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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当我睁开眼,悬挂在我头顶上的是一堆杂草,我费力的爬起来,却弄了一身的灰尘。我的左手背被树枝划伤了,稍微流了点血,还好我的腿没有摔断。抬头看看我摔下来的断崖,我很明白从原路返回时不可能的。当然。也不指望我的同学们回来救我。

      那些家伙肯定不会来找我的!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从包里拿出湿巾把手背上的血擦干净。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里真冷。手脚冰凉,完全没了力气。

      三天前,我和班里的几个同学随老师一起来到内蒙的通辽旅行,老实说,我玩的并不开心。羊肉的那股膻味简直恶心死了,饭店连茶水都没有,到处都弥漫着马奶的臭味。来到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和那五个人大吵了一架。原因听起来有点可笑,竟是因为花花说我睡觉磨牙,不想和我住同一间屋子。

      我扯着脖子大喊:“我妈都不知道我睡觉会不会磨牙,你怎么知道啊?”

      “我就知道,我不光知道你睡觉磨牙,还知道你说梦话,梦游,放的屁连臭虫都不敢待!”花花一点都不像别人那样忌讳吵架,公然向我挑衅。

      “哼!那是你吧,你怕我发现所以不想和我睡一间房间。”

      “好了,小欣,大家是出来玩的,别说这些了。”小文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可又被我狠狠的甩开。

      “别碰我,”我瞪了她一眼,“你充什么好人,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妈偷着塞给你三百块钱求你带着我。告诉你,我不稀罕!不用她当烂好人!”

      小文的脸上瞬间变得又红又绿,抿着嘴唇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跑开。其他人用责怪的眼神看我却不说话,而我不知为何心中倒是很舒畅。

      晚上我走出旅馆,来到马路附近。马路的另一侧就是沙漠,我轻轻踩上去,沙子“沙沙”地响,抬头,是一轮明月。

      是红色的月亮。

      我讨厌我现在存在的世界。肮脏,自私,丑陋的世界。

      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狰狞,连路边的电线杆都用邪恶的目光瞪着我。老师,同学,陌生人,甚至是母亲。

      不,最可怕的就是母亲。她是魔鬼。是瘟神。她为什么不去死!

      就是因为母亲,她把这世上唯一关心我的人弄消失了……

      他们玩得很开心,不断传来的欢笑声到我的耳朵里都变成了很刺耳的噪音。我故意摆出一副臭脸,看花花一脸厌恶,我就是高兴。我听见她向小文大声质问为什么要带这个瘟神来扫大家的兴简直就是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小文皱着眉头,我翻了个白眼,冷冷的哼了一声。

      哼,我才不需要!

      篝火晚会我更是唱足了反调。他们生气,可他们就是不对我喊。真是的,装什么善良。向我发脾气不就解气了嘛。

      “小欣,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忍着你吗?”翌日我们到了最后一站,大青沟。导游让我们紧紧跟着,这里山坡多,以免发生意外。这时花花突然凑到我身旁对我小声说话。我不理她。“别人都说你心理有问题,精神不正常,犯不着为一个精神病一般见识。”

      我回头,花花做了个鬼脸就跑开了。

      于是,我落了队。前面导游带领游客继续向前,我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我要走失,我要他们不能接着玩,我要看他们焦急地寻找我的样子,脸上写的都是后悔。

      我就是精神有问题,我乐意!

      突然脚下踩了个空,我背先着地,然后滚下去,接着失去了意识……

      起码在我五岁之前,我认为我还是和别的孩子一样,喜欢玩,喜欢向父母撒娇。

      可那一晚……

      白天时,小我两岁的弟弟把我最珍贵的玻璃娃娃打碎了,我推倒了他。

      弟弟大声哭,母亲跑过来不由分说掴了我一掌,我被打出好远,鼻子流了血。可母亲看都不看我,只安慰弟弟。我没哭。接着父亲跑过来,他抱住了我,我这才不出声地流眼泪。父亲和母亲吵了起来,可是我好开心,父亲还是护着我的。他是我心中的神。

      我们是四口之家,怀孕时母亲一直希望生个男孩,可惜,我让她的希望落了空。不甘心的母亲三年后要了第二胎,弟弟就带着天生的宠爱降临在这个世界。弟弟是真理,弟弟永远没有错。母亲的偏心一度达到疯狂,只有父亲才会保护我,因为他是我的神。

      可是我的神却舍弃了我……

      晚上上完厕所,路过父母的房间,我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我们再要一个儿子吧,这样我们就有两个儿子了。”母亲说。

      “好……生儿子好……”父亲回答。他们说着对未来的两个儿子的美好期望,各式各样的假设听得我恍恍惚惚。难道他们为我吵架是假的吗?父亲护着我也是假的?儿子儿子,难道就只有儿子,没有把我这个女儿算在内吗?

