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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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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陨
这原本应该是个无关于江湖的故事。
却只因追寻那绯红色的刀光,而遇上了他,便与这江湖纠缠一世。
没有人知道她原先叫什么,即使是他萧依南在遇上她的时候,也仅仅只知道她的外号叫作梦歆晗。至于她是何人,来自何地,姓什名谁,却一无所知,就算是天下第一楼的资料里,对于这个人的记载,也不过是寥寥几笔罢了。
记得她第一次踏入天下第一楼的那天,恰好是天一楼第一军师,那个被称为天下第二聪明人布衣的徒弟,宛玉锦的生日。
离殇堂内,碧落轩的楼顶一个红衣如火的少女坐在那儿,怔怔的朝某一方向望着,眼神里却有一种远远超乎其年龄的沧桑,连眸子也蒙上了一层灰色。
“小梦儿,看到了什么,你如此高兴啊。”一个和蔼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一个穿粉红色长裙,镶着玫瑰花边的小女孩子,伸出小手,指着一座楼宇,眉飞色舞的嘻嘻笑道:“奶娘,我以后,要嫁到那座楼里面去。”童稚的声音,让在坐之人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年幼的她并不知道女孩子应该对婚嫁之事保持矜持,只是见众人对她的话,全不在意,不由着急起来,拉着身边奶娘的袖子急道:“我说真的,我长大后一定要嫁到那座楼里面去。”说着这话,她的脸上洋溢着向往与憧憬。
只是一声怒吼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说什么混帐话。”
茫然抬头,看着已然发怒的父亲,不解。
“那可是一群贼寇,江湖的草莽之辈所呆的地方,你也不想想你的身份。”任由父亲将自己拉走,只是依旧恋恋不舍的看着那座楼。
迎着苍穹,俯瞰碧波,这一角楼宇很有种独步天下一主浮沉的气势。
“记得要等着我。”那年,在一座楼上,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指着这金风细雨楼郑重的决定着,只为了曾经那无意所瞥见的红袖刀的光辉。
还记得在那个深秋的傍晚,在即将到达京师,所路过的一村口处,坐在车厢里隔着竹帘的她,看到了毕生都难以记却的如晚霞般绯红色的刀光。
此后,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叫作梦儿的女孩子,总会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那把如此美丽的刀。
那刀光,像美丽女子的一声轻吟,动魄心魂。
刀锋是透明的,刀身绯红,像透明的玻璃镶着绯红色的骨脊,以至刀光,漾映一片绯红。
刀弯处如绝代佳人的纤腰,刀挥动时还带着像空簌一般的清吟,还掠起微微的香。
这是一柄让人一见钟情的刀。
那挥刀的淡蓝色身影,是让人毕生难以忘怀的。
他的样子其实早已模糊,留在记忆深处的却是那像冰里的寒火一样的目光。
九岁那年,一群莫明黑衣人,站在家里的厅堂之中,与父亲僵持着,为首的是个笑容满面的人,但他身上所散发的危险气息却是连这个不解世事的小女孩也能感觉到。
“奶娘,他们是来干什么的?”躲在帷帘后面的她怯生生的问着。
“小姐,无事的,一切老爷都会处理,啊。”奶娘的身子有些颤抖,却仍在安慰着她。
隐约间,感觉到事情并非那么容易解决。或许跟自己一月前为了救妆而施展的武艺有密切的关系。
凝神细听。
父亲暴躁如雷的吼着什么,那人微笑的对答。
“我是不会允许你们将我女儿带走的,绝对不可以!”
“你女儿是我们唐门的人,所以我必须要将她带走。”
听着听着,心渐渐平静下来。原来娘亲曾担心的事情,仍是发生了。
江湖与富贵间,我究竟要选择哪一项?
