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票》雷尔德

7、第7章

　　穷人家的孩子真是没有娇贵的资格，那天钟寒食以为至少要闹个肚子吧，偏路寅一副我很好就是吃撑了，依然坚_挺不倒地坐得死稳。并且饱食了别人家一顿后，他也不怕了。紧绷的小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反正我吃饱了，要打要骂随便你们。想卖了我也成，必须管饭。
　　在街上混得久了的孩子，不管多小，都有混成未来大流氓的潜质。

　　钟大公子这个时候的身体依然不好，他不委屈自己熬夜，挥手就让手下拎着路寅下去安置了。
　　第二天就听手下阴着脸来报告，那野小子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溜了。
　　溜也就溜了吧，还把后院二夫人种在菜地里的萝卜地瓜给一起刨了，一样都没落下。
　　钟寒食哭笑不得。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钟大公子正在发着低烧，奄奄地懒得再管这档子事。他的兴致，一向来得快，去得更快。
　　等到有一天他在钟家二楼的玻璃房内晒着太阳的时候，发现涵涵在朝藤架下挥手，然后那个刨了他家菜地的小子就钻了出来。
　　钟三小姐就像在喂养以前养的金毛一样，召唤着外头来的野狗，并且怜惜地饲喂着。
　　钟大公子第一次开始反省，自家□□千金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太良善了一点。
　　钟寒食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思考着，没想几分钟后，钟家的二夫人也出来了。这位总是温和微笑的夫人，也蹲下了身子，和自家女儿一起投喂。
　　钟寒食一抚额头，所有之前的想法，瞬间作废。

　　每隔三五天，钟大公子都会看到那个野小孩。心下有点不满，涵涵可是天天捧着碗在院子里等，可这野小子似乎在外头实在没得吃了才会偶尔冒出来一下，怎么喂也喂不熟。
　　因为持续地低烧，钟大公子最近除了没什么精神外，还特别地看什么都不顺眼。因此他抿紧了线条漂亮的嘴唇，表示不愉快。
　　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了，连钟家的大家长钟成宇也知道小女儿最近的活动。也只是笑笑，不说什么，女儿都是能不由自主地得到老爹溺爱的。

　　钟家以前养过一条大狗，其实是钟寒食小时候养的，那时候这对龙凤胎还没出生，钟宅里安静得连个声音也没有，二夫人觉得这样压抑的环境对大公子的成长不好，想方设法弄了条温顺的金毛回来。
　　钟大公子对这只性格温顺眼神很呆的大狗十分喜爱，唯一的遗憾是怎么教也不能开口说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向钟二夫人表达了自己想要一个声音清脆甜美可爱的小妹妹的意向。钟大公子一开口，一般很少有东西是得不到的。很快，可爱的妹妹有了，要把人活活气死的弟弟也有了。
　　因为经常病着，呼吸道常出问题，那头金毛大狗钟寒食自己也就很少照料。龙凤胎们还只会在地上乱爬的时候，就是那只大狗一个个叼回来的，感情深厚。
　　金毛在不久之前得了病，大狗老了，甚至年纪比龙凤胎们都要大，它挺不过去。
　　狗不是人，它开不了口，但死去的前几分钟，它还是一直安静地舔着钟寒食的手指。就算很少相处，它也不会忘记这才是它一开始的小主人。
　　最后它被涵涵抱着头，安静地死去了。
　　三小姐为此消沉了很久，本来就乖巧的小女孩，突然不怎么开口说话了总是显眼。她在钟家很有人缘，连仆人都很疼爱。
　　但再多的关怀，也不能和失去的等价，只能等待时间来遗忘和抚平。
　　而就这么某一天，她有缓过来的迹象了。
　　所以，就算不合适，这个时不时冒出来的野孩子，也被默许了出现在钟家的院子里。

　　作为被投喂的路寅此刻吃饱了，正蹲在菜园子边上。二夫人和女儿正在辛勤地给一地重新种下的菜苗浇水拔草，一对儿脸庞都长得很相似的母女有说有笑。
　　路寅不上去帮忙，就像在守着一片储备粮一样，蹲守不动。

　　这个画面让钟大公子看了一会儿——他其实已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长久地没有说出过一句话，除了偶尔轻微地咳嗽。
　　C市已经不再下雨，冬季的天空阴冷而干燥。这个城市的冬季其实很少有太阳，有也是灰朦朦的。
　　所以难得有这样好天气的时候，二夫人总会吩咐下人把二楼玻璃房的枕头拍得软软的，燃上清淡安神的熏香，然后把钟大公子请过来，直到被温暖的太阳晒到昏昏欲睡。
　　此刻钟寒食已经半阖上了眼睛，他仰躺在被布置得很舒适的躺椅里，裹着洁白的浴衣，浑身都是放松的。
　　C市的这个冬天反常地冷，就算被照顾得很细致了，身体也依然不争气，他这回病了很久。漫长的病期让他的脸孔都显出比平时更加不正常的白皙，远远地看去，沐浴在阳光下的这个少年，漂亮得像樽艺术品，也像个没有呼吸的瓷器。
　　在他渐渐睡得昏沉下去时，额头上抚上了一只小小的手，小小的声音在睡梦里模糊地回荡。
　　“妈妈，寒哥好像退烧了。”
　　然后另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抚了上来，这双手，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带着温柔安心的触感，几乎令他想叹息……
　　“嘘，安静哦涵涵，你哥哥累了睡着了，我们不要吵他……跟妈妈先出去好不好？”
　　细心地又盖上一层晒得暖烘烘地珊瑚毯，压好被角，二夫人微笑着牵着女儿的手悄悄地离开了。

　　这个时候，钟斯笑还没有和路寅相遇。
　　作为钟家身体健康，比牛都壮的钟成宇的二儿子，他在外头逍遥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