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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燕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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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梳是此文的作者。这个故事大抵以第三人称讲述,但讲述者一开始便要露面。如旧时演戏,先要有个人站在幕前道个开场白,再鞠躬退下。
我何以会在此露面呢?源于近日偶然翻书,居然从祖父的书架上翻出来一本日记,写的是祖父早年间在上海滩中餐馆里打拼时经历过的奇闻异事,那间中餐馆的菜色因年代久远不能一一尽列,读起来却极有意思,现在特特甄选出几例,以飨读者。
祖父是一九三八年到的上海,因为战事的缘故,那个时代的世界已经不复以往的迂缓、宁静与齐整。好在他那时正十七八岁,是一无所有且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因为脸面长的还算干净,机缘凑巧之下,经由同乡的引荐,在天平路二零八弄的一家小餐馆里做服务生的工作。
说是小餐馆,所有的财产其实不过是两间仅有一扇临街窗户的平屋、廊下的鹦鹉、一个偶尔会出现,嘴角总是挂着浅浅笑容的女老板以及祖父这个青茬一般的服务生。后厨大约有两位师傅,但据祖父回忆,他虽在那里工作了数年,却从未见他们露过面。每日,他将客人点的菜写成条子,从一个小窗口里递进去,然后后厨就会响起煎炒烹炸的声音,伴着阵阵食物的香气,不出片刻便有做好的菜肴从另一个小窗口中递出来,另附一张卡片,写着烹饪此味的师傅姓氏以及点此菜肴的桌号,不会出半分差错。两位师傅,一姓王,一姓李,这还是祖父端菜给客人时瞄到的,至于这件餐馆里其余的从业者,便再未见过了。
好在不管餐馆生意如何,每到月初,总会有装着工资的信封送到祖父手上,在那个战乱的年代,如此的生活倒真可称得上安逸。
女老板——或者她实际上也并不是天平路二零八弄这间餐馆的老板——总是穿一件黑色暗花旗袍,盘着精致的发扣,涂了蔻丹的手指尖尖,夹一根美丽牌香烟,三十如许的年纪,话不多,看人的时候总喜欢眯细了一双眼,脸上的笑容也是淡淡的,无可无不可的模样。这种对生意漠不关心的态度实在令人很难想象这里是她自家的产业,但是她在这里,无疑很有话语权。
令祖父意识到她拥有话语权的事情,发生在一个防空警报骤响的早晨,绵绵不绝的战斗机如集群的乌鸦一样从灰青色的天空上掠过。祖父一边想着今天怕是又不会再有什么客人登门了,一边如往常一般拉开了店门。
门前有一名穿着杏色旗袍的女子,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正焦急的徘徊。
她手中拿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一见到祖父,立刻不管不顾的冲上前来。
“天平路二零八弄……”女子喃喃自语,一面殷勤的将卡片递到祖父面前。
“鄙姓程,请问徐瑛女士在店里否?”
徐瑛这个名字对于祖父来说无疑是陌生的,正犹豫该如何答话,只听门廊下那只绿头鹦哥叫了两声,随后帘子一翻,女老板的身影露了出来。
“哪一位?”许是长期抽烟的缘故,她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绵绵的,犹如百乐门舞场上最有名的那支舞曲《夜来香》。
杏色旗袍女子一见到她,立刻面露喜色。
“鄙姓程,”一面说,一面将手里的卡片恭恭敬敬的递到女老板手中,“是仁爱路洪处长的太太介绍来的。”
“洪家阿姐?她近日可好?”女老板微微笑着寒暄道,把杏色旗袍往店里迎,“说来,与她也总有两三个月不曾见过了。”
“好的,好的。”杏色旗袍笑弯了一双眼,眼底全是急不可待的期盼,“自从您给了她那个菜方后,洪处长便再没往百乐门行过一步!”
“哦。”女老板淡淡应了一句,点起了一支金嘴子三个九香烟,“这也是她的命数,却与我给她的方子无关。都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又能保得住一辈子富贵?”
女子怔了一怔,随后又笑了。
“要的,要的。”又欲言又止的开了口,“她直赞您这里那道‘玉珠双珍’是绝味!”
