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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云乍变春云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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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的冬日,风很大,天色阴沉,有种黯淡的青色。王府里花树都败了,枯枝上还留着一个个空巢。沣王爷正指挥着下人把廊下的金鱼缸挪进屋里。一阵风起来,下人们冻得哆嗦,一个人手一滑,那金鱼缸就碰在地上,“豁朗”就少了一只脚。
“王爷,奴才该死。”是新来的福顺,忽地一下子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你起来吧。”沣王爷微微皱了皱眉,心里却没来由地一突,这金鱼缸是自己成亲那年宫里赏下来的,虽说老福晋在世的时候不喜欢,可自己却一直没敢怠慢过。后来老佛爷归天、皇帝退位,可这金鱼缸一直在廊下,冬天的时候挪进屋子里,二十几年,一块儿瓷也没少过,怎么今天,就忽喇喇地破了。
下人们再一句不敢说,急忙搬了别的金鱼缸来换水挪鱼,沣王爷自己慢慢地走进屋子里,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躺下还没一刻,突然听得大门被拍得山响,一阵嘈杂,沣王爷的心擂鼓一般地狂跳,急忙站起来往出走,不留神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心急火燎地做什么?”沣王爷不看来人是谁,就怒斥道。
“阿玛!”二格格逦珠面色煞白,身子站也站不直,腿在丝绵袍子底下不断地打颤儿,“皇上,皇上回来了!”
一股冰水顺着脑门子直直灌下来,沣王爷呆若木鸡,半晌也没说一句话。
“阿玛?阿玛?”金逦珠看着他这副景象,心里也暗悔自己话说得急,阿玛年纪大了,不知道能不能受这样的刺激,而一队士兵已经带着逊位的皇上走了进来。
前皇上早就剪了辫子,穿着长袍,也不是龙袍,腰间挂着一块九龙佩,看起来也不怎么协调。面色灰败,眼睛耷拉着,身后跟着一对后妃,哭哭啼啼的,没有半点天家尊严。
士兵们虽然以礼相待,不曾推搡,可是神情里清楚地表露出鄙视、厌恶,或者幸灾乐祸。
金逦珠心里一阵酸楚,走上前去,对着皇上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皇上吉祥”,又转过身对着皇后和贵妃磕头。
前皇上不应声,后头跟着的士兵却笑了,金逦珠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阵阵凉意透过墨绿织金的袍子透进来,心里只比膝头更冷。
“金二小姐起来吧,现在已经是民国了,人人平等,不兴这样的大礼。”一个男声响起来,透着点戏谑。
金逦珠恨恨地抬头,一双杏眼恶狠狠剜过去,却吃了一惊,男人格外好看,英眉朗目,龙章凤姿,穿着戎装,肩章锃亮。
心里咽不下这绣花枕头的恶气,金逦珠站起来就想反驳,可是她幼承庭训,又是闺阁弱女,一时倒想不出什么狠话,咬着唇站了半天也没开口。
“逦珠,胡闹。”这时候沣王爷也回过神来,让下人将前皇上和后妃搀扶进内室,自己走上前来,对着那男子笑着道,“未知阁下是?”
“在下顾仲渊,奉陆司令之命,护送皇上回府。”不卑不亢,也只是挺直了腰背打量这位亲王,他年过半百,鬓发斑白,身材倒是高大挺拔,穿着江绸面子的棉袍,面上虽然在笑,眼里却殊无笑意,倒有几分愁绪。
这位亲王向来不爱出头,当年一伙子人乱哄哄搞复辟的时候他一点儿没掺和,不仅自己不发一言,连儿子也不许出去,算是前朝遗老里面少见的明理之人。
“劳驾了。”沣王爷做出送客的架势,顾仲渊也是聪明人,带着兵士告辞,临走前却转过脸看着金逦珠一笑,颇有兴味的样子,金逦珠心里暗啐一口,恨恨地别开脸。
“下次不许再这么急躁,都是你额娘惯坏了你。”沣王爷搭着金逦珠的手往内室走,下人在身后两步的地方,“想也不要想,你额娘糊涂,你可不能跟她一样糊涂。”
金逦珠也不敢辩驳,只好口不对心地应了一声“是”,抬起头来却看见二哥金逾珩从廊下走过来,连忙叫了一声“二哥”。
金逾珩虽然排行第二,却是沣王爷的长子,虽然不是嫡出,却是家里的独子。沣王爷一生不好女色,只有一妻二妾,膝下三女二男,长女七岁夭折,长子襁褓之中就过继给天家,幼女又年幼离家,眼前有的不过是一女一子,自然是加倍疼惜、百般教养。
眼前的金逾珩也早就剪了发,因是在家才穿了一件藏青的棉袍,越发衬得脸色如皎月一般玉润清透,眼波澄澈唇色似樱,倒是美好文雅得不似男子了。
他见了父亲微微俯身行礼,细瘦身材削肩长臂,身姿风流别致,连沣王爷自己,眼前也不禁一亮,却还是板住面孔问,“见过皇上了没有?”
