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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虫神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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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不测风云。
——这是叶告眼下心里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便是,这方应看果然是个瘟神,自从遇见他之后就没有好事——不论是先前寒山客栈的杀戮,还是现在这场突从天降的暴雨。
两队车轿并行不过数里,天上的雨就断断续续落了下来,先是一滴、两滴、一线、两线,然后如碎了的铅网,密密麻麻地散了下来,砸的人生疼。
片刻未至车轿外的众人皆已重衣湿透,那边萧白打马上来,抱拳恭声道:“盛公子,雨势已成,小侯爷问你可否要去前面的虫神庙避避。”
叶告一愣,抻长了脖子向远处望了半天也没看见萧白口中的虫神庙,心里正嘀咕,轿中的无情已经轻轻点了点头。林耀德急忙高声答道:“我家公子多谢小侯爷费心。”
萧白好奇地打量了林耀德一眼,微微一笑,在马上躬了躬身,拨马回到了马车边上,在车窗边说了几句话后,便和萧煞二人策马向前驰去。
“公子,”叶告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他们怎么知道前面有虫神庙?”
“成天只知道问问问问!”后边的陈日月不耐烦的打断道,“你哪儿那么多问题!”
“阴阳人你给我闭嘴!”
“好了!”林耀德低声喝止住他们,“前面那个不就是虫神庙?”
无情此时才在轿中怫然道:“阿三,你也未免太好犟了,老四不明肯问,不知肯学,不懂肯弄情楚,那是大好的事,你怎可阻止!此行本就凶甚险甚,你们四人若还是如此,将来又怎能独担大任?”
陈日月顿时低了头,期期艾艾起来。
铜剑陈日月在“四剑童”里排行第三,故无情向称之为“阿三”,银剑何梵则是“小二”,铁剑叶告排四,故唤“老四”。至于金剑林耀德,因其大气稳重,俨然四人之首,故唤作“虎头儿”。
说话间,萧白萧煞双骑已然回转,迎着方无二人车轿停在庙前。
庙不大,庙门早就不在了,整座庙毫无烟火之气,破败得连个庙祝都没有。
无情的轿子就直接落在了檐下。方应看的马车反倒压后了三箭之地。
“侯爷,”一见方应看从车上下来,萧煞急忙上前两步,附在他耳边轻声回道,“方妖不在庙里。”
方应看闻言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两眼,从袖里抽出把白绢折扇,在他肩上轻轻敲了两下,径自走到檐下避雨。
孟空空见状悄悄贴到萧煞身后低声问道:“怎样?”
萧煞青白着脸,把头缓缓摇了两摇,沉声道:“那崽子失约了。”
孟空空闻言也不禁锁了眉。
方应看听得他们在背后耳语,也不理会,只是蔑然一笑,转而冲着轿内的无情道:“盛公子,这雨一时三刻看来是难停了,不若进庙去歇歇脚。”
林耀德向陈日月、何梵一递眼色,二人忙不迭地从轿后取下燕窝来。这边无情掀帘向方应看拱手道:“在下也正有此意,可惜身子不便,还请侯爷稍待片刻。”
方应看眼角扫了眼轿前的燕窝,微一垂眸后笑着后撤了半步。
无情想了想,双手在轿椅上平平一拍,轻飘飘地便飘到了燕窝上,像一只纤尘不惹晨露不沾的燕翅蝶。
孤洁得单薄,纤弱得倔强。
方应看的瞳孔倏然放大了些,他翩然一笑,笑里有着初入红尘的迷惘与新奇。
“盛公子,”他将身子微微一侧,梦呓般地轻声道,“请。”
庙,虽说是虫神庙,里面的泥塑却早已辨不清真身。地面梁上全是尘土蛛网,墙壁还没完全剥落,勉强能够辨认出上面有“风调雨顺”四个大字。墙角处还有好几窝小耗子,看见有人进来吓得嗖嗖乱窜。
叶告生性最洁,当下捂着鼻子小声抱怨道:“这是什么破地方,还不如在外面淋雨自在些。”
方应看听见这话,回头吩咐习炼天和彭尖道:“你们把这庙里打扫打扫,再去外面车上把我那件白狐裘拿来,给盛公子他们辟出块干净地。”
无情在一旁出言打断道:“小侯爷不必客气了,我们自去一边安歇,待得雨停,还是要赶路的。”
方应看眉尖一挑,转过头来深深望了他一眼,这次多了些许琢磨不定的犹疑。
无情仰首坦然相望,二人四目相对之时,方应看忽扬了扬唇角,摆了摆手道:“也罢,一切依公子意思便是。”
无情冲方应看微一颔首,以示谢意。
林耀德他们自去泥塑下收拾干净,然后才过来将无情的燕窝也推了过去。
孟空空他们则歇在了庙门旁,多多少少有些遮风的意思。
“公子,”孟空空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方妖没来,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方应看正望着门外的雨出神,此刻乍闻,悠然地反问了句,“你说该怎么办?”
