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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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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
天空没有云彩，还会下雨吗……
他们说：待在学校，是最幸福的事。
我不知道那种幸福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我从没踏进过学校，不知道铅笔应该怎么拿，书本上都画了些什么，是不是很好看很有意思，也听不懂他们嘴边的“唧唧复唧唧”。
可我很羡慕他们。
我每天做的，只是捡一些别人扔掉的东西，然后再卖掉。他们都知道我需要钱，只是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需要钱。
陈成说，我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那些雨浇在屋子外的土地上，坑坑洼洼全都变的泥泞。陈成是我的爸爸，我爱他，可我从没喊他一声“爸”。
我不会说话，从来都不会。
我曾经尝试着喊出点什么，可那很难，很疼。
陈成说我和妈妈一样，虽然不会说话，但是都很美。
陈成说，我的妈妈在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死的很安详，她抱着我，然后看着站在门外的陈成，眼睛里全是泪。也许她想说什么，可她说不出来。也许她很拼命的想发出一个音节，可她不会说话，连发出一声“啊”，都疼的要死。
陈成在讲这些事的时候，总会把我放在他的腿上，屋子外面是成片的玉米地，月光洒下来，一切都显得那么美。
只是，陈成不是我的亲生爸爸，他总说他也不知道我爸爸去了哪里，妈妈生我之前，爸爸就不见了。
他养我，是因为妈妈，因为妈妈死之前的眼泪，还有妈妈怀里没有亲人的孩子。
是可怜我吧？我想，一定是可怜我。
陈成的左脸有一块儿很长的刀疤，疤痕很硬很硬，也很可怕。村里的人都说，他年轻的时候杀过人，所以才留下了那道疤，他杀过人，所以没有人敢跟他。
第一次听别人说起陈成杀过人的时候，我七岁，我不会说话，可耳朵却特别灵。我跑到那人身边趴下就开始啃他的腿，咬破了他的裤子，连血都咬出来了，他边踹边骂我“小畜生！不得好死！”我听了咬得更凶更不肯松口，于是很多人过来打我，骂我“疯孩子”。
我看着赶来的陈成，眼泪哗哗的往外流，嗓子里呜咽着“我不是疯孩子”。
我想我应该闯了大祸，因为陈成给了那人很多钱，我想陈成一定会揍我，狠狠地揍我一顿。
我跟着陈成回家，一路上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回头看了几眼。他的身材那么高大，就像一座结实的山丘，装了很多秘密的山丘。
后来他告诉我，他本来已经决定给我些教训，可当他看见趴在地下流眼泪的我，怎么也不忍心了。他说：你哭的时候，太像你妈妈。
陈成是个很好的人，至少在我眼里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村里人骂他傻，给别人的女人还债，还养着别人的孩子。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呢。
我没办法上学，也是因为不会说话，还有就是，学校不要杀人犯的孩子。
陈成总说对不起我，不能让我上学，不能让我和别的孩子一样快快乐乐的。
我很想告诉他我很快乐，可我不会说话。
其实，我最想告诉他的就是——“我很爱他”，特别爱他。我爱他在地里锄草的样子，爱他喝完水擦嘴的样子，爱他摸着我的脑袋讲故事的样子，爱他说我和妈妈一样都那么美的样子。我那么爱他，他却不知道。
陈成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跑到村口找修鞋的大爷，陈成经常给他送玉米，大爷六十多了，没有亲人。大爷坐在太阳下，捏着线，眯着眼，我用嘴巴比划着“爸爸”。
大爷看着我，好半天才说：“是个好人，不是杀人犯。”他看着我，好像知道我心里想什么，“那道疤是你爸爸砍的，你爸爸呀，很久之前就走了，去了外地，你陈叔是个好人。”
“丫头，长大了，要好好孝敬你陈叔。”
陈叔？他是我爸爸，我爱他，就像亲爸爸一样。
我要告诉他我爱他，所以要挣很多钱，治好不会说话的病。
我瞒着他白天到处捡垃圾卖垃圾，瞒着他去洗那些很脏很脏的东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攒够钱，可是我拼命的捡拼命的攒钱。他是个好人，他说我和妈妈长得很像，他把我养这么大，我一定要告诉他。
陈成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他手里抱着好多玉米，死在村子后面的山上。
我跑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躺在杂草里的陈成，我看着从天而降的淅淅沥沥的雨，心里难过的不会哭了。
好像每当发生让人很难过的事，都会下很大的雨。
找到陈成的那晚，天空同样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雨。我猜，十多年前的那晚，我妈妈死的时候，也下了同样大的雨吧。
雨打在陈成身上，冲干净了他身上的泥土，冲干净了他的脸，大雨下，陈成的身材还是那么高大，像一座结实的山丘。
雨一直下，一直下，一连下了好多天，玉米地里的水很多，我站在玉米地里，“啊啊”的叫着。嗓子很疼，眼睛很疼，心也很疼。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呢。
我坐在门槛上，伸手去摸那些雨水。我不会说话，没有陈成的家，很安静。
修鞋大爷坐在旁边，说“这就是你陈叔不对了，要走就一个人走，怎么能带去你的眼睛呢。”
陈成带去了我的眼睛，我很开心。
我想这样他就可以每天看见我了，看见那年和我妈妈一样的，我的，漂亮的爱哭的眼睛。
可到最后，他都不知道我爱他。像爱亲生爸爸一样的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