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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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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东京都目黑区到港区的高铁上,一侧是车窗,外面的景物一掠而过;一侧是周助,静静地看着一本英日对照的小说。
现在正值七月末,已经有点热了,我忍不住用手扇了扇风。不二抬头看着笑了笑,用日语问了我一句,见我皱眉就又用中文重复:“有些热,你渴吗?”我点点头,他竟然从包里拿出了一听橘子汁。
我接过橘子汁拿在手里看,却不喝。他便又抽了回去,替我打开。
“周助果然是很温柔呢!”我接过橘子汁,开玩笑地说,“可是据我所知,周助喜欢的饮品很奇怪,譬如‘乾汁’,我在想这真的是一瓶橘子汁吗?”
“‘乾汁’?”他笑得很无奈,摇摇头,依旧用日语回答我,但我不甚明白,他便再次翻译,“你说错了,我不喜欢喝,只是喜欢看其他人喝。”
“果然……”我在肚子里加了“腹黑”二字,继续玩笑道,“我更怀疑这是不是包装过的‘乾汁’了!”
这次他说的日语我听懂了,因为一个星期以来,他对我说了无数遍——“说日语”。现在他是我的日文老师,在我没有回到中国以前,我必须学会用一些简单的日语与别人交流,毕竟这里不是所有人都懂中文的。可是鉴于每次都把语序弄错了,而且敬语和简体语用得及其混乱,我觉得实在太丢脸,所以不愿意开口说日语。
我用我能想到的词语将刚才的话又用日语说了一遍,不二果然笑得更无奈。因为与他关系越来越熟,我变得越来越大胆,如果说我当初是一直猫咪,那么现在我其实是没有“王”字的老虎。我笑嘻嘻地说:“中国有句话说,‘没有笨学生,只有笨老师’!”
不二双目一睁,用冰蓝色的眸子与我对视,依旧是日语:“呐,今天晚上不许吃饭。”
“呐,”我也学他说话,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猛喝一口橘子汁,哀嚎,“老师虐待学生犯法!”
但,显然,他没有管我所说的内容,而是对我用对了的语序语态表示肯定:“不错。”
这是,斜对面的一个四五岁大的小丫头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和不二同时望去,那小女孩便不好意思地埋下了头。我向不二要了一听橘子汁,走过去递给她,问她“要吗?”,她就笑嘻嘻地接过去了,还不忘用中文说一句:“姐姐的日语说得很糟。”
“你会汉语?”我很吃惊。
“当然!”她得意地扬扬头,“合欢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日本人,所以合欢是中国人。”
我被小家伙逗乐了,说:“姐姐也是中国人。合欢姓什么呀?”
“许!”她似乎对于自己的国别和姓氏感到十分骄傲,答得中气十足,“许合欢。”她还告诉我,“合欢”是一种中草药的名字。
我回头冲不二笑:“在这里能遇到中国人真好!”想到自己可能马上就能回国了,我更开心。
我索性坐到了合欢身边,这才发现她对面坐着一个温柔的日本女人,正微笑着看着我和小合欢。我向她问好,她用有些生硬的汉语回应我,大概是知道我的日语很糟吧。女人告诉我,合欢是在日本出生的,其实算是日本人,但她的父亲和爷爷从她很小的时候就教她汉语和中国文化,她爱中国胜过爱日本,而且一直申明自己是“中国人”。合欢最大的梦想是去中国,去湖北武汉,那是她父亲的祖籍。
“合欢是中国湖北武汉人?”我问她,她用力地点点头,我也颔首,“小老乡,我也是湖北人的。”
合欢瞪大了眼,突然给我一个熊抱,还在我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下。我受宠若惊地抱住她,身子左右摇晃,望着斜对面一直凝视着我们的不二吐舌头、扮鬼脸。不二做口型“开心”,我重重地点点头。他依然微笑,却缓缓扭头望向了窗外。
——在后来的那个黄昏,我与他信步走在铺满落日余晖的街道上,他告诉我,这是他见到的我最开心的一次。他说,他还没有完全了解我就可能要失去我这个朋友了,所以他突然有些舍不得我离开。他很郑重地告诉我:“我很高兴你愿意留下来。”
就在我和合欢玩玩闹闹的时候,广播里说港区到了,也就是我和不二该下车的时候了。合欢很舍不得,脑袋在我肩湾里蹭了蹭,说:“姐姐叫什么名字,合欢以后还能见到姐姐吗?”
