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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苍青之泪(自述第一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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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Daceice
我一直不知道我是谁,有时觉得自己是这个人,又有时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
我在湖水中看着自己的倒影。
这是我吗?
为什么没有青色的皮肤?为什么没有绿色的头发?但为什么,那眼眸依旧苍青。
我的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记忆,巨大得犹如一个不醒的梦。这梦的内容并不可怕,但却像噩梦一样,无端地令我恐惧。
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谁?
……
我到底是谁?
我不断地问着自己,不断地在那巨大得恐怖的梦中胆战心惊地寻找着答案。
我找到了。
我在那首铭刻在每一个人心中的歌谣里找到了答案。
我的血脉汇聚江川/我的骨肉汇聚山野
我躺下的地方生出一片土地/她漂泊 她流浪
我的心中充满回忆/我的灵魂溢满悲伤
我的存在为了复苏的引导/我叫Daceice 苍青的Daceice
这,就是我的名字了吗?Daceice,仿佛是很久以前就已等待着我的命运中的名字。
二、苍青
我叫Daceice 苍青的Daceice,但是我不能告诉别人。
梦境中的每一个自己都来自一个叫做“苍青大陆”的地方。那么,苍青大陆就是我的故乡了吗?是不是到了那里,就会有人告诉我一切我想知道的事情。
但是,我却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回去。
我告诉依余,我是苍青大陆的Daceice,依余抿了抿嘴说:“你千万别再对别的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
依余说,苍青大陆是块宝地,传说埋藏着许多无价之宝和上古神器,是无数寻宝者的梦想;而对于我,那却是个足以带来生命危险的名字。
我明白了,这都是因为人类的贪婪。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涌进了我的脑海,与那巨大的梦连成一片。但它却不知为何模糊着,模糊在一片暗红之中,叫我怎么也看不清。
只是,我也不愿就这样放弃我的名字,我的故乡的名字。
所以现在的我叫做苍青,在离我从“梦”中醒来的森林不远处的一个小镇上,坐在破旧的旅店大厅里,喝着早茶。
当我在名册上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正擦着酒杯的老板突然说到:“苍青,真是个好名字,就像那片传说中的大陆。”
“是呀。”我放下笔,嫣然而笑,“苍青大陆,一样的拼写。”
“呵呵。”老板也笑着收回名册,“这可是传说中的宝地啊,可惜至今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要是我再年轻上十岁二十岁的话,说不定也会有想要探寻她的冲动。啊,对了,听说那里住的精灵有着青色的皮肤和绿色的头发。你也是精灵呢,真的有这么奇怪的种族吗?”
“也许是有的吧。”我苦笑道,“可惜我没见过呢。”
每次说着这种违心的谎话都令我异常痛苦。
而令我更加痛苦的是:我,苍青大陆的Daceice,竟然不拥有大陆上精灵的特征样貌,有的只是普通的金色长发和白皙的皮肤。
我正是苍青的精灵,却不像是苍青的精灵。为什么?
不敢想象老板若知道了我的身份会有怎样的表现,是利用我,还是像依余那样袒护我?