进得店中,二人分宾主坐下,祖父端上茶水,女子一双玉手握着杯子,慢慢道。
“虽都是因着男人,我的苦恼,却是与她不同的。”
烟雾慢慢弥漫开来,女子的声音也随着烟雾一同化开了。
“黄生……姑且这样称他罢!”她有些窘迫又有些抱歉的笑了一下,随后垂下头去,“黄生与洪处是同僚,我也因此认识了洪家阿姐,前番去洪公馆听得阿姐说道您这里的种种神奇,便也想着来求一个方子,来的仓促亦多有冒昧。”
“我与黄生结缘五年,却一直没有子嗣,头几年不觉得如何,但这两年……”她掏出一块杏色手帕遮住眼角,声音略有些哽咽,“听闻他现在在霞飞路上置了房子,竟是个小公馆的模样……”
香烟的烟雾停了。
“洪家阿姐是得了中年妇女常得的痴肥症,洪处才对她多有冷淡。”女老板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却带着悲天悯人的味道,“我这里的菜方,也无非是帮她找回数十年前的风情,回到当年风光的模样。女人回到那一刻,能不能再拴住男人的心依旧胜算只有五五,洪处回心转意,那自然是她的福气。与侬的苦恼却是不同的。”
“那……我……”
涂了蔻丹的指尖捏起卡片,轻轻一扬。
“也罢,既然是洪家阿姐荐侬来,也算有缘,我便赠侬一味银燕盅,能不能与侬的黄生大团圆,却要看侬自己的造化了。”
银燕盅,厨下也曾做过几次。祖父在旁听得真切,却是略略不以为然。银燕者,银耳燕窝,倒是滋阴补气润肺平喘的好物,若说能救得夫妻团圆倒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偷眼瞄那女子,也是一副怔怔的模样。
女老板笑了,吐出一个烟圈。
“我这味银燕盅,却有不同。”她抬起凤目,有意无意的瞥了女子一眼,“须得满月的燕子一只,俗称乳燕的,佐以银耳、银杏、燕窝这三味,取立春这日的雨水,炖上两个时辰方成。”
“那几样皆好说,唯有这雨水……”女子脸上又布满了愁容。
“立春么,正是万物复生,大地怀胎、养胎之际,此时正需要银耳滋阴养气,乳燕燕窝,取倦鸟知还之意,至于银杏么……则是再加一分‘幸’运,至于能不能成,则要看天意了。”
“哦……”女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拜谢而去。
自此后再无他事,亦无如此奇怪的客人登门拜访,祖父工作依旧安逸,女老板也依旧一脸倦怠的坐在柜台后面,挂着捉摸不透的笑意淡淡的看着来往于这家天平路二零八弄餐馆的客人们。
四五个月后,店里多了一本财经杂志,杂志封面上一张夫妇合影吸引了祖父的视线。照片上的女子细眉细眼,笑起来的模样有些眼熟,小腹微微隆起,显见得已经有孕在身了,更有一句话新闻斗大的字:安平银行董事赵某近日将携夫人秦女士访美云云。
原来,她先生不姓黄,她也不姓程的……祖父看到那本杂志后,不由摇了摇头。
“侬组撒啦?”略带沙哑的声音从祖父身后飘过来,带着美丽牌香烟的味道。
“原来她不姓程的。”一面想着,一面不由自主就说出口来。
女老板咯咯的笑了,伸出涂了蔻丹的手,将那本杂志抽了过来,端详着。
“她自然不姓程,姓程的是正儿八经的原配,她一个百乐门的舞女巴巴的攀了高枝,还装模作样的到我这来求方子,打量着人都不知道呢。”一面笑着,一面将那杂志封面的照片撕了个粉碎,“不多说了,走着瞧罢。”
两日后,祖父再一次在报纸头版头条见到了那对夫妇的那张照片,依旧用的是零号的墨色大字。
【安平银行董事赵某及夫人秦女士访美途中飞机失事,下落不明。原配程氏及其幼子得亿万家财云云。】
烟圈中,女老板的笑容若有若无。
“银燕盅,乳燕蛊,取幼鸟恋亲之意,那赵某人若是就此回头,何至如此,只苦了那位秦女士腹中的孩子了。”
祖父目瞪口呆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却见她自顾自的又点燃了一支烟,拧开收音机,便有周璇的歌声在整间小餐馆内弥漫开来。
至于那位继承了大笔遗产的程太太及赵氏幼子后来结局如何,便不得而知了。毕竟自此后,就连那位之前提到的洪处长太太祖父也未曾再见过。
一切,是不是因为那味银燕盅,也便从此成了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