“见过了,安排皇上和两位贵人在绛雪轩住下了。”绛雪轩是王府里最为隐蔽的一个所在,却富贵华丽,本身也是为皇上预备的。所谓骨肉亲伦不可斩断,皇上虽然年幼入宫,可是每年总有几日趁夜出来,见见家人讲叙闲话,以慰亲生父母老怀。
“嗯,时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沣王爷点点头,对儿子这安排也算满意。
金逾珩看父亲没有别的吩咐,对着金逦珠使了一个眼色,金逦珠即刻会意,对沣王爷柔柔地一笑,“阿玛,二哥说今日给我讲书的。”
沣王爷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对儿女,自然不相信金逦珠的鬼话,可是他一向慈父心肠,也不想让这一对子女牵扯进前朝皇室的纷扰之中,便点点头,放了这一对小鬼,由着他们自己玩儿去,自己扶着下人的手往绛雪轩走去。
还没踏进绛雪轩已经听得一阵嘈杂,女人呜咽哭泣的声音,和男人暴怒的吼叫交汇起来,沣王爷站在门口,静静地立了一会儿,才吸了一口气往里走。
屋里一片狼藉,眼看已经闹过一场,前皇上喘着粗气,皇后和贵妃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嘤嘤哭泣。沣王爷只觉得一个头嗡嗡作响,却不得不打点了精神提起笑来应付前皇上。
自己当日狠心把襁褓之中的他送去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以为是殚精竭虑为他寻了个最好的去处,却没想到带累的他如今坠入着不见底的深渊。
眼前的这个儿子完全不同于他兄弟的风姿朗然,他脊背微弯,带着眼镜,很瘦,眼里都是深深的疲惫和被冒犯之后的忿怒,有一星复仇的怒火在燃着,烧得他更似一枝枯柴。
“他们怎么敢?”前皇上见沣王爷进来,一步赶上前来,紧紧攥住父亲的前襟,“朕是天子!”
……
列车在行进,窗外的景物迅速地后退,冬日城郊,衰草淡云,远处连绵的山峦也是光秃秃的,风不断地敲着窗。
包厢外面有人恭敬地报告,“小姐,快到了。”
“知道了。”一个懒懒的女声响起,包厢门打开,“进来吧。”
侍者连忙走进去整理行李,也不敢多看一眼,只是余光扫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丽人,身上一袭珊瑚红的洋装,一双手凝白如玉,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不多时火车进站,丽人下车又加了一件纯黑天鹅绒的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同色小帽,颤巍巍地立在鬓边,带着半块面纱遮住面容。
那侍者还想再看的时候,被丽人身边一个护卫一眼瞪过来,吓得低下头去,再不敢抬起来。
站台上有士卒行列,一辆老爷车边站着一个公子,看见丽人下车,笑笑地迎过来。
“两年不见,灰原小姐果然更漂亮了。”“果然回国之后就油嘴滑舌的。”原来那女子叫灰原静,刚从日本归国。
男子不驳反笑,帮她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子驶出站台绝尘而去,灰原静轻俏地叹一声,“唉,原来宣平现在是这个样子。”
“和你走的时候自然是大不一样。”男子话甫出口心下就暗悔,连忙抬头看灰原静的脸色。
果然丽人满面凝霜,鼻子里哼了一声,“是啊,我走的时候什么光景,自然是大不一样。”
男子后悔得舌尖冒凉水,自己无心之言,谁知道就得罪了这位祖宗,灰原静年幼出国,生平最恨是父母将她一个人送走,让她在那阴晦靠海之地自己长了这么大。虽说是锦衣玉食,可是十几年来连父母家人的面也没见过,她的生命里就只有义父义母,感情倒是比亲生父母深厚许多。