我不敢想象后果,所以我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让人知道我来自那片传说中的苍青大陆。
三、睡姬
后来我知道,其实“苍青”也是一个完全正确的名字,只是在那之前,我已发现,“苍青”也不是一个很合适的化名。
事实上,当一个人只有名字而说不上姓氏的时候,总是会引来一些怀疑和猜测。更何况我那个孤零零的名字又恰好叫做“苍青”。
所以,当那个水蓝色头发的女子神闲气定地站在我面前,却问着:“你真的是苍青?”我除了点头说是以外,也没有别的选择。
大厅里的人在听到“苍青”两个字后齐刷刷地把目光聚焦过来,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在讨论那片大陆的事吧,我也希望如此,但事实上却不是。
那女子嘀咕了一句“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便若无其事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在不知名的小镇上总会有不知名的旅人经过,我便是这么一个旅人,带着从半精灵朋友处得来的盘缠寻找着不知在何方的故乡。
那水蓝色头发的女子想必也是,她穿这一袭蓝绿相间的素色长袍,像是一个法师,但我又感觉她不是一个法师。
从她在我面前坐下之后,我便一直看着她,她却没有看着我。
那水蓝色头发的女子看了一眼侍者递上的早茶的菜单,伸手在单子上比划了几下,点了几个点心,才回过头看见我看着她,然后似有不悦地皱了皱眉。
我正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想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冷不防地瞥见了她眼中隐隐的杀气。那一瞬仿佛冻结一般,所有其它的感觉都一扫而空,留下的唯有恐惧,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之感。我不禁一阵战栗,只愣了片刻便开始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早餐。微颤的手执着汤勺敲得小碗叮当作响,那清脆的声音刺激着我的神经,令我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终于,我决定不再勉强自己吃完这顿饭,便起身想要回自己的客房,才没走几步,我却突然被人一把抓住手。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身体却因此失去了平衡,坐在了地上。而那女子,正看着我,用一种近乎凝视的看法,被我甩开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苍青,”她叫着我的名字,“你是精灵族的。”
我又颤抖了一下,突然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她想要说什么呢?她难道知道什么吗?
然而,她却回头看了一眼我留在餐桌上的盘子,说道,“精灵是自然的种族,不应该浪费粮食啊。”
我一愣,然后便真的放声哭了出来。
她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再也没有杀气了。
后来睡姬告诉我,她当时并不是故意要放出杀气来吓唬我的,而只是因由了一种习惯,就好比变色龙身上的保护色一般。只是没想到我竟会如此敏感,倒也将她自己给吓着了。
睡姬正是那水蓝色头发的女子的名字,在她将哭哭啼啼的我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一并将这个名字念入我的耳中。后来,我再在名册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发现,她与我一样有着没有姓氏的名字,说不定也只是个假名而已吧。
四、依余
我走的时候,依余哭了,我却没有回头。在那之后的一连好几个晚上,我都梦见了依余哭泣的样子。
依余是我最初,最重要的朋友,自从那一日清晨,我从长梦中醒来,看见她纯真的笑容,印入我的心灵。
自从我醒来直至我离开,依余都一直陪伴着我,无论我是对着水中自己的容颜发呆,或者是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在丛丛树木的遮挡之下,从视野的狭缝中看向更远的地方。
我有时看着依余,就仿佛看着自己。依余有着与我相似的面容,但不同的是,依余是半精灵,这便意味着又一场精灵与人类之间的爱情悲剧。
与大多数半精灵的命运类似,依余被排斥在了两族之外。她甚至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自有记忆以来便一个人孤独地住在森林里,与林中的孩子们一同长大,却不得不面对着那些短暂生命的消逝。
我明白依余的心意,明白她希望我能留下来陪伴她几十年乃至几百年。所以当我提出要离开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痛,心中的痛。
她并未执意要留下我,只是整日的背伤着。
我不想走了,可是我不能不走,我必须去弄清自己的身份乃至存在的意义。
我向依余承诺我会回来,一旦解开心中的谜我便马上回来。即使身为半精灵,依余也有足够长的时间去完成等待。但每一句承诺出口,我都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因为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苍青大陆”也许我至死都无法回应依余的等待。
我走的前一天晚上,依余提起了她找到我的时候的情形。她说那一天我就像流星一样从天空中坠落到这林中,她说,她看见我的时候,以为是神给予她的礼物,又或许是救赎。
那一夜,我们背靠背坐在依余的小木屋前的草坪上,说一阵子话,又沉默一阵子,渐渐地等到天明。
分别的时候,我们互相亲吻了脸颊,然后说了“再见”。
渐行渐远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了依余呜咽的声音:“求求你留下吧,Daceice。”我有一种转身的冲动,但很了狠心,还是装作没听见,走了。
后来的几日梦中,我拼命地睁大眼睛,也依旧看不到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或许,我更应该看一看自己的眼睛。
五、莱兹
寻找是一趟寂寞而迷茫的旅行,也许找了一辈子都未必能找到想要的东西。所以说,莱兹的出现可算是一个奇迹,一份意外的惊喜。
那日,我走在还算繁华的小镇街道上,手插在口袋里,细数着所剩无几的钱币,盘算着也该去找到一份补给生活的零工了。
突然间,我感觉到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臂,还抓得很紧。我一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几岁模样的大叔,神情十分紧张,张开口,却支吾着迟迟说不出话。
不知怎么的,我竟然一点儿都不想摆脱这个陌生人,即使他抓得我真的很痛。我反而在期待着他开口未说出的话语。为什么呢?