这个叫梦儿的小女孩静静的想着,犹豫着。只是脑海里刹那间闪现了那座气势磅礴的楼宇时,嘴边的微笑仍在,却快步的跑了出去,连奶娘都没能拉住她。即使拉住了她的人,也拉不住她那颗蓬勃而出的心。
双方诧异的看着跑出来的小女孩,父亲眼中的怒火,心痛,以及难以说清的情绪,她尽收眼底,虽然难过,却不能改变她已决心去做的事情。
走到父亲身前,缓缓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便盈盈起身,走到那黑衣人身边,淡淡开口:“我跟你们走。”声音虽柔弱,却透露着一股坚定与倔强。
留给父亲的只是一个决绝离去的背影,从那一刻,她似乎长大了。
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一个坚定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多少年过去了,呆在唐门的那个曾叫梦儿的姑娘也长大了,唐方,是她新的名字,她已不再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她已不是家里的千金小姐,她的生活什么都变了,惟一不变的只是脑海里那一刀的绯红。
此时的她已知道了那座楼名叫金风细雨楼,那柄刀的主人,名叫苏梦枕。亦了解到,当年她所看到的那一幕,是将要回归京城接手一切却被人阻挠而反击的苏梦枕,那一刀的惊艳,艳红如电。她了解到了,她所能了解的关于他,关于刀的一切。而他呢,却不曾知道这个世上原来有个人对他如此上心,无关于权势,无关于江湖,无关于世俗。
然而回想起曾经,那个信誓旦旦说要嫁入金风细雨楼的人,已经不再如此了。他们原本就是陌路,他们原本就没有任何交集,就算选择进入唐门,就算选择进入江湖,那又能怎么样?依然与他不是同个世界的人,她只是个过客,却心甘情愿为他牵动心绪,为他喜为他忧的过客。仅此而已罢了。
提着酒壶,坐在酒楼上,淡漠的看着那楼,嘴边是嘲讽的笑意,眼角却是莹莹的泪滴。这么多年,即便受到了无论怎么重的惩罚,受过怎样重的伤,她都不曾哭泣。但这一刻,她突然间发现,原来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美丽的错误。错在见识了那绝美的一刀,误了自己,误了自己的青春年华,虽痛,但不悔。
笑完,侧目打量了身边的人,翻身跃下楼,翩然而去。
竹林深处,只站着两个人
一黑一白
一袭黑袍,镶着蔷薇的花边,眼神静默,没有锋芒亦无胆怯,她抬眸,打量着眼前之人,嘴角冷笑。
“方姐儿,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来者却仍是如此张狂,虽然称其为姐,却无半点尊敬之意。
侧目斜视着这个叫自己的人,梦歆晗却无多言,只是拔剑,直指向他,淡然道:“尘,来吧。”
那个叫尘的少年,也不抬眼,扬手就是银芒三点,似电抹流光向梦歆晗射来。
阳光透着树的缝隙洒落在地,迎着光,只能看到莹莹发光的物理,梦歆晗提剑回防,手腕轻动,挽出一个毫不起眼的剑花,却将这三针击落,当下足尖轻点,飞跃直直向前。身为唐门中人,亦了解何种射程对施放暗器者最不利,近距离的搏斗,暗器便无那么大的威效。
他们一个急进,一个急退,剑光闪烁,只听得叮叮咚咚的声音,那是暗器被击落。
与其相隔只在咫尺,梦歆晗却一个急急的收剑回防,剑光在自己周围快速的飞动着,抵抗着来自身后的梅花针。
淡淡的朝身后一瞥,嘴边嘲讽的笑意仍在。挥手间,三枚飞刀朝那人隐蔽之处掠去,直攻其脸,胸,背三处,逼其现身。
站在中间,却不去看那在自己左侧和右侧之人,只是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还有几只飞鸟缓缓而过,一切都是那么安适。
被逼出来的那个,当下却是抱拳略略作揖,笑眯眯道:“方姑娘,我是来接你回去的。老太太说她很想念你。”
略略皱眉,像是在欣赏某景时被打扰一般,略有些嫌恶的开口:“我回不回去,与你们无关。”
此时梦歆晗方侧目瞥了他们俩一眼,轻笑道:“而且唐离,你以为就凭你们俩也能将我带回去吗?”而且我既然选择离开,又怎么会轻易就回去呢。挑眉看着二人,脸上净是嘲讽之色。
此二人,对视一眼,眸子里露出一丝狰狞。
就在梦歆晗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二人同时出手。迎着光,可以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暗器上泛着碧光,是淬有剧毒的。
眼见这些暗器即将逼进,梦歆晗却依旧寂寞如常的站在那儿,挥手间,身上的黑色长袍已在这电光石火间卸了下来,一卷一回一兜一包,卷回兜包四个动作,一气呵成,漫天的暗器全都隐没不见。
袍子下面却是一袭如火般的红衣,她嘴角的笑意仍在,左手将长袍一挥,袍内的暗器尽数击出,直直飞向正呆若木鸡的唐尘。而她此时却是挥剑直刺向右侧的唐离。
就那么飞身,一剑直刺过去,没有多余的虚招,而唐离却是将袖中的暗器分不同的方向包抄而来,若是梦歆晗不回剑,那么这些暗器将会打在其身上,而唐离也会毙命于剑下,只是这两败俱伤的结局会是梦歆晗想要的吗?