      我甚至听见我的心此时碎成几瓣的声音。我的存在,明显是个错误。

      我昏厥在床上。而父亲却死了。半夜在家门口被车撞死了,因为母亲突然说想吃对面小吃店的烤肉串,可怜的父亲就去买了,刚一出门就被撞得七零八碎。

      我的神就这么抛弃了我。

      天开始黑了,我总算爬到了有人的地方。我拍拍身上的土,伤口麻木了,不再流血。花了好久到了旅馆,推开门,看见花花和小文在哭,班主任和几个警察在说些什么。其他人在旁边,完全没有注意我的归来。我正打算回房间。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向她说那种话。呜呜……”花花哭得很厉害。大厅里的人都在看她。

      “你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我冲她喊。

      众人惊异,仿佛见到了鬼。下一秒,花花和小文已经跑来紧紧抱住了我。他们身子好暖和。

      心里,突然,有点小小的开心。

      父亲死后,外婆搬来和我们一起住。最少两个月,母亲碰都没碰过我。她真的把我忘了。

      母亲第一次跟我说话是领我去县里的医院时。她牵着我的手,坐上公共汽车,一路上都在吸引我看窗外的风景,我顺着手指的方向瞅着,绿油油的苞米地很漂亮。到了医院,母亲哭着对医生说请救救我的孩子,她已经两个月没说话了。我玩弄衣服上的小口袋,听母亲说完我还不信,难道父亲死后我就没有说过话吗?医生问了我很多问题,可我一个都听不懂。以前我也不爱说话,母亲的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父亲还要上班,所以我一直都是自己玩的,渐渐的连声音都很少有。两个月,似乎让我忘记了人是可以说话的这件事。我张开嘴,努力让舌头做各种动作,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发出声音。试了很久,医生叹了口气,母亲又掉下几滴泪。

      回家后外婆已经准备好了饭,我一声不吭地往嘴里扒饭,外婆和母亲都不动筷子。吃了几口饭我就呛着了,想咳却咳不出来,涨得脸通红。母亲轻轻敲着我的背,热热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背上,然后被我默默甩掉。我不喜欢这样。

      晚上我没有让花花和小文陪我,他们走后,我锁上房门。

      轻轻褪去衣服,两只胳膊和大腿外侧出现了紫色的微痕,走到洗手间照照镜子,后背还有大片的淤青。洗把脸我就钻进了被窝,外面真是太冷了,冻得麻木了,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然后浑浑睡去。

      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依旧不会说话。母亲着了急,把弟弟撇给外婆,一个人教我发声。我故意别过头不理她,有时还冲她傻笑,她急了。弟弟跑来给母亲看他做的飞机,母亲夺过纸飞机将它撕了个粉碎,生平第一次,母亲打了弟弟。

      外婆跑过来安慰嚎啕大哭的弟弟,而母亲呆呆站在原地。

      我好讨厌她。

      不,比厌恶更深,是恨。

      手背上的伤没有愈合,也不流血,小文拉过我的手,小心地看着。“疼吗?”

      我摇摇头。

      “怎么还这么凉呢……”小文给我取暖,我没有让她看到身上的伤。

      “对不起,小欣。我不该说那些话的。”花花已经对我说了好几遍对不起,看来真是把她吓坏了。我把另一只手的递给她,花花果然一副惊讶的面孔,可是她还是两手紧紧握住了。花花其实是个单纯的孩子,虽然与我总是兵戎相见,可比起那些敢怒而不敢言、却在背后议论我的家伙们,花花倒是多了份率直,所以我并不讨厌她。

      “没关系。”我的声音细到不能再细,可是像这样轻松的语气,我已经十年没用过了。

      火车的窗户映着我苍白的面孔,不,是惨白,毫无血色的那种。心中原本不安的小苗在慢慢滋生,知道为什么小文和花花这么担心我了,我苦笑了一下,心中却涌出名为悲凉的毁灭。

      老天对我开了个玩笑。

      火车慢慢地驶向家乡,窗外的山水不断地后退,如同我记忆的剪影,一一揭开过去那些残忍的不堪。

      知道所谓的失语症就是将我隔在常人生活之外的原因后,我不仅没有急着恢复,倒是对这不同于别人的行为视作骄傲。看母亲面对别人冷嘲热讽时那种手足无措的表情我就觉得很痛快。几年了,母亲变丑了,弟弟长大了,外婆的腰更弯了。父亲死后家里的条件就大不如从前,靠母亲微薄的薪水支撑全家的开支,可即使是这样,母亲依旧从每月的收入里节省一部分作为我看病的费用。我嘲笑做这种无用行为的母亲,看她每天拼命的赚钱却不能为弟弟添一件新衣,而我这个被她冷落了五年的女儿却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成天像个充满怨念的幽灵,过着哑巴的日子。