“你,认识我?”我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如果答案是“否”,那么这也许只是一个误会,或许是因为长相而被认错了。
但我十分希望答案是“是”,那么我这么多日来的寻觅将有一个结果。
他愣了一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的心在这一刻一下子悬了起来。
他继而又开口问道:“您是Daceice吗?”
的那一瞬间,我居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一下冲上去拉住了他的衣服。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回去苍……”
他突然伸手捂住了我的嘴,打断了我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紧张地四下望了望之后,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们去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说话。”
发不出声的我只点点头,眼泪却已管不住地涌出来。
我带着莱兹,那个大叔,回到我落脚的旅店,只和柜台上的老板打了个招呼,便进去了自己的客房。
莱兹走在我的后面,谨慎地在进门后又探头望了望,才将门关上,锁上。
然后,他便走到我面前,一言不发地从高束的领子里用手扯出一条坠着蓝宝石的项链,取了下来。
于是,我便在我一生之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那记忆中的样子:青色的皮肤,绿色的头发,还有苍青的眼眸。
莱兹用他那双同样苍青的眼眸看着我,眼神是那样的暧昧不清却掩藏不住涌出的悲伤。我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脚下不禁后退了几步。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喃喃自语道:“您最终还是来了,但这不能怪您,一切都是我们的命运。”
我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绿色的头发,又沿着发丝轻轻掬起一缕,握在手中,紧紧握在手中。
“我,来问你。”我说着,声音却难以平复地颤抖着。
“嗯。”莱兹回应道。他抬起头,略显苍老的脸上已布满泪痕。
“首先,我是谁?现在的我记不得以前的事……不,我只是记不得关于自己的过去。其次,我为什么和你们长得都不一样,我明明和你们一样是苍青的精灵。最后,”我舒了口气道,“‘最终还是来了’是什么意思?”
莱兹的眼神又一次黯淡了下去。
“您还记得那首歌谣吗?”
“是的,我记得。”
“那就好。”莱兹叹了口气道,“您是Daceice,但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称号。您还记得您的使命吗?”
我努力回想着,突然间领悟了,惊讶得久久开不了口。一阵沉默之后,我极不情愿地吐出了那句话:“为了复苏的引导。”
我不愿说,因为我明白着那句话的含义。所谓复苏,往往都在死亡与毁灭之后。
“是的。而所谓‘最终还是来了’的便是大陆的崩溃,苍青大陆已经崩溃了。”
“我不要听!”我捂住了耳朵,却挡不住又一次涌来的记忆的浪潮。
零散而模糊的记忆开始拼接,变得清晰起来,我开始明白真实。但这一刻,我却显得那样渺小,不敢去面对眼前的现实。
我不敢去相信我并非忘记了什么,而是我从未拥有过去。我只是在大陆崩溃是诞生的一颗灵魂的种子,在漫长的时光中等待,直至有朝一日能够将陷入混沌的大陆和她的生灵引导回来。
但那时……但那时……我将消失……
“为什么!”我一把抓住莱兹大喊到,“为什么要消失!为什么要消失!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
“什么,消失?”莱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我推开了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又哭又笑,仿佛疯了一样。
他不知道,不知道,只有Daceice才知道,Daceice自己的命运。
那么Daceice们,有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这样的真实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我开始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我们都被命运之神戏弄了。
六、苍青之泪
一阵狂乱的砸门声响起,将我从悲伤中硬是拉了回来。当我回过神时,本不怎么结实的木门已经倒在地上,一群配带着刀剑的人出现在门口。旅店的老板也挤在了他们之中,看着我,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为首的那个女人,浓妆艳抹,但什么都掩藏不住她脸上赤裸裸的贪婪表情,我的记忆又一阵涌动。正是那些带着同样表情的人类将大陆上的生灵一一杀死。
那鲜血,那火光,那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出现在素来平和的精灵们的脸上。
我的眼看着他们被杀死的样子,惨叫着被殴打,被撕裂,被刀剑魔法不断攻击,但我却无能为力。
我闭上眼睛大声叫喊,企图忘记这一切,将思维引向别的方向,但那景象却越发清晰。
“Daceice!”莱兹的叫喊令我一下清醒了。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我的面前,面对着那群人,小心地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小刀。又弯曲着身子,仿佛随时都准备冲上去的样子。
“快走!”他低声吼着。
走?我四下望了望,门已经被堵住,只有从窗口。但若就这样跳下去,三层楼的高度对于身手根本不怎么灵活的我,实在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但想不了这么多了,我决定铤而走险。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慢慢向窗口移动。
为首的女人使了个眼色,就有两个人跑出了房间,猜是想在窗口下侯着吧。
这下完了。我看着压过来的那群人,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快走!快飞走!”
