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林少

1、第 1 章

　　周海推门走进这间酒吧，舒缓悠扬的音乐瞬间包围了他。橘黄色的灯光轻柔泄下，温柔而暧昧；小小的舞台上，一名男子怀抱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唱着寂静的歌谣；舞池里的恋人闭着双眼，静静相拥；昏暗的角落里，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或闭目聆听，或轻声交谈。周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气息一下子浸润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恍惚想起当年，就是在这里，自己第一次遇见小翌，从此便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已经有人注意到那个男人，从他一进门开始。没办法，谁让他如此迷人，只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他有超过一米八五的傲人身高，身材健硕修长，他长得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脸部线条却并不十分僵硬，反而给人温文儒雅的感觉。他似乎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时，露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掩映在昏黄的灯光下，诱惑非常。他步履从容的向吧台走去，动作优雅可媲美走T台的模特。
　　“哇！好帅！”
　　“美男子，太酷了！”
　　有人不小心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此时恰逢音乐缓缓结束，于是，有更多的人向他投去炙热的目光。
　　“威士忌加冰，谢谢！”周海坐在吧台旁，向年轻的调酒师说。坐在旁边的男子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来，对上周海的目光。那是怎样一双眸子啊！睫毛轻颤，如羽扇般在瘦削精致的脸颊上投下一片光影，瞳孔幽深如湖，明亮如星辰，那里面噙着一片晶莹，泛着点点星光。此刻，这双眸子正望着自己，如此热切深情，又是如此忧伤迷惘。
　　“你好！林翌，想不到刚回来就在这里碰到你，真巧！”周海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完美无瑕却更显淡漠疏离。
　　随着周海伸出右手的那一刹那，林翌眼中的火焰瞬间被无情浇灭。他缓缓闭上双眼，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再次睁开眼睛，周海依然带着充满距离感的微笑看着他，右手停在他的前方。
　　林翌抬起右手，握住了那宽大的手掌，熟悉的温暖感觉包裹了他。比当年更宽厚更有力的手掌包裹住他纤长细致的右手。林翌陷进回忆的漩涡里，禁不住微微发抖。在他有更激烈的反应之前，那只温暖的手放开了他。
　　周海端起威士忌，朝林翌一举杯，然后默默饮下一口，动作优雅迷人，如王子一般。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刻意忽视林翌眼中的痛苦和忧伤，周海如朋友重逢般问起对方的近况。
　　“还、、、好，你呢？”清亮的嗓音带着丝丝喑哑，从那张小巧迷人的嘴中缓缓吐出。
　　“我很好，”周海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微笑始终不离他的脸庞，“咦？你结婚了，戒指很漂亮，恭喜了！”
　　林翌抬起自己的左手，白皙纤长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只是这枚戒指一看就很陈旧廉价，款式也平淡无奇，实在和漂亮沾不上边。
　　林翌苦涩一笑：“是吗、、、谢谢！”
　　看到林翌盯着自己的左手看，周海大方的伸到他面前：“我上个月在美国也刚结婚，新郎是个漂亮的美籍华人，这是婚戒，漂亮吧？”
　　面前的这双手，曾拉着自己的手在大雨中飞奔，曾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喂自己吃药，曾捉着自己的脚为自己剪指甲，曾在自己哭泣的时候为自己擦眼泪，曾每夜每夜抱着自己入睡，曾抚摸过自己身体的每一寸，包括连自己都不曾碰过的地方、、、而此刻，他却戴着和别人的海誓山盟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的主人还问自己：“漂亮吧？”
　　多么讽刺啊！
　　林翌猛地站起来，颤抖不止的身体差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幸好周海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看着握着自己手臂的手，那抹银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不等周海回答，就挣开他的手急不可耐地向外走去，仿佛晚走一步就会被什么可怕的事物缠上一般。他步履踉跄，途中撞了一个服务生，两次桌角，终于消失在酒吧门口。
　　周海看着那抹孤寂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再见”还萦绕在嘴边不曾吐出，脸上的笑容却早已消失不见。他端起林翌的那杯酒，就着杯子上的唇印，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酒店的总统套房内漆黑一片，主卧墙角的地上，蜷缩着一个男人，从身形上不难看出，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没错，就是他，酒吧里惹众人侧目的周海。但此刻，他却显得十分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扯得凌乱不堪，丝毫不见其世界品牌的风采，脚边还躺着一只空酒瓶。他紧紧握住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嘴巴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念念有词：“对不起，对不起、、、小翌、、、对不起、、、”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他突然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开始去解自己的项链。大概真的醉了，手指怎么也不听使唤，解了很久也解不开。他又用双手用力扯项链，但那条黑色的绳子是他当年亲自挑选的，柔韧得不得了，就是怕用久了会断。无论他怎样使劲，双手和脖子被勒出一圈圈红痕，他还是没能扯断他。
　　他停下来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当眼光扫到那只空酒瓶时，双眼瞬间放出光芒。他捡起那只酒瓶，用力地向地上砸去，并没有碎。他又捡起来向床头柜的棱角砸去，还是没有碎。他向房间里所有有棱角的地方砸去，酒瓶依然没有碎。他站在那儿沉思，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他疲惫的身上，散发出凄美决绝的光晕。忽然想到什么，他捡起酒瓶向洗手间跑去，途中不小心摔倒了一次。他将酒瓶猛的砸向洗手将坚硬的瓷砖地板，“砰！”多么美妙的声音啊！
　　他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笑了。他坐在地上，捡起一片碎片，去割项链。他面无表情的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他的手被割破了，殷红的血染湿了衣襟，脖子也被玻璃划出不少伤痕，但他都不为所动，只是机械的重复着抽拉动作。终于，那条绳子断了。他取下挂在绳子上的吊坠，那是一枚戒指，陈旧廉价，平淡无奇，却和林翌手上的戒指一模一样。他取下自己手上昂贵闪亮的婚戒，丢在一旁，然后将这枚戒指无比虔诚地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看着牢牢套在自己手上的戒指，周海笑了，发自内心，不带任何伪装的笑了。他曲起手指，将手放在唇边，然后，深深吻住了那枚戒指：“小翌，我的宝贝、、、我爱你、、、我爱你、、、宝贝、、、”他喃喃低语，不停地亲吻戒指，不停地重复这几句话。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住，大哭起来：“小翌，我爱你，我爱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我要回来，我想见你，可是如果我不答应结婚，我就不能回来，不、、、我想见你，我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我一定要回来见你、、、对不起，小翌，对不起，宝贝、、、我爱你，我爱你、、、”他语无伦次，嚎啕大哭，似乎醉了，又似乎没醉。他哭得那么伤心，泪水爬满了他伤心欲绝的脸庞，宣示着他的痛苦。他本是如此高大俊朗的男人，此刻却无助地蜷缩在洗手间的地上，哭得像个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他紧紧握着右手，握着那枚戒指，靠在自己胸前，一直说着：“宝贝、、、我爱你、、、”一直哭，直到累得昏睡过去。
　　第二天直到中午，周海才醒过来。宿醉，加上在洗手间冰冷的地板上睡了一夜，他只觉得全身散了架般酸痛难忍，手上和脖子上的伤口也叫嚣着疼个不停。他晃了晃发胀的脑袋，猛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左手一看，还好，戒指还在。他缓缓站起来，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上面还有斑斑血迹，青色的胡茬长满下巴，眼睛血红，疲惫不堪，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周海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洗手间，将自己扔在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机。