孟空空一时语塞。
方小侯爷虽然年未弱冠,生的又秀美绝伦,天下间绝色女子加起来也未必有他半分的洒沓明艳,剔透无瑕,但他手段的刻毒狠辣却又是万千男儿所难及,一语不合说不得便丢掉了性命。孟空空既然摸不透面前这小祖宗的心思,自然不敢擅自答言。只得求助似地望向身边众人。
哪知众人见他如此,皆把头垂了下去,像是恨不得能埋在胸间一般。
方应看见状冷冷一笑,哂然道:“你们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不进太原,反而径自上了寒山?”
孟空空闻言不好不答,沉吟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道:“公子一向莫测高深,您的主意咱们自然猜不出。不过您既然吩咐任怨扮成您的样子带着蔡小头他们进太原城去见岑青,想必……是为了避开众人去见方妖?”
萧煞萧白等人都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望向方应看。
“你们觉得他怎么样?”方应看似乎很享受众人这种揣测而畏惧的目光,他并不打算回答孟空空的问题,反而看着泥塑边的无情兴致盎然地一字一句道,“四大名捕之首。”
“那个瘸子?”习炼天抢先问了句,随即便在方应看森然而至的眼光下没了声息。
“盛公子是诸葛先生一手调教出来的,听人说要不是他坏了腿子,现在怕是已俱得诸葛先生真传了。”
“哦?”方应看好奇地望向答话的孟空空,“他的腿是怎么断的?”
“说是被人寻了仇,灭门。”孟空空有些黯然道,“一家三十二口,无一生还,他也被人施以重刑,废了双腿。”
“你在替他惋惜?”方应看看着他的脸冷笑出声:“这世上比他更凄惨的人何止千千万!你要知道,有些人可是一出生就父母双亡了。”
孟空空心下一禀,默不作声——这小侯爷,莫非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方才我见他下轿的身法……若不是早知他双腿早残,我真会怀疑他是故布疑阵。”方应看自顾盘算道,“自在门的武功果然不容小觑,有一友自然好过有一敌,只是他心意已定,如何能令他回心转意……”
正觉棘手之际,转头正看见四剑童瑟瑟缩缩的身影,方应看唇角一挑,开口道:“萧白,你去找些引火之物给盛公子送去。”
萧白一愣,随即起身四处看了看,见神像前有一半朽的供桌,略一迟疑之后,挥袖将其一劈两半,将其中一份恭恭敬敬送至无情等人身边,却冲着林耀德低声道:“雨犹未停,你们身上都湿了,还是将衣裳烘烘得好。”
林耀德望了无情一眼,冲萧白问道:“这是你们侯爷的意思?”
萧白垂眸温和一笑:“是在下的一点心意,与侯爷无干。小哥尽管放心收下。”
林耀德兀自犹疑,无情却开口道:“在下替四位小童多谢少侠好意。”
萧白淡然一笑,随即拱手离开。
叶告见他走远了,悄声问无情道:“公子,他们怎会恁好心?”
“反正你们也已冻得哆嗦了,又何必多想他们究竟是何用意?”无情颇为爱怜地伸手摸摸叶告身上的湿衣,“我正愁你们再不将衣服烘干,恐怕难免风寒,也亏得他想到了。”
陈日月马上笑嘻嘻地伸手去怀里掏出火折子,取出剑来将半张木桌劈成柴火,何梵一边帮忙一边好奇地对无情道:“公子,那个萧什么的,也算是个好人,怎么会跟方应看那种人混在一起?”
无情冷哼一声,道:“方应看现下身边的‘五大刀王’,原先哪一个不是一方豪杰?为人奴役驱使,就为了‘名利’二字,真是愧对自己多年的武功修为。”
“公子,”林耀德顿了顿,望着无情正色道,“你放心,我们四个一定不会成为那样的人,我们将来一定会以师公、公子、还有三位师叔为榜样,做为民请命,除暴安良的好捕快!”
