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色城堡里的故事》全芷言

1、风之女

　　沾了水的刺藤重重地打在了女孩的小腿肚上，痛不是很重，它来得很轻很细，如同十几根针一同刺进肉里，又很快被拔掉了。然后再刺，再拔，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因而伤口并不深。女孩抬头，眼神撞见了另一对眼神，带着怒火，带着怨气。
　　你还敢顶撞我吗？你还敢乱跑吗？眼神的主人问。
　　女孩看着眼前这个有着温和面容却目带凶光的女人，她依然可以听到来自森林里的风的呼唤，她低下头，摇摇头，脸上却带着固执和倔强。
　　回答！女人凶巴巴地吼道。
　　我不敢了。女孩嘟着嘴轻声说。
　　她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眼睛却依然望着那片森林。
　　小腿上有一道一道的血痕，那是刺藤的杰作。女孩觉得小腿上微微的疼，还很痒。女孩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开始检查伤口。被刺扎过的地方，有细细的血珠正在向外渗出。痒，很痒，好痒。女孩想去挠，可是她不敢，因为她知道如果一挠，伤口会裂开，到时会要更长的时间愈合伤口，会痛很久。女孩更知道，如果挠，被刺的地方会更痒，会更难以忍受。聪明的女孩是不会去挠的。女孩对自己说。
　　女巫曾说森林里有白色的帐篷，看到它的人会被魔鬼带走，因为白色帐篷是魔鬼的招魂仪式。
　　女孩以前进过一个森林，在夏天时，独自一人。森林里的树高而直，枝叶繁茂，将太阳挡在了头顶的上空。风吹过来，很凉。森林里总是很安静，安静地只有风声。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吹过某个空旷处的呜咽声，以及吹过竹林里引来的风铃一般的声音。女孩从没有见过白色的帐篷，她只见过躲在小树桩后面的野兔，还有大摇大摆走着的有着艳丽的羽毛的野鸭，还有便是看见人便胆怯地飞快地逃离的小花蛇。女孩最开心看见的是那些小鸟，它们总是在躲着人，可是似乎有担心人迷路，忍不住来回地跟着。
　　女孩总是听见风在呼唤她，她总是想找到风的来源。可是有时，她又会害怕，当她一人在森林深处，发现四周都是风，找不见方向，找不见来源，只是觉得被包围。那一刻，森林不再那么安静，像个闹市。女孩会忍不住求风，不要一时跟她说那么多的事，往往风便听了，不再那么急躁。
　　很久以前，女孩还喜欢去竹林。她朝着风吹来的方向飞快地跑着，她的长发飘起来，重重地打在竹身上，摩挲的声音。女孩喜欢风吹竹叶的急促的沙沙声，喜欢竹林里如风铃般的音符，女孩笑着伸开手奔跑。她的手拍在竹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响声似乎是竹对女孩笑声的回应。女孩觉得竹和风一直在跟着她跑，不然，为什么她会老跑不出去呢？
　　女巫说，竹林里的风铃声是魔鬼敲打竹身发出的，竹林里树叶响的那么厉害是因为魔鬼在摇树。女巫告诫女孩，千万不要在竹林里跑，因为魔鬼会在你身后追你。你跑不过魔鬼，那么他便会把你丢进荆棘丛里，使你血肉模糊，将你的鼻子嘴巴和眼睛拧到一块。
　　女孩每次听女巫训话都会很害怕很害怕，可是完了，她依然听见风的声音。时而温和，时而忧伤，时而怒吼，时而撕心裂肺。女孩总是忍不住去找风，去追随它。女孩知道自己赶不上，可是她依然喜欢追随。风时而被追，时而追她，时而和她拥抱。
　　女孩每次与风一起奔跑时，都会开心地想要笑，可是她不能笑。因为冷不防，风就转身了，灌进了她的身体里，使她不得不停下来，将风通过喘气喘出来。
　　如果可以，女孩愿意和风一起去流浪。
　　风常常拍打女孩的窗户，一次又一次，有时还带着呜咽声。女孩害怕风会哭泣，便悄悄打开了窗户，放风进来。风吹动着房间里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女孩不喜欢这声音，她喜欢来自竹林里的声音，而这房间里的风铃声是人类从竹林里偷来的。可是女孩固执地将风铃留住了，因为她留不住那森林里，竹林里的声音，只能以此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去找那些声音。
　　风在呼唤，也是在诱惑，女孩的心飞向了那森林里，那里有善良的动物，美丽的植物，还有细心呵护森林里生灵的树木。女孩深爱那片春天会被鲜花染红，秋天会被枫叶染红的森林。女孩深爱那春天竹笋矗立，秋天竹叶摇曳的竹林。女孩想出去，可是她不可以，有很多理由。
　　是什么时候开始，风开始一次又一次呜咽？女孩不记得了，她只知道时间在逼她，她不能再去理会那风。如果风知道，它会原谅我的 。女孩对自己说。她在心里对风以及那森林，那竹林许诺，她一定会去看它们的，会很快。可是时间不允许，于是许诺一次又一次推迟。女孩在台灯下睡去的时间越来越久，她开始很少听到那来自森林里的呼唤声，也开始很少听见来自竹林里清脆的风铃声。
　　有一天，女孩被风的怒吼声惊醒了。风生气了。女孩对自己说。女孩听见枝桠的断裂声，风依旧在响，似乎要将树整棵拔掉。可是风敲打窗户的声音却很小。女孩不解，只是她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听见温和的风声是哪一天了。她也不记得树叶清脆的沙沙声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她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竹林的声音开始不再那么悦耳。