我想了想,说:“我喜欢‘桫椤’这个名字,合欢也可以叫我‘桫椤’。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见面的。”毕竟日本不太大。
不二扶着我下车,又碍于男女之间严谨的礼仪,不好意思牵着我往前走——当然,我也是铁定不好意思让他牵的,最初连上下车让他扶都会觉得很别扭——他只好是提醒我:“小心,人很多。”其实这句日语我是听得懂的,但他谨慎起见,说的是中文。
走出车站就可以看到许多风格各异的建筑。这里是各国驻日大使馆的集合地,所以中华人名共和国驻日本大使馆当然也在这里。
当我们来到中国大使馆前时,不二顿住了脚步,声音尤其的严肃:“你真的想好了,回中国?”
“当然!”我答得也严肃而肯定,“没有人不愿意回家。”
“那我们进去吧!”
我向门卫说明来意,希望能见中国驻日大使。大约十分钟后,一个打扮职业化的东方女人——我暂时不知道她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将我们从门口领了进去,并告诉我:“华永程大使正在办公室等候二位。”
办公室的们打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对我们微笑:“您好!请问见我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您好,打扰您了。”我很礼貌地向他欠了欠身,说,“我是中国人,我想回国。”他笑了笑,告诉我这很容易,只需要完备的证件然后按程序办理手续就行了。可我又抛给他了一个大难题:“可是我没有任何证件,身份证、签证……我甚至无法证明自己。”
华永程大使听完我的话,沉吟了一会儿,直到刚才退出去的女人端着两杯茶水又进来时才记起对我和不二说:“二位先请坐。”
我很紧张地望着不二,因为华永程大使一直很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有些麻烦。你的证件呢,遗失了还是被偷了?”
我本想告诉他,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这些证件——除了为了参加高考一个月前申请办理的身份证,但我怕他又会问我没有证件是怎么出国的,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穿”来的吧。所以我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你是学生吧,初中的小留学生?我想,你需要请中国的亲人为你将需要的证件补办齐备,然后才能继续程序。你可以联系到那边的亲人吧?”
我很为难地向不二看了一眼,因为我一直是在用中文在与华永程大使交谈,所以他也一直是安静地听着。我抿了抿嘴,才对华永程大使说:“可以请您帮我联系一下吗?”
显然,他完全没有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片刻怔忡后才尴尬地接话:“哦,好,好啊。”一边说,一边点头。
“我的父母……”
“请等一下。”他用手示意了一下,用电话将刚才领我们进来的女人叫了过来,对我说,“你可以对小林说。”他歉意而含蓄地表示自己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谢谢您,大使先生。”我鞠躬,很无奈地与不二对了对眼,一同随那个唤作“小林”的女人离开了。
说不清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事情真的没有没这简单。
“林小姐,林小姐,请等等——”我几乎在使馆前的花坛坐了一下午,终于是等到了从外面公办回来的小林,赶忙追了过去,害怕一会儿又找不到她的人了,“那个……”
“小若,我已经尽力在联系了,可是……”她皱皱了眉,“很奇怪,你父母大约一个月前突然离职,现在没有人能联系到他们。毕竟你还是他们的女儿,我认为想要找到他们,让他们主动联系你的可能性会更大些。”也许,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匪夷所思的一个家庭吧,就好像父母不要女儿了一样把女儿抛到日本就凭空消失了。她踌躇了一会儿,很小心地问:“小若,你原来到底是怎么与你父母联系的?”
“我……”我无言以对。我要如何告诉她,我来日本不过两周,一星期呆在不二家、一星期呆在了大使馆,我先前压根没离开过他们又何谈“联系”呢?我只好说:“如果能联系到他们,我就不会来大使馆求助了。”
小林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看到你朋友了吗?”见我疑惑不解的表情,她也了然:“刚才我回来的时候,似乎是看到了上星期同你一道来的那个日本男孩,背着个包,站在院子外面的树下。你没有和他有约么?”
