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旧事》敏之

3、蒸鸡蛋羹

　　自诩很会做两个菜，但是却没有做过蒸鸡蛋糕。那天突然想起，自己蒸点儿鸡蛋羹，才发现，原来这样普通的东西难得在恰当两个字：水和盐要不多不少、火候要不大不小，要么不是太咸了、太嫩了，或者就皱缩成一团。

　　华已然成了个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倒不是家里有钱，年轻时在战乱中也很是过了段苦日子的——因为妻子，珠很能干，总是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要不是战火纷飞，他们也许这一生都不会相遇。

　　那些飞机轰炸的爆炸声仍在耳边回响，还有那些拥挤的人群、长江中沉没的船舶、冰冷的尸体。一路行来，总算是到了个比较安全的地方，虽然时不时还是有防空警报响起，也算是能够偏安于一隅的地方了。在这样的一个学校中，第一次看到珠，华的眼睛就离不开她了。年轻时候的珠真是个美女，虽然皮肤黑了些，但精致的眉眼、窈窕的身姿、整洁从容的气质一看便是大都市的风范。这样的女子本就不多见，何况在那个不大的难民学校中。

　　难民学校里人员繁杂，为了便于管理，校方直接规定，在校的学生不需谈恋爱。这可难到了华——好不容易下决心写给珠的信在书包里放了一个月也没敢交给珠，更倒霉的是，还不知什么时候把信给弄丢了！如果被别人捡到了，交给了辅导员或者学校，会被不会被赶出学校，如果被珠知道了会怎么样，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华实在太内向了，能写出这封信来，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了，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华寝食难安地过了一个礼拜。这天彭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找他。彭是和他一起逃难来的同乡，也在这间难民学校读书。劈头就扔过来一封信“这是你丢的信吧，好你个小子，我说你这几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呢！”也不知是彭捡到的信，还是别人捡到交给了彭。也多亏这封信到了彭的手里，要不是彭撺掇着，华怕是这辈子也鼓不起勇气把信交给珠。不过华当时并没有得到回答——因为珠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华。

　　后来珠还是嫁给了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各种传说：有人说是华的坚持不懈感动了珠，有人说是珠被那个人甩了，有人说是珠怀了别人的孩子。反正，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候，珠嫁给了华。从此以后，华到哪里，珠就会到哪里，他们有了三个孩子。曾经，华被发配到冰天雪地里去下乡的时候，珠千辛万苦地提着一篮子的鸡蛋去看他，不小心滑了一跤，慌忙看去，鸡蛋一个都没有碎——原来都冻住了。华被分配到东北去了，于是珠也跟着他到了东北。珠是那么能干，家里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又烧得一手好菜，什么都不劳华操心，于是华从不会做饭菜——大家取笑华不会做饭时，总是说起华下乡时，帮人贴饼子贴出一锅粥。

　　在那里，他们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他们都老了，儿女也大了。那一年，儿子生病住院，珠也去医院陪护了。剩了华一个人在家。珠回家的时候，锅里有米饭，还有一碗蒸好的鸡蛋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