不,当然不想。她要的是安全的离开这儿,然后追逐她心中的那片绯红的刀光,以及那拥有像冰里的寒火一样目光的男子。
此时她眉眼里尽是笑意,左手袖中不知何时滑出一把弯刀,右手中的剑仍自刺过去,左手的弯刀却是挥动不停。暗器已经在她眼中无效了,而剑却已横在那人颈间。
梦歆晗却并没有杀他,只是用剑柄将其击晕,同时掏出一颗不知名的药丸塞入其嘴内,让其吞下。
起身间突然感觉到背后有暗器划破空间,摩擦间所发出的锐利的呼啸。正待回身拔刀,却不料,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蓝色身影。只见他挡在自己身前,将所有的暗器尽数击落,顺手点了唐尘的穴道。
梦歆晗站在那儿冷眼旁观,细细的打量着来人,在脑海里思索片刻,方知自己以前从未遇到过此人,亦不认识他。
走上前去,依旧塞入一药丸,冷声道:“若想救你们二人的性命,三日内赶到唐家堡,若是迟了一步,你们自己到阎罗王那儿去报道吧。”
言毕,同那蓝衣人一同消失在这竹林深处。
恭敬的一拱手,梦歆晗道:“多谢阁下刚才出手相救。”虽然刚才自己未必不能解决,但他毕竟是出手了。
那人却是不在意这些,只是一把拉起她的左手,问:“这刀你是怎么来的?”
梦歆晗冷笑:“与你无关吧。”
仿佛觉得自己唐突了,松手,试探的问:“慕容蓉雪是你什么人?”
略有些惊愕的看了他一眼,能一眼便从刀中看出主人的,必定是雪姐的熟人,淡然道:“她是我姐姐。”
听到这话蓝衣人顿时笑逐颜开,抱拳道:“在下萧依南,姑娘可是梦歆晗?”
疑惑的看着他,却仍是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信,那娟秀的细楷字,一看便知是雪姐所写,抬眸间,梦歆晗脸上不复刚才的冷若冰霜,而是笑容满面,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原来你是雪姐说的那个人啊。”
萧依南微微一笑,又问:“你如今准备去哪儿?”
深深的吸了口气,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眸里都是笑意,指着那边坚定的说:“我要去金风细雨楼。”没错,我要去见“血河红袖,不应挽留”中的红袖刀,我要去见那个名动八表的苏梦枕。
坐在酒楼之上,俯瞰楼下人来人往的集市,虽然喧哗但自己内心却是平静的。这儿离京城已经不远了,手里刚刚拿到最近关于苏梦枕的信息,还没来得及看。一脸的微笑,缓缓展开信件,目视着一行又一行那密密麻麻的小字,了解到的却是关于苏梦枕的一件又一件事情。叠起又展开的是关于你的事迹,展开却叠不起的是思绪。
抬眸看着远处,长长的叹息。
“怎么了?”萧依南疑惑的问着。从方才看信开始,梦歆晗脸上的笑容便敛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浓浓的愁绪。
听到问话,方回过神来,提剑而立,声音如断冰切雪:“我们立即上京,苏楼主的情况有变。”
萧依南听着这句话,虽然仍是云里雾里,他不懂什么叫做苏楼主的情况有变,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姑娘要马上动身赶路。
只是萧依南不曾料到的是,到了京城在那晚目睹那一幕,会对眼前这个少女造成多么大的打击。
他们的行程仍在继续。
那一夜,在离金风细雨楼不远处的一座楼宇上,趴着两个黑色的身影。他们俩呆呆的看着金风细雨楼内的情形。
终于终于见到了那个人,他坐在轿子里,他双目一阵寒碧:他的发已脱落不少。
胡须很乱。
衣袍很蓝。
蓝得很亮。
亮得眩目。
而且还很香。
金风细雨楼内站着许多人,一一看去,王小石,白愁飞,雷纯,温柔……梦歆晗深深的叹了口气,看样子苏楼主是要除去白愁飞了,那个被他深信,却又背叛他的二弟。
只是场景有变,温柔的捣乱使其被白愁飞所胁持,然而正在众人惊诧之时,雷媚叛变,从身后给了白愁飞一剑……
