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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相逢之一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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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游
“这样就想打发我走?王爷您也太不够意思了,好歹我们当年还好过一阵呢。”
“闭嘴,再提当年我就杀了你。”
绮罗看自己一句话就将玉树兰芝的九王爷气得浑身发抖,心中不由一阵得意。
“好好好,是我嘴欠,还请九王爷恕罪则个……”绮罗捏着自己单薄的小包袱朝九王爷连连作揖,“只是我的右腿被您打残了,武功也废了,您有多大的气也该消了不是?如今您肯放我走,便是再大方一点又如何?给个百八十两的,也就行了。”
九王爷面色铁青,不明白自己当年怎么会看上这样没廉耻的一个女人。
“滚。”
“十两八两也行啊,王爷,权当瞧在过去的情分上……啊!”
九王爷终于忍无可忍,提起一脚将她踹飞,胸口剧烈起伏。
“管家,”微微平息怒意,九王爷开口了,“给她五十两银子,打发她走。”
“是。”
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九王爷侧过头从她身边疾步走过去。
“对了¬——管家,”九王爷突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打发她从后门走,可别让她脏了我王府大门。哼。”
这回是真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倒在地上的绮罗和王府的老管家。
“绮罗姑娘,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收好。这便跟老朽走吧。”
绮罗将雪亮亮的一大锭银子攥在手心摩挲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等抬起头时,才发现老管家已经走得远了,于是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跟上去。
“绮罗姑娘,请。”老管家将王府后门打开,礼数周全地请她出去。
“哎哟,管家,您客气了,我这样的人哪里当得起您一个请字啊。”
“请。”老管家姿势不变。
绮罗讨了个没趣,讪讪走了。
看着她提着包袱一瘸一拐的走在石街上,年过半百的老管家突然心酸起来。
四年前,她骑一匹枣红大马冲进王府那顾盼飞扬的模样连天上的太阳都似要比下去了。
唉,为何偏偏要做下那等背叛王爷之事。
老管家叹了口气。
还以为王爷会折磨她到死。两人折腾了三年,旁人都替他累了。
“早走早好——”老管家叹了一声,将后门关上了。
天还没大亮,晨风拂在脸上带起些微凉意。
绮罗看着刚露出小半边脸的太阳,咯咯大笑起来。
真没想到还能活着见着它。
她住的地方,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那种每时每刻都冷入骨髓的感觉实在太深刻了。
昨天他站在地牢外说,你走吧。
她愣了半天才敢相信,尊贵的九王爷是真的放过她了。“啊——啊——啊——老娘我出来了——”
走过的人纷纷侧目。绮罗可不管,旁若无人地嚎了一嗓子又一嗓子。
嚎完才发现胸口痛得不行。
绮罗知道这是肋骨断了的缘故。
“狠,太狠了,”绮罗提着小包袱一面走一面摇头,“一脚就踢断人肋骨,这人怎么这么狠呐……”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得人暖暖的。绮罗再一次确
认自己还活着。
烟罗宫是回不去了。
早在三年前,她暗中为九王爷解紫毒的时候,就被逐出了烟罗宫。
“绮罗,我倒要瞧瞧你自废武功为苏睿解毒能有什么好处。”
宫主啊,好处就是我现在还活着啦。
回家?
嗯,孤儿是没有家的。
绮罗思索一阵,终于决定先给自己换身行头,“这身粗布麻衣根本不配貌美如花的我啊。”
苏国自开国起,便废了男尊女卑那一套,女子也和男子一样,可以封侯拜相,当家作主。
眼前这家布庄当家的便是袅袅娜娜的一个年轻女子。
绮罗来得早,女掌柜堪堪打开店门。
“哟,大姐,买布的吧?请进请进。”
“大姐?”绮罗立刻把脸拉得老长,“掌柜的,我且问你,你多大了?”
“我呀,虚岁廿二。”
“这便是了,”绮罗怒道,“我才廿岁,你叫我大姐岂不是说我天生老相!”
“哎呀,真真对不住,瞧我这眼神,”女掌柜连声道歉,“我瞧姑娘略有些白发,便以为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想来是少年白头罢?不过也不妨事,姑娘生得好生标致呢!”
绮罗惊道:“白发?!我长白头发了?镜子!给我镜子!”
女掌柜赶紧将菱花镜递过去。
黄黄的铜镜瞧来并不真切,但雪白的两鬓却映得格外清晰。
奶奶的。
过了片刻,绮罗放下镜子喃喃道,果然晒不到太阳容易老,苏睿你欠我欠大发了。
“女掌柜,我不是来买布的。我赶时间,买成衣。”
女掌柜领着绮罗挑了一身颇合身的衣裳。因料子精细,从亵衣到外衫,统共十八两银子。
绮罗将换下来的旧衣裳打包好,二话不说,给钱走人。
路过鞋店,又去买了一双贵死人的布鞋。旧鞋也塞进包里。
“胭脂水粉喽——上好的首饰喽——”货郎扯开嗓子叫卖。
毕竟是帝都,到处热闹的很。
绮罗心一动,摸着头上的楠木簪停了下来。
货郎见绮罗犹豫不定,赶紧劝道:“我这儿的簪子可精巧着呢,又便宜。大娘,您买一个,自己不戴,也可以给女儿媳妇儿戴呀,您说是吧?”
