的桃花，他可能真的会以为他是某位喜爱风花雪月的风流少年……这么想着，他甚至怀疑那个孩子手里端着的是不是酒……在莫淼看来，无论怎么看怎么奇怪的孩子。
　　只是当时的莫淼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就是两位寿星中的小寿星，更不知道的是，那时眼睛看着满树粉桃发愣的慕远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琢磨着怎么在不伤害到自己的情况下摘到树上的桃子。
　　武朝的习俗，无论过生的孩子还是做寿的老人，都要准备寿桃；本来嘛，寿桃就只要是桃子就行，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年幼的慕远对于这棵长在自家院子的桃树特别固执，八年以来每次过生都非它不可。现在院子里一片宁静，仆人都在外面忙着招呼待客，貌似已经忘了慕家的少爷要摘寿桃这回事。
　　慕远在想：这回就自己摘算了……
　　八岁的慕远一点也不瘦弱，胖乎乎的小手圆滚滚的身子，在使尽全力爬到半尺多高的地方的时候，慕远的小手已经被蹭破皮渗出了血；此时慕远已经没有力气再往上爬了，低头看着与地面的距离，慕远抿了抿唇，复又仰起头看着枝间叶缝透过来的清水般的阳光……他一个恍惚，本来停着不动的身子忽然间扭动了一下，在两手一空后失去重心猛地坠落……
　　差点摔倒，只是一瞬间的事，慕远软软的身子被及时赶到的莫淼稳稳地接在怀里。他只闻到包裹着自己的散发在鼻间一阵清香，抬起头，却看到一张冷凝如玉的脸……
　　“你这是要干什么？”如玉的美人冷凝着脸问，声音无起无波。
　　“桃子，我想摘桃子。”慕远一双小手攀上了莫淼的脖子，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双脚在经历的刚才的事情之后是不可能在地面上站直的。
　　莫淼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心想着小孩看起来不大，重量却不轻。
　　“我抱你上去吧。”他轻轻地说。
　　慕远只听见耳边那轻似低语的声音，接着身子被抬高，枝间叶缝透出的斑驳的光在次让他恍惚，可是这一回他感到了真正踏实的支撑……
　　也许，这一回可以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么想着，他放开了莫淼的脖子，朝树上伸出了手……
　　本来嘛，寿桃就只要是桃子就行，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年幼的慕远对于这棵长在自家院子的桃树特别固执，八年以来每次过生都非它不可。
　　慕远看着手里必须要用两只手才能拿住的硕大的桃，心想着：既然之前那些年都少不了你，那么今年也别少了，年年都别少了……
　　那年的桃子开了满树，都开在了他必须抬头才看得到的地方。他就这么记着，那年的生辰拥抱着他的温暖的触感，以及鼻间萦绕的淡淡的桃香……
　　“你叫什么名字？”
　　“莫淼，三水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