无奈的看着风雨楼的情况,梦歆晗的心思全扑在苏梦枕身上,看到他嘲讽的笑意,看到了他眸子的锋芒,看着他淡定的交待着什么,看着他因雷纯的歌声而哆嗦着。就在雷纯将要唱歌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梦歆晗的心里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只见杨无邪的“般若之光”黄金杵,就击在苏梦枕天灵盖上,啪的一声,苏梦枕的额上竟溅出紫色的血,他眼中的绿芒竟迅速黯淡了下去。
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苏梦枕瞬间死在自己眼前,梦歆晗睚眦俗裂,正欲翻身跃下楼去,只见萧依南在这一刹那间迅速点了梦歆晗的穴道。
她不能动,不动喊只是瞪着萧依南,她的眼圈已经发红了,仿佛想把他撕裂,萧依南一脸无辜的看着她叹了口气道:“小梦,不要这样,你不能出去。”
就那么瞪着他,僵持着,乃至绝望,梦歆晗的眸子迅速黯淡了,无声的说着:“解开我的穴道,我不会出去。”
见况,萧依南只得解穴。
梦歆晗缓缓回身,看着已经死去的苏梦枕,呆呆的,就那么看着。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已经随着苏梦枕的死去而掏空了,自小至大,惟一愿望就是能见苏梦枕,重见那红袖刀的光辉,为了这个愿望,她不惜选择放弃一生安逸的生活,进入唐门,接受这么多年的艰苦训练,以及如此多的暗杀任务,为了这个愿望,她不惜逃离唐门,只为了上京来寻他,只是,只是她寻到了,寻到了又如何?最后的一面,竟然是诀别。
苏梦枕已经死了,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能让红袖刀散发如此锋芒,那绯红的刀光,如霞的刀芒,如今只能是梦中所不可求的东西了。
还有什么值得让她活下去呢?她已经失去了这个目标。
梦歆晗嘴边含笑,笑得是如此的凄凉与悲怆,她不看任何人,眼神已经失去了焦距,怔怔的站在楼里,纵身一跃。既然你死了,那我就来陪你好了。在黄泉路上,请你再现红袖刀的光芒吧。
安详的闭着眼,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朝下。
脑海里回想的却是一个个的片段,那些情报上关于苏梦枕的言行……
“我活过而大多数人只是存在过。”
“我苏梦枕,绝对不会死于病榻之上。”
“我从不怀疑我的兄弟。”
“为什么要娶雷纯?因为我爱她。”
“我从不在口头谢人。”
最终定格在,刚才那一刹那,苏梦枕缓缓开口:“杀。”一个杀字便让自己死在自己的命令之下。
苏楼主,我来陪你……
只是就在即将要落地之时,却被什么托住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如鲜血般的艳红。
泪缓缓的从眼角流了出来,梦歆晗喃喃的绝望道:“四哥,为何要救我。”随后的是来者的一阵叹息。
此时萧依南也已从楼上跃了下来,看着这个抱着梦歆晗的妖艳男子,半响不知说什么好。只听得此人无可奈何的叹道:“小十七啊小十七,你这个傻孩子。”叹罢,却将梦歆晗交给了萧依南,并郑重道:“替我好好照顾她吧。”言毕,却已消失在此地。小十七,如此模样的你,即使我把你带到大哥身边,那么些事情,对你而言应该是拖累吧,所以……休息下吧……空气里传来了无声的叹息。
七日后
无奈之下,萧依南带着这个久睡不醒的少女,前往洛阳,天下第一楼。
在云裳衣的救治下,她才逐渐转醒过来,抬眸所见之人,竟然全是陌生,只见那熟悉的蓝衫,不由得急急拉住他的袖子,胆怯的看着房间内的人,却是不语。
萧依南见状带其去见总楼主。
离殇堂堂主玄若亦凌看着坐在屋顶上的红衣少女,不由问:“小梦,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女听其言,茫然回首,抬眸,沉吟半响方道:“我叫苏梦涵”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