“哼!”绮罗气得鼻子都歪了,“长眼了吗,谁是大娘?!谁是大娘!”
一怒之下,抬腿便走。
绮罗寻了处面摊,吃了一碗爆蟮面。看见面摊旁边的豆腐脑嫩滑新鲜,又流着口水要了两文钱豆腐脑。
就这样吃了一条大街,肚子都鼓起来了。
“还是有钱好啊……”酒足饭饱后,绮罗摸着肚子晃荡在朱雀大街。
看到有人丢竹圈圈,不禁玩心大起,交了三文钱,拿起一个最小的竹圈圈随手一丢,嘿,套中了一串菩提籽。
再丢,再中;再丢,再中;再丢,再中。
绮罗笑得眼睛都没了,清秀的老板却拉长苦大仇深的一张脸。
嘿嘿嘿,绮罗笑得猥琐,“老板……”
“是是是,我这就给您包起来。”老板苦着脸道。
“老板,我们打个商量,你让我亲一口,我就不要你的东西,如何?”
言毕,不等清秀的老板同意,绮罗已在老板嫩嫩的脸颊上偷香一口。
害羞的老板顿时红了脸。
哈哈哈,绮罗扬长而去。
手里还有两串糖葫芦,实在吃不下了。
往右看去,只见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姑娘盯着她手中的糖葫芦口水直流。
绮罗走过去:“小丫头,想吃吗?”
小姑娘怯怯道:“想。”
“想吃的话,就叫姐姐。”
小姑娘乖乖道:“姐姐。”
“哎!”绮罗脆生生应了一句,递给她一串糖葫芦,“再叫。”
“姐姐。”
“再叫。”
“姐姐。”
“嗯,真乖。”绮罗把剩下的那串也给她,又捏捏她红扑扑的小脸。
抬头看天,“到中午了呀。”
绮罗决定雇一辆马车。
“赶车的小哥,我问你,今天日落之前,最远能到哪?”
车把式道:“清平。”
“那里有江啊河啊潭啊之类的吗?越偏僻越好。”
“你问我可算是问对人啦,我老家就是清平过去点的一个小村子。我们那儿的后山有个很深很深的食人潭,那里的鱼啊,会吃人,人掉下去,连骨头渣都不剩。绝对的偏僻,没一个人敢去。”
绮罗丢给他十两银子:“日落之前,赶到那里。”
十两银子啊,他半年都挣不到这么多啊。车把式摸着银子一阵激动。
“好嘞!您坐稳了!”
车把式因赚了大钱,赶车十分起劲,到那儿时,正当日薄西山。
下了马车,绮罗细细问了去食人潭的路。
车把式因到了老家,便邀绮罗去他家吃一口酒再走。
绮罗笑道:“你倒是个好人。”
拿出剩下的银钱,数了数,十六两四钱银子。
绮罗把剩下的十六两四钱银子全部递给车把式:“小哥,这些钱都给你,只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绮罗把换下来的旧衣服旧鞋子并小包袱一起拿给他,道:“你帮我把这些东西烧掉,一丝都别剩。”
“姑娘,”车把式期期艾艾的,“天要夜了,你去食人潭到底是干什么呀?”
“丢东西。”
山路难行,绮罗又瘸了条腿,走起来便分外艰难。到得潭前时,月已升起。
绮罗费劲地把脚从厚厚的枯叶中拔出来,伸手挥了挥眼前的淡淡的雾气。树林繁密,昏黄的月光从树叶间隙中挤进来,投在潮湿枯黄的落叶上,各种奇怪的鸟叫声若隐若现,有几分鬼气森森的感觉。
食人潭四面环山,绮罗站的地方便是较高的一座山峰。
越是靠近,就越感觉深不见底。
寒潭平静得像菱花镜面。月光映在潭面上,皎兮洁兮。
绮罗停在离潭三步远的地方。
伸手摘下楠木簪,长发随之披散开来。
楠木簪上雕着一只紫燕。
当年曾问他,堂堂王爷,为何送木簪子。
他说,你的名号为紫燕子,所谓画梁栖燕,木簪子才能让你这只紫燕子栖下来啊。
他说,绮罗,留下来好吗?
楠木簪静静躺在手心里,因为每日摩挲的缘故,簪子上的紫燕已经模糊了翅膀,看上去可怜又可笑。
呵。
绮罗轻笑一声,将楠木簪子随手一丢。
现在,该把最后一件从王府带出来的东西丢掉了。
绮罗闭上眼睛向前走,步子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扑通——
多好。
沉入水的那一刻,绮罗无声微笑起来。
终于结束了。
这一世,终于结束了。
为何要来世间走这一遭呢?
这个世界冷得要命。
死了就不会再冷了吧?
幸好,也没有下一世了。
多好。
波心荡,冷月无声。
浅浅的波纹很快消失不见,寒潭又恢复了原先的菱花镜面样。
月光映在潭面上,皎兮洁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