无情突闻此言,心下莫名地涌起一阵感动。他与这四个童儿名为主仆,实为师徒兄弟,甚而隐然有一种父子之情。但他心里明白,纵然感情再深厚,自己也不能留四个孩子一辈子,他们终究要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驱驰千里号令四方豪杰。但自己却残疾在身,难以事事都教导他们。也只有趁他们还在自己身边之时,多多启发引导,一如世叔对己一般。想来这虎头儿虽不过十五年岁,却已如此深明己意,论起聪颖机敏,犹在其他三人之上,将来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心念至此,无情掩去脸上的欣然,只是说道:“你们要做一名好捕快,不是口头说说就行的,平日里师公,师叔的指点也不可荒废懈怠。”
“是。”四剑童皆肃声道。
无情微一点头,随即盯着火光怔怔出神。
“公子,”叶告一边烤着火,一边小声问道:“萧煞萧白的功夫咱们见到了,那剩下的三个人又是什么来路?”
无情面色一凝,想了想,对其他三人道:“你们可知道?”
“彭尖是‘五虎断魂刀’彭门彭天霸的衣钵传人。”陈日月想了想,慢慢开口道,“‘五虎断魂刀’向不外传,刀法以厉辣著称,一百二十八路中,有六十四路是专攻人下盘,所以五虎彭门的子弟,就算被打倒于地,都一样不可轻视。而‘五虎彭门’就像‘蜀中唐门’和‘江南霹雳堂’与‘刀柄会’一样,门户森严,权倾一方。我听人家说,当上这几个门派的掌门人,要比当皇帝还过瘾。这个彭尖就是五虎彭门的上一代掌门人,他刀法在廿五岁前就已名满天下,不过三十五岁后就离开了彭门,在江湖上也销声匿迹了,怕是没人会想到他竟然给方小侯爷当了带刀侍卫。”
“而习炼天则是‘惊魂刀’的第七代掌门人。”林耀德稳稳重重地接过话头,“听说他从小就是锦衣玉食、极尽奢华的富家子弟,习家的惊魂刀也独创一格,历代都有高手辈出。不过这个习炼天似乎更有天分,他把惊魂刀变化为了惊梦刀,破旧立新,青出于蓝。只是现在看来他跟彭尖一样,也成了小侯爷的带刀侍卫。”
无情点点头,又望向何梵。
何梵答不出,脸一红,将头低了下去。
无情笑笑,自己继续说道:“‘相见宝刀’是由孟氏一家所创,他们孟家也一向以正道自居,亦以正道自励。说起来相见宝刀能传到孟空空这代仍旧声名不坠,已是甚为可贵。可惜‘名利’二字误煞世人,他也未能幸免。”
何梵拼了命地点头,随即又赧然问道:“公子,既然他们武功那么高,又何必跟着咱们?”
“因为外面的人他们更惹不起。”无情弹了弹落在袖上的烟火灰尘,轻声答道,“前些日子,方应看初入江湖替方家平定祸乱,因为杀性过烈而得罪了温家和唐家的好手,两家都对他下了必杀令,但入江湖,格杀勿论。我们方才所见到的寒山客栈之内的散客,便是这群易过装的江湖豪客。虽说小侯爷对寒山之上的祥瑞势在必得,但温唐两家的人也将他当做了瓮中之鳖。所以我们与他虽是敌友不明,但外面的杀手更是与他是敌非友。你若是他,可否也会如此?”
何梵吓了一跳,吐了吐舌头。
叶告一惊,叫出声来:“那咱们又何必……”
“小声些!”陈日月和林耀德一起警告他。
叶告不敢对林耀德怎样,却愤愤不平地瞪了陈日月一眼,不情不愿地小声道:“那咱们不如各走各的,又何必跟他们混在一起?方应看就是被温家唐家杀了,也是他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咱们跟着,又要平白无故地被那群江湖人骂鹰犬走狗了。”
这次就连一向木讷的何梵都看不过眼:“老四!你乱说些什么!”