我摇摇头。她提醒我,如果现在赶去也许还能见上一面。我想,她也许是误会我和不二的关系的。不过也不怪她,谁让我叫他“周助”而不是“不二”或“不二君”呢。
在不二花了三天时间教会我五十音图后,开始教我一些简单的敬语和最基本的日本礼仪。彼时我才知道,在日本称呼对方的全名,如“不二周助”,是很无礼的;而一般应该称呼为“某某君”,如“不二君”;如果是更相熟一些的倒可以忽略敬语直呼其姓,如“不二”;但只有十分亲密的人才可以称呼名字,如“周助”,这亲密的范围嘛就是亲人、情人和十分十分要好譬如情同手足、譬如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可想而知,当我知道这些事,脸红得可以与番茄一较高下了。所以我立马改口“不二君”,连连道歉。不二却笑得很坦然,一点都不计较地说,“我们是朋友。桫椤不是说,我是你值得信赖的人吗?”其实我都不知道,当初在公园第一次见面时鬼使神差脱口而出的,为什么是“周助”而非“不二”?但因为一次那样叫了,后来就愈加顺口,以至改口“不二君”时还分外别扭。
我想了想,跑了出去,但是大门两侧的树下都不见故人。我莫名有些失落。我找不到亲人,如今连朋友也找不到了。
晚上,我在小林为我临时准备的房间里的床上辗转反侧。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那天跟不二回目黑区会更好些?
那天我与不二在会客厅等了大约一个小时,等来的却是小林告诉我们,联系不上我的父母。我当时整个都是迷茫的,不知是喜是悲:该喜这个世界是有我父母存在的;该悲却是无法联系到他们,他们的存在就如同不存在一般。我想回国自己找,奈何没有任何证明自己的凭证——我甚至无法证明自己真的是堂堂中国人——我无法获得入境许可。这真是个死胡同!
后来小林提议,让我留下联系方式,等她找到了会立即通知我。但,我想自己一旦回去,这事大约就要石沉大海了。我知道,作为中国人,怀疑同胞的办事效率不太好。但我真的很迫切!如果这真的不是一场梦,起码老天垂怜,让我可以回家,让我可以把它当做一场梦。
于是我半询问、半请求她为我就近安排住处。听了我的话,不光小林愣了愣,连不二都有些怔,拍了拍我的肩膀。而我的解释是:“我现在是寄住,不太方便。如果能在这里落脚,也可以更快了解到情况啊!毕竟我是中国人,同中国人在一起会更熟悉、更安心。”
不二便没有再说什么,直到小林退出房间去向华永程大使汇报时,他才问我:“桫椤,我们还会是朋友?”
想到与他相处的一个星期,他与由美子几乎是我全部的依靠。我重重地点头,半开玩笑地说:“我害怕周助以后会忘我了这个朋友哩!”
他微笑,摇头。
分离时伤感的气氛忽然在房间里流动。
于是,不二一个人走了,而我在大使馆这边住下了。
我想起那天不二问我时的神情,微叹:“多好,才仅仅认识一周,他这样待我为朋友。”
“小姑娘,你在找那个男生吧?”是上次来大使馆时为我传话的门卫,“这么些次了,终于见你出来了。可惜,他刚刚走了。他都站了半小时了,你再早来五分钟或许就能见上一面了。”
“那个,叔叔,”对于称呼,我斟酌了一下,“他向哪边走了?”
“要去追?”他摇头,“追不上的,这时候肯定已经到车站了。”见我有些失落地垂下头去,他又说,“他都来了三次了,每两天就来一次,你今天才知道啊?”
我听罢,愧疚万分,一边摇头一边往回走。
周助……
日本的夏天和中国的夏天一样,炙热的太阳、被渴求着的清凉的自然风以及连绵不断的蝉鸣。
我倚在窗边,录音机里的日语广播却一句都没听进心里去。我本是打算锻炼听力的,可一听得到日语就会不自觉想起不二教授时的模样,想到那情景我就忍不住想往窗外看,就盼着随意一瞥便是“故人依旧”。可是一连三天,不二都没有出现。他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正当我转身将去时,却瞟见大门外一个熟悉的身边,顿时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欣喜。连忙向门外奔去。
“呼,呼……周,周助……”我的胸脯上下起伏,一边喘气一边冲他傻笑。又改用日语叫他,一连唤了好几遍。
不二也笑,眯眯的眼更弯了,像迷人的弦月。
“你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等了很久,对不对?”我与他漫步在树下人行道上,与三三两两的陌生人擦肩而过。人生纷繁,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不过是过客,而有些却是终生的朋友。我佯装嗔怪,道:“为什么不找我?你真的是青学的‘天才’么,我怎么就瞧不出,呐,有那么傻等的吗?”