　　新闻频道的主持人用冰冷的声音面无表情地播放着今天的新闻：“今日凌晨，警方在海边发现一具男尸，据调查得知，死者名叫林翌，二十七岁，是M大的一名英语教师。死者并非死于溺水，在死者身上除了食道被硬物划伤外，只有手腕一处有伤痕，初步鉴定为割腕失血过多而亡。在死者手里紧拽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戒指你不记得了，那相伴一生的承诺你还记得吗？警方估计这是一桩为情自杀的案件、、、”
　　周海平静地盯着电视机，当画面切换到林翌躺在被鲜血染红的沙滩上时，他的目光变得深情起来，满载着诉不尽的温柔和浓浓爱意，定格在那个躺在血泊中凄美得让人心疼的瘦削男子身上。轻轻勾起嘴角，周海的思绪飘到很远很远、、、

　　那依稀是个晴朗的夜晚。夜空中挂满了繁星，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泛起点点亮光，海风混合着淡淡的海腥味，伴着浪潮的声音，徐徐吹向岸边。海滩上，两个少年相偎而坐，海风扬起他们清爽利落的头发，露出年轻俊朗的面容，在月光下，美得不染尘埃。
　　“小翌，今天是七夕。”
　　“嗯，我知道。”
　　“我爱你！”
　　“我知道、、、哥、、、”少年的目光轻轻触碰到一起。
　　“小翌，我们、、、结婚吧！”
　　“现在？可惜、、、不能有证人。”
　　“满天星辰和这茫茫大海都可以作证。”少年的目光虔诚且坚定。
　　“好，就让苍天和大海为证，今天，周海和林翌在这里许下承诺，相伴一生，不离不弃。”
　　“对，相伴一生，不离不弃。小翌，把手给我。”
　　皎洁的月光下，一枚戒指被缓缓套上纤长漂亮的手指，就像套住了一一生的幸福。戒指的背面是两个用小刀一笔一画刻上去的字母“H&Y”。
　　“我也要你帮我戴。”
　　“嗯。”
　　两只手十指交握，两枚戒指紧紧地靠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哥，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就带着这枚戒指，躲到没有你的地方去。”“这样，等你想找我回来的时候，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能认出我来。”后面一句，少年是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的。
　　“傻瓜，哥怎么会不要你呢？就算不要全世界，哥也不会不要你，你就是我的一切啊！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哥、、、”
　　“小翌、、、”
　　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相拥，浓浓的爱意融化在温柔辗转的唇间、、、

　　“小翌，哥说过永远也不会不要你，却不小心食言了，你对哥失望了吧？”周海站起身，慢慢向窗台走去，“对不起，宝贝，哥再也不会骗你了，哥说过，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哥也会找到你的，”周海打开窗户，“二十七楼，应该还能追上你吧！你体育不好，一直跑不过我的。”周海仿佛看到了那个每次跑步都会气喘吁吁地追在自己后面的小翌，他宠溺地笑了，“啊！对了，戒指，”他取下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那上面还混着血污，但看在周海眼里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我没忘，相伴一生，不离不弃。我怎么会忘呢？这样戒指就不会掉，哥就能找到你了，对不对？”他将戒指放进嘴里，努力咽下去，尽管刮得他喉咙生疼，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
　　“宝贝，等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