      小学三年级时,我的喉咙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了,可能是不治而愈,母亲很高兴,但我在她面前故意装哑巴气她,母亲除了叹气,没有责怪的意思。因为我不说话,所以总是有很多人欺负我,可每次挨了欺负我也不哭,就是用我那两只眼睛使劲瞪,后来可能把人家瞪得害怕,搭理我的人就越来越少。我家的门前很少有人经过,门可罗雀,大概就是我家的情形吧。
      有一天课上来了一位代课老师,她叫我起来读课文。知道我不说话的老师都不会叫我回答问题,我也习惯了课堂上被忽视的感觉,成绩不好老师不管,似乎我被排除了。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用眼睛瞪着她,估计是被瞪得发毛,最后竟然怒了。全班的目光都投向我,一副副面孔都是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的样子,顿时发出一阵阵哄笑。眼见纪律被打乱,代课老师不甘示弱,指着我就开始谩骂。骂的什么我不记得了,印象中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冲上讲台将她的裙子扯了下来,不等看她的反应我就逃出了学校。一边跑我一边无声地笑,一直跑到了村子口,看见一间破草房,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

      一个吊死的人出现在我眼前,我的心一紧,甚至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笑,任由它僵在那里。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父亲死时母亲没有让我看,怕吓到我。可那天,我才知道死人原来这么吓人。他的舌头伸在外面,脸上蜡黄,还发出恶心的臭味。我本能的倒退几步就跌坐在地上,冰冷的地面激醒了我,几乎是用狂奔,哭喊着跑了出来,惊动了不远处菜地里干活的人。我被吓得傻了,只记得缓过神时,我已经能开口说话了。母亲却不敢高兴,生怕我再受什么刺激,也不提学校的事,紧紧搂着我,我却嫌她身上的油烟子味儿难闻,硬是推开了。像是憋得太久,恢复语言能力的我一刻不停地说,各种尖酸刻薄的话我都说,对老师、同学、陌生人,家人也不例外,可没有人让我住口,那时候我的嘴刁得很。大家见了我就躲,走了对脸也绕开道,低着头逃开,我极度蔑视这样像老鼠一样的人,对着他们的背影就是破口大骂,然后自我满足似的哈哈大笑。十年,我已经习惯了别人拿我当疯子看待,我不生气,但也懒得改了。

      火车停了,我从车窗望见母亲在一堆家长中奋力找寻我的样子,每走出一个孩子她就仰着脖子看一眼,发现不是我又继续跟着人群攒动。等车厢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拎着背包磨磨蹭蹭往车门走。见到我的那一刻,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挤到我面前,一把接过背包,拉着我大步流星的往家里走。这一次我没有甩开母亲的手,因为母亲的手,很温暖。到了家,弟弟把一盘鱼端上桌子,看见我就说:“呦!姐回来了!”

      外婆做了好多菜,大大小小的碟子摆满一整桌,过年都没有这排场。坐在饭桌上,我没有吭声,盯着上面的菜发呆。外婆问我都在外面看了啥,都好玩不,母亲连忙说,妈,孩子刚回来肯定累了,先吃饭再说。然后我的碗里多出了好多鱼肉,我一丝食欲都没有,但还是拿起筷子把母亲夹给我的都吃了。弟弟大口地扒饭,几乎没有动过菜,于是我就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吃下,还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谢、谢谢姐。我低头吃饭,饭桌突然变得好安静。干嘛都看我?

