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庭夜流沙》禾心水

12、第二日

　　月夜，蝉静，刹光寺安然如水。
　　天地万物仿佛都已消失，在雪庭的世界里，只有刷子刷过墙面的单调声音。在这一个片刻，真实感触带来的安慰抵消了所有思虑的烦恼。也许只有在这一个他能够到的小天地里，终于不再有任何束缚阻碍他的施为，他可以放心地对自己说我尽力了。然而这份简单的安宁很快被罗哲急切的敲门声打破。
　　雪庭叹了口气，放下工具，拉开门，正是一身狼狈满身血污的罗哲惊慌失措地挤了进来。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下午那间烧的漆黑的石窟重又披上了雪白的外衣。
　　“坐。”雪庭拉他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又递过水，“喝水。”
　　“了不得了，夜沙居然是。。。她刚才。。。”罗哲大口喝下一碗水，还是有些言语不清。
　　“慢慢道来。”雪庭没有染上一点惊慌，沉着冷静地说。
　　“咳咳。”罗哲定了定心神，这才想到若是跟一板一眼的师弟如实相告，夜沙必定是会被当做魔头一样，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但是话已出口，又该如何去解释？现下他没了性命之危，重又开思考别人的事情了。“刚才晚间，我随她进房后，几句话没对，她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折磨自己来着。”
　　“嗯。”雪庭淡看了一眼他犹自流血的左臂，也不着急发问。
　　“那景象真是状如疯魔，我虽然吓坏了，还是上去想要制住她。不料她就招呼到我身上了。那真是九死一生，我都觉得自己没生路了，不料她又忽然自己晕倒了。真是菩萨开眼，而且她武功怎的如此高超诡异？”罗哲自动略过了自己一心想逃的事情。雪庭不语，只是一手轻敲着另一手的手背骨节处，若有所思。罗哲看他不语，心下也是忐忑，这份说辞也不知雪庭如何接受。
　　“师兄可知，她的武功是何出处？”
　　“以我纵横南北的经验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啊，只是那森然煞气啊，一出手皆是。。。皆是厉害的功夫。她那个年纪的小姑娘也不知要经历什么变故，才能磨练得如此老辣。”罗哲本来要说夜沙出手狠厉皆是杀招，又怕吓坏雪庭，硬是生生改口，还得装出一副老江湖的样子摇头叹息道，“只是不管如何，现下却是留她不得了。确实该如师弟所言，早早送出去方是上策。”
　　“诶，那也是我一时执著己念，现下既知她有这样的毛病，却不当再放任自流了。这周围百里都是往来商旅和当地百姓，切不能因为我们的过错遭了罪。”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劳动带来快乐，雪庭竟然换了个人似的，主动提出要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把烫手的山芋扔出去。罗哲简直有点难以置信，这个转变也太快了吧。因此他眼睛不眨的盯着看了雪庭好久，目光灼灼地都要在他脸上烧两个洞出来。
　　“师弟以为如何？”
　　“自然是，自然是唯师兄马首是瞻了。只是她那么厉害，这刹光寺人员凋敝的，只怕发作起来压不住她。要不弄上什么手镣脚镣地收压在这里的地牢，却是再好不过。”
　　“师弟说笑了，刹光寺只司佛事，哪来的地牢，唯有一间密室就是湖底冰室。”
　　“那，还是到敦煌去把衙门的捕头请来的好，就说，就说这里来了个小贼。”罗哲不死心，又提出一个方法。
　　“这敦煌不比汉地，官府为了保证商旅安全，对小偷强盗都是惩治极严。若是真将她供出去，只怕要遭到极刑。若是官府降不住她，不是平白造了杀孽？”
　　“那就把她迷晕了，丢到密室去。。。”
　　“师兄怕是久在江湖行走，都忘了自己佛教弟子的身份了。”雪庭不满他说出这样下九流的招数，道：“她既可以无故出现在那里，小小冰室如何困得住她？我看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依你说，她这般狂躁也该是事出有因，左右好言好语相待，慢慢把事情弄清楚了。说不定是什么怪症，也该救治才是。”
　　罗哲心里面一是忌惮夜沙，总想要找个法子将她约束起来，另一方面不敢相信雪庭转变如此之大。他心直口快，当下说了出来：“师弟，何以这一会儿功夫不见，你竟如脱胎换骨一般，又是和悦非常，又是这般慈悲心肠？”
　　“说来惭愧。”雪庭微微一顿，接着道，“我这段时日眼见着刹光寺式微，总是心浮气躁，修行难以精进,诶，不提也罢。本是想禅定精修的，只怕六根不净，反是坠了魔道。直到动手整修这走水的石窟，才终于平静下来。说起来，师兄，昨日你出门去寻那女施主时，所言想要还俗可是真的？”