她本身出身贵胄,又在日本受到最好的教育,擅书画精马术,又通两国之文,自然骄矜得紧。可是少女之年,寂寞多思,又时常想到父母只只抛弃她,身边却留下别的哥哥姐姐,又有些自卑冤屈,两厢交汇之下,就生成了一副敏感深沉的脾气。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只有在极亲近的人面前才肯表露真实的一面,可见这男子在她心目中,地位不低。
这男子名叫薛少锋,是国民政府驻日外交官之子,两年之前随父亲赴日,在那儿结识了灰原静。
眼下他看灰原静生气,也不愿再多说一句话火上浇油,只好沉默下来,车子里静静的,只是向日本使馆驶去。
沣王爷看着前皇上攥住自己的一双手,脸上的笑容褪去,眼底慢慢泛上一阵冰冷和清醒,他开口,语声如檐下的冰凌一般,“看来皇上是住在宫里太久了,您忘了,您不是天子,您是我的儿子。”
前皇上一惊,转瞬眸子黯淡下来,手缓缓地从父亲衣襟滑落,身子也滑到地上,他蹲下来,蜷缩起来,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他呜呜地哭着,一边大喊着“我不甘心,不甘心。”
榻边的皇后此时倒是停止了哭泣,走过来扶起他,替他擦干眼泪,“皇上,您不能乱,您是天子,是大清的根本,您不能乱。”
沣王爷欲哭无泪,这皇后和她姑姑一个脾性,妇人见识却不甘于室,可是他不能把这个意思表示出来,只好一语不发地立在一边,眼睛往窗外看。
这一看却看见自己两个儿女偷偷摸摸蹭过来,不由地沉下脸来,“偷偷摸摸过来做什么?”
心里却奇怪,这二人刚才还像是有什么计划急不可待,怎么现在却到这里来了。
金逾珩和金逦珠也是一脸的晦气,本来已经打算好了带着大丫鬟阿月出去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却遇见了侧福晋,侧福晋不禁是沣王爷的妾,也是去世了的福晋的妹妹,膝下并无所出,可是靠着福晋的面子,府里上上下下都不敢得罪她。
说起沣王爷和福晋这一段姻缘,要追溯到前朝老佛爷掌权之时,二十几年前沣王爷丰神俊朗年轻有为,家中本来由老福晋做主订好了一门亲事,可是老佛爷半路杀出来硬生生阻了这段亲事,将自己亲信之女、也正是皇后的姑姑,许配给了沣王爷,做了福晋。
老福晋敢怒不敢言,把自己逼出了癫狂之症,那原本打算做福晋的女孩子也一气之下吊死了,沣王福晋就在这状况之下入了门,还带来自己年幼时得过天花的妹子,逼着沣王爷娶做侧福晋。
沣王爷气归气,可是一来不敢违抗懿旨,二来也确实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再加上福晋虽然刻薄些,却长得清秀可人,会理家也不妒忌,日子也就这样将就过了下来。
沣王爷本来家里就有一个侍婢,正是金逾珩和幼女的生母,册了庶福晋。金逦珠和前皇上都是嫡妻所出。到了老佛爷来接前皇上入宫之时,沣王爷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一生,都是被人暗算了。他也想反抗,可是看着一大家子人,也就按捺了下来,日子怎么样都是过,自己失去的够多了,可不能再多了。
后来皇上逊位、遗老复辟,他都没掺和,可是福晋却掺和了,失败之后急怒攻心,没有半年就死了。自她死后,府里掌事的就自动成了侧福晋,她本身容貌不好,长了一脸的白麻子,又一向不被丈夫所喜,府里下人看起来尊敬,她也知道无非看着姐姐的面子,所以姐姐死后,她伤悲倒是伤悲,却又觉得舒了一口气,这家里自此就是她最大,总算等来了扬眉吐气的一日,于是时不时就要拿人作伐子,只让大家更憎厌她。今日她在府门口截住了金逾珩兄妹和阿月,不能教训少爷小姐,只好骂了阿月几句,也不敢骂得过火,知道阿月是金逾珩得力的丫鬟,可是这好端端出行的计划却是泡汤了。
金逾珩听着父亲问话,懒得说这些咯里吧嗦的家常话,于是笑上面来,“没什么,来看看皇上娘娘还有什么需要的,好让下人去安排。”
一边的金逦珠撇撇嘴,心下不由得轻斥一声,“呸,狐狸!”,却不得不佩服自己哥哥向来活络精明。