      晚上我摊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轻轻抚着手上那块伤口,窗外的月光变得模糊。突闻脚步声,我急忙闭上眼,听见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接着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母亲。她坐到我的床前,一遍遍抚摸着我的额头和脸颊,动作很轻,手有点粗糙却不弄疼我,一时间倏地贪恋从手掌传来的温度,不舍它离开。

      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旅游回来就开学了,我来到教室,看见花花在那里和别人讲一路上的开心事,说景色如何美,草原多么辽阔,牛羊成群。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我坐到座位上,放下书包,一边掏书一边补充道,大青沟的枫叶最美。接着又是一片安静。我看着书,发现以前落下了不少进度,转身向小文借了笔记,小文错愕地看我。快考试了,偶尔也想要个好成绩,仅此而已。

      可是学习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之前和老师闹别扭,上课从来不去听,现在只好点灯熬油,每夜都是学到毫无力气地倒在床上,然后摸着手上仍然未愈合的伤口入睡。白天向小文问题目,有时她会故意说不会,然后请别人来给我讲。一开始没有人愿意靠近我,我低下头,摆弄着伤口,后来花花也过来说,这个我也不会,给我们讲讲吧。到了考试那天,我早早起床,先检查了一下身体,大腿和胳膊的斑点越来越明显,伤口已结成水泡。不愿多想,拿起书包就出门,外婆追着出来给我送了围巾和帽子。“这都入了秋了,多穿点,省得身体凉着。还有最近是不是学太累了,脸色一直不好。丫头,要是累咱就歇歇……”

      “姥姥我想吃排骨了。”我轻声说。

      “噢、噢、好好好、外孙女要吃排骨,我这就买去、我这就买去!”外婆小跑着消失在巷子口,我低下头,把围巾包的更严一些。

      考完试天还很早,就顺便去了弟弟的学校。这还是我第一次去看弟弟。找了好久才找到他的班级,从后门的玻璃却没有看到弟弟的身影,难道逃学了?我绕到学校后门,果然看到了他,同时还有几个高个子的男孩。弟弟糟了高年级的勒索,我听见弟弟在挣扎着说没钱,那几个高个子拽着他的衣领使劲抡。

      “怎么、你家的钱都拿去治你那疯婆子的姐姐啦?啊?我看也甭治了,干脆给了东头那家的傻子做媳妇吧哈哈哈哈哈哈……”笑声粗俗,我却没有还击的勇气。

      “不许你说我姐!”弟弟哭喊着,几只拳头落在他的脸上、肚子上,弟弟一声没吭。

      我的心震了一下,下一秒我已经冲过去咬住其中一人的胳膊,拼命地挠他抓他踹他。那人被我咬得嗷嗷直叫,我松开口,瞪着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头砸他们,歇斯底里地喊着,滚,滚,你们都给我滚!那几个人走后,我的身体仿佛空了,手还在颤抖,瑟瑟秋风吹打在我脸上浑然不觉。弟弟过来拽拽我的衣袖,脸上又是害怕又是担心,连着叫我姐,姐的。我试着深呼吸,闻到的只是落叶的腐败。

      “走,回家吧,姥姥今天给咱们做排骨吃。”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弟弟扶着快没力气的我,举步维艰,往家挪步子。回到家外婆就端上了香香的排骨,我夹了一块给弟弟。“小子,什么时候长的个子,比我都高了,看来排骨还是你吃才有用啊。”

      弟弟别过头,默默吃着。我简单吃了几口就回到房间,浑身都累到虚脱,我把手放在胸口上,是像死水一样平静的胸膛。母亲最近下班都晚,天气冷了,工厂里开始加班赶制棉衣,每次母亲到家已是将近午夜。夜里,母亲又来抚摸我的额头和脸颊,这次我没有再装睡。

      “妈妈!”我用了这个十年未曾用过的称呼作为开头。

      “嗯?”母亲平静的回应使我紧张的心情放松很多,像是几年的隔阂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有一个女孩,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她虽然脾气不好,经常说些不好听的话气人,做很过分的事。可是我知道,她是全世界最孤单的人,她所做的一切只为了能让别人去注意她、关心她。碰巧的是偏偏最关心的人就在她的身边而她居然没有发现。直到发生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件,她才意识到,生命,原来这么珍贵。她告诉我,要珍惜,否则会后悔。”

      “小欣……”

      “妈妈你会原谅她吗?一个傻傻的女孩的傻傻的行为……她已经知道错了。”

      “女儿啊,没有人会怪罪一个这样单纯的孩子。”母亲声音轻柔,听得我心里软绵绵的。

      “妈妈,不久前,我和这个朋友离别了。我想帮她完成一些心愿。”我抓着母亲的手,不敢撒开。“妈妈,陪陪我好吗?”