叶告这才惊觉自己失口,只能不知所措地望向林耀德。
林耀德刚想开口,无情就笑着说道:“跟着我吃公门饭的第一天起,就该知道咱们迟早要被人戳着脊梁骂了,不然我的脊梁为什么挺这么直?江湖中人大多率性而为,有时候仅凭片面之言就黑白不分对咱们恶语相向也是难免的事儿,你若吃不消,还是趁早改行的好。不过世叔一直坚信真理公义仍存世间,他们也总有一天会明白。倘若他们仍是善恶不明好歹不分,那也不必去理会。”
林耀德小声劝解道:“公子你别生气,老四他就爱乱说话。”
“我没有生气。”无情摇了摇头,“老四也没乱说话,他说的是实话。这个问题我原来也常常问自己,为什么别人看我们四兄弟的眼神总是那么让人不舒服,后来我懂了,因为我们是捕快,是专抓坏人的捕快,我们维护了百姓的公理正义,却难免触犯他们江湖人的法则。但我们四兄弟却都不后悔。或许你们现在想不通,但将来终有一天你们也会想通的。”
“都是你!你个犟驴子!”陈日月见无情越说越严肃,不由地小声咒骂起叶告来。
“我也不是故意的!”叶告急得快哭了出来,又不好跟陈日月大吵,直恨得牙根痒。
无情见二人又要因为自己险些争执起来,转口岔开话题道:“你们也不用急,咱们跟着小侯爷,不是为了护着他,而是为了看着他,也顺便……看看这位号称‘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小侯爷究竟因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连太原城都不进便直接来了这寒山;他又有什么样的手段能摆平这一直虎视眈眈的温唐两家。”
何梵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其实这一路上,那个小侯爷对咱们也算恭敬有加,不像那么坏的人。”
无情“哼”了一声,冷然道,“方应看其人,最会伪装不过,表面上看他比谁都多情,其实骨子里他比谁都无情!谁被他外表所骗,谁就定然死无葬身之地。雷损就是个教训。他虽不是错信了方应看,却也低估了方应看。想他纵横汴京这许多年,一手开创了京师六分半堂如此局面,反而折在了这位骄若白莲的小侯爷手里,想必也是死难瞑目。”
陈日月听了心中一动,想问什么,终觉不妥,也就没有再提。
一时间大家各有所思,反倒静了下来。
“公子,你先歇歇吧。看样子外面的雨还得下一阵子,我再去添些柴来。”林耀德拨了拨火,起身将无情的燕窝往火前推了推,才去泥塑下搬那剩的半张供桌。
无情虽觉得烧供桌此举不妥,终究也没说什么,只由得他去。
林耀德俯身劈捡供桌之时,却有意无意地偷眼去瞧方应看他们。
此时的方应看早已裹着白狐裘靠着柱子小憩起来。
微湿的鬓发贴在额角发侧,映着两道修眉越发黑得灼人,像洗涤荡尽的黑羽,根根分明,显得内敛而张扬,越发衬得他容颜洁白如玉,明净若雪起来,扇子似的睫羽随着呼吸微微悸动,唇角轻轻抿着,倒显得一派无辜美好。林耀德一瞬间有些诧异,这看起来分明无害的小侯爷,便真如公子所认定的那般不堪么?
“是那个孩子!”远处庙门口彭尖小声对孟空空说道。
孟空空转头,见林耀德有些怔忪地盯着不远处貌似已然熟睡的小侯爷,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地轻声笑道:“他也真是大胆,若是让小侯爷知道他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偷看,不挖出他两个眼珠子才怪!”
萧白闻言淡然一笑,没有答话。
习炼天突然低声道:“说起来,小侯爷三番四次对那个瘸子示好,那个瘸子却连正眼都不瞧一下,萧二去劈了张桌子送去,反倒收下了,那瘸子是不是有病?”
孟空空横了习炼天一眼,压低了声音冷笑道:“习庄主你可别忘了那个郝越是怎么死的!”
“我看那个无情倒不是真的无情。”萧白瞥了眼不远处的方应看,轻声道,“至少他见那几个小孩冻得发抖就没再拒绝了。何况桌子劈就劈了,他就算不要桌子也拼不回去了,也省得再矫情。”
“看他文文秀秀正正经经的样子,还以为会多高傲,”萧煞也插口道,“最后不也低头了?”
彭尖灵光一闪,有些兴奋地说道:“我看小侯爷让咱们这么跟着,不是为了杀他,就是为了招揽他,他既然对这几个孩子这么好,咱们到时候只要将这几个孩子攥在手里,不怕他不就范!”
“彭掌门这法子好!”习炼天也接口道,“英雄尽败情义手,这无情若真无情也倒罢了,只要他有一丝恻隐之心他就绝对赢咱们不过。”
孟空空脸色一沉,没有搭腔。
萧白萧煞二人对望一眼,萧煞嘴角登时挂起一抹蔑笑,萧白只是垂了头去摩挲自己的刀。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方应看轻轻皱了皱眉,将头又往白狐裘里缩了缩,继续睡得安逸且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