沣王爷此时也隐隐高兴,这一对小冤家一来,倒是冲淡了这屋子里不少抑郁阴暗之气,于是点点头,“你们进来收拾吧,小心着点儿,得罪了皇上娘娘我可要好好罚你们。”说着自己也就微微一躬身,对前皇上说,“臣先告退了。”
也不管是否应了,急急忙忙退出屋子,就离开了绛雪轩。
金逾珩怎么能不明白自己给父亲解了围,心里不由得斥一声,“老狐狸!”,只好认命,和金逦珠耷头耷脑地进屋做下人去了。
灰原静下了车,看也不看薛少锋一眼,径自走了,薛少锋无奈苦笑,追上去拉住她一只手,“我发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兴趣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灰原静一甩手,别开脸,“使馆门口,薛大公子别失了你我的身份。”
薛少锋还要解释,灰原静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自己踩着三寸玲珑高跟皮鞋蹬蹬地走进了使馆。
薛少锋想追,使馆门卫却上前来拦住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卫兵横在薛少锋眼前,黑塔一般。
薛少锋气绝,终于不甘心地一拂袖,转身上汽车走了。
车子行至府门大街时,突然前头不知道什么事情,聚了乌压压一群人,车子也被阻在马路中间。薛少锋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下更气闷,推开车门就走下去想要看个究竟,没承想一抬眼却看见一个极熟悉的身影,他想也没想就喊,“姐夫!姐夫!”
顾仲渊急急勒转马头,看见是自己小舅子,点了点头,也没说话,就转身又策马而去,这时前头已经拉起来警戒线,薛少锋看路被封死了,只好吩咐司机转向。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饭时间,薛少锋还没踏进屋里,就听得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不由得摇了摇头。薛家祖上从商,民国之后才从政,行的是新派人家的规矩,住一栋独立小别墅,父亲长期居日,家里一般只有他和母亲二人。然而薛夫人为人十分喜欢热闹,时不时举办小型家宴,常常以沙龙女主人自居,这屋子倒比别家喧闹不少,一点儿看不出孤清来。
薛少锋踏上楼梯,只见一个女人蓬着头发,一双眼睛闪闪地盯住自己,吓了一跳,退了几步。
那女人咕咕地笑起来,薛少锋才“嗐”地一声,“姐,你想吓死人啊!”
薛小姐却不说话,自己踩着拖鞋回到房里去了。
薛少锋跟着她走进屋里,屋子里暗沉沉拉着窗帘,一股不清新的味道,他皱着眉拉开窗帘,一面摇铃叫丫头,一面对床上的薛小姐说,“我刚才在街上看见姐夫了。”
薛小姐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她半坐起来,问道,“在哪儿?和谁?干什么?”
“在府门大街,和军里的人,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薛少锋坐在姐姐对面,打量着她,薛小姐芳名琉岚,今年才二十二岁,三年前和顾仲渊成亲之后便搬出去住了,三个月之前搬回来。
薛琉岚一向身体不好,长期卧病的后果就是面色惨黄、形销骨立,自小读书时便缺课,到十二岁上薛夫人便不许她再去学堂了,直到成亲之前,她在家里一个人,度过了七年的时光。其间弟弟出洋留学她也羡慕,可是自己,终究什么都做不成。
和顾仲渊是指腹为婚,顾仲渊的母亲和薛夫人是手帕交,薛琉岚十九岁上嫁给了二十出头的顾仲渊,她短短生涯里,只有这一桩事,是全心全意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