      “当然。”

      我搂着母亲的胳膊,闭上眼睛,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全身仿佛置身于冰冷的大海,不断向海底沉,海面上的亮光离我越来越遥远,想伸手去抓,可惜我没有了力气。周围渐渐暗下来,我的心倒是平静了不少。不,不该说平静,因为我早已经没有心跳了,早在从山坡滚下来的时候,我的生命就已经终结,只是不知为何我的意识没有消失,继续支配我这没有了生命的皮囊。我该哭,还是该笑?为我这可笑的一生而哭,或是为还有机会达成夙愿而笑?冰冷掉的尸体不会再温暖起来,擦破的伤口也不可能愈合,摔出的淤青化为一颗颗醒目的尸斑。因为我死了。可是死了,为何还会心痛,当我看到弟弟被人欺负的时候;死了,为何还会愧疚,当外婆因为听见我想吃排骨而激动的差点跑错方向的时候;死了,为何还会开心,当大家将我包围住不是对我指指点点而是因为想靠近我;死了,为何还会悔恨,当我大笔挥霍母亲十年来的对我的爱,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甚至还满心要报复世上所有的一切;死了,为何还会感动,那些曾经被我故意逃避开的真情像雨后的阳光突破了乌云,狠狠地照着赤裸裸的我;死了,为何还会遗憾,其实我是真的、真的、真的,还想再多活几年,我还不想死,还不想死啊!好恨,当初为什么要恨……为什么,死了,才想再活一次……

      我的体力一点点被消耗尽了,走路变得吃力,最后到了要弟弟搀扶我的地步。看来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这具没有了温度的身躯迟早是要扛不住的。趁天气还没有冷下来,搬张椅子坐到院子里晒太阳,有时一坐就是一天。学校没有再去过,倒是小文和花花来看过我一次,给我带了唯一的一张考试成绩单,我从最后一名往上看,倒数第六,进步了。我转过头看看母亲,母亲笑得很温柔,我努力使自己的嘴唇弯成了一个自认为是微笑的弧度,皮肤僵住了,想笑一下都好难。随后我翻出了旅游时的背包,里面有我买的纪念品,当时没好意思拿出来,现在想想碍于面子而没有来得及表达出来感情的我简直可笑之极。我亲手为外婆戴上一只银手镯,给弟弟一把小弯刀,最后还有母亲的一条项链。我的手指回不过弯,戴了好久都扣不上,我低头,青灰的手背上一条长了水泡的大口子赫然横在眼前,我无奈地松手。母亲什么都没说,自己系上了项链。真好看,母亲说。

      最近我的意识越来越弱,有时感觉像是神游到了异界,飘啊飘,不久又回到身体里。大限,要到了吗?不。我还不想,我想再多和家人一起……

      这天的阳光很好,外婆进了屋子给我穿上厚厚的外衣,替我梳头发,故意不去在意边梳边大把掉落的头发。我静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里面的我没有了人样,这让我想起了那年见过的那个吊死的人,心中苦笑。母亲今天借了卫生所的一把轮椅,说要带我出去透透风,弟弟和外婆把我扶上轮椅。弟弟怎么没有去上学?我想问,嘴却张不开。母亲往我腿上盖了一条毛毯,然后就推我出了家门,沿着村子慢慢走。我看着风景,好美啊,天蓝得真干净。

      “欣儿。”母亲唤了我一声。

      “妈妈,这里真美,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我以前都没有发现。”果然是要到头了,我的嘴竟然张得开,这就是回光返照吧。“好想多看看啊。”

      “欣儿,你走吧。”母亲的声音太小了,小的我快听不见。

      “妈妈,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欣儿,你受的苦够多了,所以,你走吧。”母亲的泪水流了出来,我想伸手接住,母亲却将我抱住。难道,母亲已经发现了?发现我只是用一个不愿离开的意念迟迟不肯安息的怨灵?“女儿啊,我是你的妈妈,怎么会不知道你已死。你执念回来,我也执念留住你,我做了好多对不起你的事,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想补偿你,可是看你一天天这样憔悴,我不想你再受苦了。你小的时候我就给你种下了阴影,该下地狱还是受苦受罪那都是我该承受的,而不是我的宝贝女儿。”

      可我早就原谅了啊!我想说好多,可是话咽到嗓子眼,只能拼命摇着头。

      “不要再留恋了!早日去找你的爸爸,他会在那里疼你的!那里……”母亲哽咽着,发丝粘在她布满泪水的面颊上,“那里,你会幸福的。妈妈爱宝贝女儿,下辈子咱们再做母女,我一定好好疼你,所以、所以、现在,你走吧……”

      我愣在那里。是我贪恋的太久了吗?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做,可是没有时间了。

      “妈妈,我们回家吧。”这是我今生的最喜欢的一句话,回家……

      小小的院子,载满了爱与恨,现在我又如此的不舍。我用最后的力气把手放在胸口上,抬头沐浴着阳光,家人就围在我的身边,微笑的看着我,顿时,我感觉自己融化在这片温暖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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