不二依然温柔地微笑,“有进展吗?”
我苦恼地摇摇头,犹如自言自语:“难道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了?还是这个世界有一个我存在,所以他们根本不知身在日本的我这个女儿?”我扯了扯他的衣角,觉得自己可怜得像只流离失所的猫,“要是我无家可归了怎么办?”
“你可以回来。由美子姐姐很想念你。”
“那又能怎么办?我不是日本人,在这里我要怎么生活?”以前不觉得,现在才知道“身份”是个多么重要的东西,它关乎“存在”。
“呐,会好的。”在我掰手的当儿,他变魔术般变出了一听橘子汁,并拉开了拉口,递给我。
喝橘子汁时,我想起了龙马,于是想起了他们的网球比赛,同时也就想到了……
“周助,你们的全国大赛……嗯……”除了能确定不二现在依旧是初三生外,我完全不清楚他们的比赛进行到了那里,又不敢冒昧地问青学网球部是否已经拿下全国大赛成为“日本第一”了。
“进全国大赛应该没问题了,下月十日会进行抽签分组,然后十七日正式开赛。”
“你们一定会梦想成真的!”我得意地扬扬头,说,“我是谁呀,我可是无所不知的哟!”说到这里我却又伤感起来:我单知道别人的,却不知道自己的,我连自己的父母如今身在何处都不知。
我是不是该放弃了?
我垂下头去,声音低低的,夹杂了点鼻音:“周助,我想家,我害怕孤独。我该怎么办呢,我还得等到什么时候?”在不二小心而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时,我便打定了主意,“周助,也许我该跟你回去了。”仰起头,我挤出一个笑,“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我的爸爸妈妈的!”
据说,有一种“平行宇宙”理论;还据说,当你努力地使出浑身解数去寻找一样东西,也许是一本书、一支笔或是一个卡子,你总是郁闷地会发现找不着了,而若干时间后无意间就突然发现了它的存在,有人说那是因为叠加的缘故使它从另一个时空回来了。同样的,会不会当我不在这么执着时,爸爸妈妈就会出现了呢?
“欢迎回来,桫椤。”不二说。
我想,我会长大的,我快十八了,就算离开爸爸妈妈我也能独当一面的!
“嗯!”
我实在那个黄昏来大使馆的,十天后我也是在这个黄昏将要离开。我去想小林辞行,我说这样长久地住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还有我的生活。她点点头,如同大姐姐一般拥抱我,郑重地向我承诺:“放心,小若,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帮你找到父母。”
“谢谢。”我快哭了,“我只希望,你不会因为我的奇怪而怀疑我中国人的身份。”毕竟,因为历史的缘故,中国和日本两国的很微妙。
“别敏感了,小丫头。”小林拍拍我的背,“有些东西是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改变不了的。”
回到不二宅时,我见到了另一位“网球王子”——不二裕太。这次我很乖巧,没有因为小惊讶、小激动就吼吼地叫出“裕太”来,我深知他可没有自己哥哥的脾气好。
在裕太的目光巡视我的时候,我开始为难了:我就这么回来了,晚上睡在哪里呢?当初是不二睡裕太的房间,我睡不二的房间,这回总不能我再“反客为主”赶不二和裕太同住吧?就算不二很愿意,我想依裕太的性格应该是不同意的。
于是,我小声问不二:“会不会麻烦了?”不二大概没明白我的顾忌,毕竟他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只好稍微再说明白点儿,“那个……人晚上是要睡觉的,睡觉是需要房间的……”
天才就是天才,如果我说成这样还不能明白那就不得不承认是“天生的蠢材”了。不二含笑地点头,说:“由美子姐姐早已经为你将客房准备好了。”
我忽然无耻地怀念起不二的卧室来了。我记起了那个阳台,那一个个在阳台上与他聊天的夜。客房应该会离得远些了吧?