“飞?”我吃了一惊。
“苍青可以飞,Daceice也可以飞,快走!”
“嗯。”我应了一声,伸手想要拉他一起走,他却避开了,反而冲向那群人。
僵持的状态一下子被打破,一个人拔剑刺向了我。我险险地躲开,双脚轻轻蹬了一下地板,真的飞了起来。
“快走!别回头!”莱兹一边战斗一边吼着。
“不要,一起走啊,你没有胜算的。”我慌乱地喊着,身体已经飘到了窗外,焦急地感受着去控制飞行。
莱兹一个滚翻到了窗前,再一次举起小刀。这一次,他将刀对向了自己的咽喉。
“不要啊!”我尖叫着,却无法阻止,只看见一片深红在眼前出现,听到莱兹最后的话语:“我与苍青同在。”
一瞬间,莱兹的记忆也挤进了我原本拥挤不堪的灵魂,所以,我也感受到了他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所思所想。
“您因由我们而悲伤痛苦,我们却期待着您比任何人都自由幸福地活下去。对于我们,与神相比,您才是更重要的存在。祝福您,Daceice,我们所爱的Daceice。”
我不记得自己飘了多远,最后在一条小河边停下。
我再一次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喃喃自语道:“不是绿色,不是青色,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吗?想好还有苍青。”
睡姬的脸突然也出现在了水面上,我着实吓了一大跳。抬头看她的时候,她递来了一样东西,是莱兹的项链。
“大叔的遗物。”她说到,“我想你大概会想要的,不错的魔法饰品,你也用得着。”
我伸手去接的时候注意到了她另一只手上沾了血的扇子。
“那些人……”
“都死了。”
“啊?”
“不想报仇吗?”
“仇?呃,还是觉得有点过分。”
“那就当我多事好了。”睡姬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再帮我吗?”我小心地问着。
“没有,我无聊,杀人玩。”睡姬说着又送了我一对白眼。
“玩?”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算了。”睡姬摆摆手道,“你这个人真没劲。”
“睡姬。”我以难得严肃的口吻开口问道,“我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也不少。”她狡黠地笑了笑,“我的事也完了,那么,后会有期。”言罢,她便走了。
直到睡姬消失在视野中之后,我又看着河中自己的倒影,将项链慢慢配带上去。一瞬间,我的样子就彻底改变了。出现在眼前的是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瞳孔。
不,这绝对不是我。
我伸手想要把这条项链扯下来,但手握着项链却没有动。我不能这样做,为了活下去我就只能改变样貌。
我放下握住项链的手,开始击打水中的倒影,哭着,喊着,发泄着。
天上开始飘起小雨,那就仿佛是苍青们悲伤的眼泪,或者是神的眼泪。
是在怜悯我吗?在戏弄我吗?或者是一场考验。
好吧,我会好好地活下去的。我对着水中的倒影说到。
于是我擦干了眼泪决定上路。
依余,我要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