　　“气话气话，做不得数，做不得数。”当然是真的，罗哲心里面嘀咕着，面上却连连否认。他平生最慕那些仗剑天涯，烈酒美人的故事，是以最受不得藏传佛教繁多的门下规矩。此次奉命出使敦煌那简直是鱼龙入海。见识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后，活络的心思如何还收得回来？现下不是因为盘缠花得个七七八八，老早就走了。
　　雪庭虽是年少，也从先前僧侣处听闻过不少这位信使大人的荒唐之事，如何能信他的说辞。他也知罗哲有所畏惧，不敢承认，便自言自语道：“我却常想，藏教的佛法虽然精妙尤以我们萨迦派为最。但密宗的法门独特，不外传、不公示的规矩，也是以我们萨迦派最为严厉。虽然密宗的修行一直谨守佛祖当年的教诲，‘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我却以为这两句话恰是明示教导应当不拘泥形式，因材施教地弘扬佛法。你看这敦煌众多虔诚百姓，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何以就不能得到佛灯的指引？岂不违背‘众生皆有佛性’的教义。我妄自揣度，或许师兄也同我一般不知该在这陈旧法门里如何自处，所以心生迷惑。”
　　罗哲听到此处方才明了雪庭所言乃是意图改革密宗修行方法的大事，不由得背上冷汗淋漓。他虽然一向是修口不修心，最不济也不过是重回世俗，按佛教说法便去沉迷红尘，脱不出轮回之苦而已。但这些个人之事，如何能比得上雪庭讲到的革除藏教弊端相比？这元朝的国教根本，他帝师弟子说得，小小的罗哲却是说不得。别看佛教弟子都是空门之人，讲求慈悲为怀，若是有人兴了伪佛，那可是邪魔外道的极大罪名。是以，罗哲讷讷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早年曾有佛果寺湛堂法师座下高徒本无大师云游至刹光寺，有感于敦煌佛教之胜，与我畅谈三日三夜。本无大师也曾谈到密宗传承，特重师资，未修至极高阶并证得相应果位之人，决不能将之传授他人。是以他本人也因湛堂法师自谦谨学之故，虽为嫡传弟子却从未获得法师指点。言到痛处，他不由扶额叹道：‘密宗虽妙，吾亦老矣，天下苍生何待？’我便想着。。。”雪庭说到激动处，也不曾留意罗哲在一旁神色有异。雪庭常年一心事佛，不曾见过人心险恶，心思原本单纯至极。加之这几年思及密宗显宗之别，心中鏖战苦不堪言，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诉说，也毫不忌讳听者何人，只顾着一吐为快了，他只深觉，真理之火便如同心中发了芽生了根的信念一般越发强大起来，恨不得教全天下的人都明白个中滋味。
　　“哈~”罗哲突然打了个哈欠，打断了雪庭的谈话。他再睁眼，双眼里端的是水雾弥漫，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啊，你继续继续，我听着呢。”
　　“我便想着，一定要。。。”
　　“哈~~”罗哲又在关键处打出个巨大无比的哈欠，口中气息几乎喷到雪庭脸上。“对不住了，师弟。你也知我生性鲁钝，最不懂这佛法修行了。适才走了神，你便再说。”
　　“我。。。”
　　“哈~~~~~~”罗哲这哈欠打起来可就没完了，一个比一个还大。他却犹自强打着精神，力图聚精会神地听下去。
　　“诶，是雪庭唐突了。时候也不早了，师兄先去歇着吧，明日再议。”雪庭一而再再而三被打断话头，兴趣已逝。只不知罗哲乃是假装困倦来躲避这祸及自身的谈话，还思量着来日再商此事。
　　“师弟也早点休息，明日我便带着夜沙去敦煌寻个大夫瞧瞧，说不定是什么恶症，早些治了也好。还要早起，就不多留了。”罗哲边行礼边往后退，也不给雪庭反应的时间，赶紧带上房门，这才舒了口气。
　　这下可不知，是前院的青头和尚更危险，还是后院的疯姑娘更难缠了。
　　罗哲苦笑着，他一生最是贪生怕死，一旦听说官道有匪，那是肯定要改走水路，若是水路不太平，便又混迹于流离百姓之中改走山路。虽有一身武艺，不到万不得已，是绝绝不会暴露自己的。偏偏就是这样，他还在这一路混出了个侠名来，只能说是兔子逼急了还要咬人。
　　“看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辈总是躲也躲不掉啦。”他仰头对着皓月自言自语道，心下却甚是害怕。这大侠，到底是不要当还是不要当？
　　不行，一定要躲掉。
　　他定了定心神，坚定的回去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雪庭书呆子~罗哲小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