“哥哥,她是谁?”裕太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您好,不二君,我是桫椤,贵府的寄住者。”现在我已经可以用正确的日语做自我介绍了。在对裕太礼貌地欠身时,还调皮地稍稍偏头冲不二得意一把。
“哥哥的朋友?”
“嗯。”不二回答了他后,开始温和地询问一些他在学校的情况,还关切地问他手臂有没有不舒服之类的。我想起来动漫中不二儿时保护弟弟的温馨情景,他真的是很爱很爱这个弟弟。
因为计划生育的国策,我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自然没有感受这样的亲情,所以十分羡慕。还记得每次妈妈开玩笑要给我生个弟弟时,我都会故意地说“好啊好啊,给我生个哥哥吧!”,逗得爸爸妈妈忍俊不禁。
兄弟二人自那次不二与观月的比赛后关系恢复了许多,聊着聊着就忘了我这个旁人的存在。我一边等着由美子的寿司,一边无聊地看着一知半解的日本新闻,一边不忘偷偷揉揉发胀的小腿——日本人难道不怕这样坐出罗圈腿吗!
因为我实在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做不交住宿费还白吃白喝不做事的房客,所以晚餐后我帮由美子姐姐洗碗。不二和裕太继续聊天,顺便观摩地区大赛的录像——准确地说,是二人在认真研究录像,顺便讨论交流发表评论,因为他们安静的时间相对更多。
日本人有早睡的习惯,除了部分成年人有夜生活,一般九点以后很多人家就熄灯睡觉了。这一点我真的很羡慕日本学生,想想我当初是要在学校自习到十点的,通常回家还得继续,开夜车也是常有的事。不二与裕太看了两盘录像带,然后裕太自己回屋去了。不二则帮我复习了一遍五十音图,见我哈欠连天就没有再教下去。
可是回了新房间,我又睡不着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极力克制自己起身走出房间的冲动,因为我怕自己长此以往会真的变成一个神经病。自从到了日本,每每夜里睡不着我就会想家,然后蒙着被子嘤嘤抽泣;后来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跑出门去,在最近的一个投币公用电话亭往中国的家里打电话——忙音、忙音、忙音……然后我就蹲在电话亭里抱膝痛哭。后来不知怎么的,不二竟然来了,他在亭外、我在亭里,静静地呆了半个多小时……后来就像得了强迫症一样,我老想往家里打电话,哪怕从来都是忙音以对。
我想,我还是一个意志力不够坚强的人。最终,我仍是蹑手蹑脚出了房间。刚下楼,就见裕太在厨房里喝水,他瞟了我一眼——小屁儿的眼神很不友善哟!我连忙颔首问好,心里却有些忿忿,礼貌点不会吗,我好歹比他大了四五岁——虽然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没那么大,最多最多十三四岁,是个初中生,我申辩无效也只好默然。
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裕太竟递了一盒牛奶给我,但没有多说什么。我一边道谢,一边忍不住微笑,我知道,牛奶有安神的作用。想不出我和裕太大眼瞪小眼,交替啜饮,相顾无言的场景,我于是告辞先上楼了。
在经过不二房间时,门突然打来了,穿着一身银灰睡衣的不二笑眯眯地站在门后。他就像先前那些夜里问我,“睡不着了?”,然后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摇摇头。再打一万遍,那电话也是接不通的。忽然瞥见他身后窗帘翻飞的阳台,话甫出我便自知有些唐突:“我想念你的阳台了。”
不二似乎不在意这样的逾矩,问我要不要进房间去。深夜、女生、男生、房间……好吧,有点小暧昧、小绮丽。我犹豫了一下,既然话是我说出口的,那我还是……不进白不进!
我们两个并排坐在阳台的地上,凉风徐徐,却谁也没有说话。这样就很好了不是吗?身旁有个人陪着,没了孤独,很安心。
后来似乎是困了,将头搁在膝头,闭上眼。我的人有些迷迷糊糊的了,半梦半醒之间,似乎说了些什么没头没脑的话:
“周助,我相信男生和女生有爱情和亲情之外的第三种单纯的情谊存在,你相信吗,那就是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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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中国驻日大使是程永华先生。但是他毕竟是政治人物,而这是小说,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