　　有一天，女孩想进森林，却发现找不见路了。森林里已经杂草横生，女孩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条窄窄的小径。女孩进了森林，她兴奋地准备迎接万物的欢迎。可是，为什么她觉得冷？森林里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清凉而变成了阴森。为什么风刮得那么无力？为什么她走过的地方听见的是轻轻的逃跑声？女孩想大声招呼，我回来了。可是她叫不出来，因为周围一片沉寂。没有鸟叫声，没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有不知躲在何处的虫在奏孤独而忧伤的曲。女孩想要往前走，但是道路的一边突然窜出了一只野鸭，头也不回地急速跑过。女孩感觉有些晒，她抬头，看见了从树叶中射来的太阳。什么时候开始，这森林里，树开始那么少，少得树叶遮不住太阳？
　　我回来了。女孩轻声说。可是没有谁听见。没有小鸟，没有野兔，没有野鸭，没有那各种各样的蛇，就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一只小小的蓝色的脑袋在怯怯地打量着女孩，女孩看到那是一条小小的蜥蜴。她们不认识，可是女孩可以看见那双小眼睛里的恐惧。女孩在路上碰见一条小花蛇，本来很开心，可是女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她看到蛇的眼中不再是温和，不再纯净，而是愤怒。它朝女孩很凶的吐着舌头，似乎在警告女孩不要靠近。然后在确定女孩明白它传达的讯息后，很快地窜入草丛中。风吹来，杂草得意的聒噪声传入女孩的耳膜，逼得女孩想要逃离。
　　女孩进了竹林里，她不再在竹林里奔跑了，她站在竹旁，细心地抚摸着每棵竹子，竹子已经开始老去了，可是却没有新的生长出来。风吹动着竹叶，发出苍老而嘶哑的声音。
　　女孩终于得以自由地回来，只是回来时，森林已经荒芜，生灵开始绝迹，百虫鸣唱的歌谣开始单调。
　　是谁谋杀了森林里的生灵？是谁夺走了竹笋的生命？女孩不想去计较，女孩只想知道有谁可以将那些逝去的东西还给她。泪水流了出来，风轻轻在擦拭着女孩的脸庞。不温和，也不寒冷，不带任何感情。
　　女孩知道，她将永不可以追随风了。
　　女孩开始将陌生的地方变得熟悉，女孩开始喜欢躺在田径场的绿草地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倾听风的声音。有时候，女孩会坐在宿舍的天台上，任由风吹乱长发，听头发交集在一起的声音，然后女孩便开始笑，无缘由的。
　　城市里的风带着温热和尘埃，永远不会有森林的风那么清爽。城市里的风往往和尘埃沙砾纠结在一起，而森林里的风则带着水汽和清香。女孩依然喜欢风，可是却不再像以前一样随风而跑。
　　女孩有时会很难睡着，觉得太吵，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有车声，船声。女孩以前在乡间时，那里的风每晚都会敲打窗户，那里每晚都会有鸟整晚整晚的叫，那里每天清晨都会有会虫鸣鸟叫声，可是女孩总是可以美美地睡着，一直觉得很安宁。但是在这城市里，女孩即使在深夜依然觉得好吵。
　　女孩有时醒过来，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哪里。女孩会觉得奇怪，为什么突然没有了鸟叫声。看着那已经改变的窗帘，女孩才能想起自己在哪里。
　　女孩开始做梦，她总是梦见自己跑在森林里，跑在竹林里，追随着风，不太敢笑，却总是忍不住笑，然后灌了自己一肚子的风。女孩看到青葱的树林和竹林，看到活泼跳着的兔子，悠闲的野鸭，不紧不慢爬着的花蛇，还有那大胆的群鸟，它们都朝女孩看来，女孩可以看到它们的微笑和开心。可是很快，女孩看到了成片的落叶，骄横的杂草，成群逃窜的鸟，蓝蜥蜴的畏惧，还有花蛇的愤怒。然后，女孩惊醒了。
　　城市里的人都很爱养猫猫狗狗，那些人叫那些动物宝贝，将它们视为最亲密的家人。女孩也喜欢那些会讨人喜欢的小宠物，觉得它们可爱极了，可是同时又发现它们骄纵极了。它们的主人很疼它们，疼到愿意为它们做任何事。女孩有时看着它们，总是会呆呆地想，如果森林里的那些生灵有它们这样会讨人喜欢，那么它们是不是可以活下来。女孩知道它们不在乎人类的宠爱，女孩不奢求它们可以得到宠爱，女孩只希望它们可以活着，好好地活着，一如以往。
　　女孩有一次在餐桌上听其他人谈论蛇肉的各种做法，还有那些野味的美味。女孩有些莫名地生气，她很粗鲁地打断了他们。可是他们不以为意，依旧津津乐道。女孩嘟着嘴听，听着听着，女孩便开始吐了。于是她飞奔到洗手间尽情地吐着，一边吐一边流泪。
　　渐渐，风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呼唤了，女孩早已习惯不时吹来的风。女孩开始不解，为什么很久以前一听到风声，就很想去森林里，去竹林里。女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森林里看到过温和的动物，又是不是真的在竹林里听到过风铃一样的声音。
　　有一天，女孩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塔上，她看到了整个的树林，还有整个的竹林。她看到青葱的波浪，一道又一道。女孩离它们越来越远，远到只看见周围的灯火阑珊。
　　女孩说，我不会再去那森林了，也不会去那竹林，更不会再随风。
　　因为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