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夕颜》迟暮夕颜

2、壹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晕船的话，真不该在五天四夜匆忙赶路之后就前往码头。

　　当我趴在秀坊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脑子里就这一个念头。七秀坊接引的姐姐啧啧叹着，帮我轻拍着后背。

　　缓和了一阵子，我便询问琴秀所在。扶着二十四曲桥的栏杆，我勉强拖着疲惫之躯来到了高绛婷常来抚琴的亭子。把信转给旁边的采青之后，她便不再理会我。看着面湖静坐的高姑娘的背影，我又想起了苏姐姐。犹疑了会，还是想向高姑娘问安一声为好。

　　我轻步拾阶，突然间琴音大震，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惊觉身体被音波重重地推开，踉跄着倒退几步，我撞在了旁边的石栏上。

　　旁边突然传来哧哧的轻笑声。我却毫无抬头之力，只觉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徐徐睁开双目，碧空无云，轻风拂面，几缕柳枝慵懒地随风摇曳着。稍稍清醒了些，发觉自己躺在一个软软的怀抱中，忙不迭坐起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秀坊霞衣的女子。我讪讪地拱手一拜：夕颜无礼，给姐姐添麻烦了。

　　“呵呵呵呵……”银铃声入耳，我偷偷打量着她，和那些喜欢以袖掩面的女子不同，她笑得很是大方，皓齿，明眸。

　　她止住笑，回道：“妹妹多虑了。琴秀是我师傅，她向来脾气古怪，从不与旁人交谈，想必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

　　“是啊，让姐姐见笑了。”瞥到自己的衣襟和她的卷在一起，想到刚才呕吐之时恐怕沾了些污秽，赶忙起身。

　　“呵，到底是万花谷的弟子，还未医治就又活蹦乱跳了。”

　　面对她的打趣我不知所措，低头看着腰坠上的流苏。

　　“我名叫迟暮，常在这码头附近行走，夕颜姑娘若遇到麻烦，只管找我。”她微微颔首行礼，转身离去。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白依依说我应该去忆盈楼拜访坊主，于是紧跑几步追上去：“迟，迟暮姐姐……”

　　她停住脚步，回头，一阵风掠过，携着桃林的粉嫩花瓣，洋洋洒洒落了满地。她抬手，玉指拨弄着肩膀残留的碎红。

　　刹那间，我仿佛被眼前的景人迷了心窍，竟忘了自己还要问路。她不急，也不恼，依然静静立着，等我开口。

　　我狠狠拧了自己一下，然后恭敬地问道：“姐姐，我要到忆盈楼拜访坊主，烦劳姐姐指路。”

　　她嘴角轻轻扬起：“你只管跟我来罢。”说罢踱到我身前，牵起我的手。

　　我不禁有点害羞：“那…多谢姐姐带路。”

　　一路走着，发现迟暮还真的与众不同，别的七秀坊的弟子走起路来施施然然，这位姐姐却大步流星，不过许是顾及着我身体尚虚，有意又放慢了些脚步。

　　她热心地指引着我看：那片害你晕船的水域便是扬名天下的瘦西湖，描着大幅牡丹的巨鼓就在那步莲台之上，过了这七曲桥，就是星月坊，那里可云集了扬州最负盛名的巧手绣女，那边是水云坊，再远的地方叫做绿杨湾……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她便摇着我的手问道：如何？这七秀坊比你们万花谷可美？

　　我想了想答曰：“两个都美，不过七秀坊比万花谷似乎略高一筹，也许就胜在这山水花树交相辉映吧……”

　　她听后并未作答，良久，缓缓道：“你倒真是个实心眼的姑娘。”

　　我不解何意，呆望着她。她突然扑哧笑起来：“你可不知道，这武林中人好面子的很，哪个也不愿承认别的门派好过自己师承之地。前几天还有个少林和尚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迟暮姑娘，秀坊虽然秀丽，但都是莺莺燕燕之景，可比不上我少林暮鼓晨钟和佛烟缭绕啊，更何况皈依我佛才能早登极乐。”她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合十，板着脸，粗着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我也被她逗得前仰后合。这一笑，倒让心中原有的紧张和疏离烟消云散，也开始轻松地欣赏这怡人风光。

　　大概逛了半日光景，我才突然想起还有正事没办：姐姐，这忆盈楼还有多远才到啊？

　　她停下来，一副吃惊的样子：“哎呀，逛得兴起，我竟给忘了。忆盈楼早就走过了，现在回去怕是还要一个时辰了。”说着狡黠地眨了几下眼睛。

　　我哭笑不得，已近黄昏，哪有晚上拜访的道理。

　　“我家就在附近，不如今夜来我处歇息，你也好洗去一路风尘，明日我陪你去拜见坊主，如何？”

　　我虽隐隐觉得不妥，可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