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癔》萨其玛

1、第 1 章

　　原来我们之间隔着那么远的时光河流。

　　我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是因为你，花形。在我们交往的一个月之后，对于他的名字，我已经耳熟能详。
　　你可以和我坐在咖啡厅里，先是谈人生，谈爱情，然后必定一个小时不到，就开始讲到那个人的名字。那个时候，你原本暗淡的眼神是闪烁的。
　　你可以忘记我们的约会，迟到一个小时，而只是对我抱歉地笑，说对不起，智子，我刚刚和藤真去打篮球了。我僵着笑说没关系，可是心里却如此落寞。
　　你可以和我讲你们的往事，讲翔阳的过去，讲篮球队曾经创造的奇迹，曾经的辉煌，曾经的失败，曾经的痛苦，当然也会提到那些往事中的灵魂人物，他的名字。可是，花形。你要知道，这些事情，你已经和我讲过一千遍一万遍。我面露微笑地看着你激动的表情，黑框眼镜上泛着明亮的光。我可以倒背如流所有的剧情，可是我依旧不会去打断你。那只是因为，我是那样地爱着你。
　　我笑自己，为什么要不开心。
　　花形，这个叫花形透的家伙是你的男朋友，一个你也许要相伴一生的男人，一个你从第一眼看见便深深爱着的人。
　　你究竟在想什么，在气什么，仅仅是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那个人，那个他自称是好朋友的男人，那个他曾经的篮球队队长，你就在吃醋吗？
　　呵，实在是太可笑了。池下智子，你知道你在做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吗。你居然在久久地为一个男人而不能释怀，而理由仅仅是因为自己的男友关心他多过于自己。真是笑死人了。
　　男人之间的友谊都是坚不可摧的呢。我有这样想过。
　　可是。
　　可是，事实上，我的确是在妒忌你的。
　　藤真健司。

　　为了获取，我们在爱情死亡的河岸上倒戈相向。

　　藤真健司。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可是我觉得我们似乎已经认识了很久。只不过并非是相濡以沫的朋友，而是相互忌恨的死敌而已。这一切，只是为了花形。
　　也许从头至尾，只是我一个人的战争。如此而已。
　　我看过你和花形的合影。
　　没错。我承认你的样貌确实让我吃了一惊。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男人可以有如此的容颜，几乎可以令所有的女人花容失色，面如死灰。
　　只不过，男人如此长相并非是好事，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红颜薄命”吗？也许我的话听上去有些刺耳甚至恶毒。不过，你一直以对立者的姿态出现，我没有理由恭维你。我无意争夺，因为我知道，花形不可能爱上你，他是如此理智的人，对于无法把握的事情不会轻易尝试，而你就是他永远无法把握的东西。
　　我呢，我才是他能真实触摸，真实感受的东西。
　　我曾经有想过，是不是可以亲自地见你一面。我有这样的好奇心。可是花形虽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你，却从来没有让我们见面的意思，我自然不会明白地提出。

　　忘了告诉你。我和花形的感情很好，我们预备下个月结婚。
　　到时请一定光临。

　　你用一世的荒芜，去记住过去。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你已经被盖上了白布。
　　然后，一瞬间，我全身的器官都停止了运作。
　　我忽然间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而亡，身体越来越轻。我看见自己的头发在空气中飘荡，发出崩裂的声音。耳边是“嘶嘶——”作响的气泡声，周围的一切都仿佛经过了海水的折射，弯弯曲曲，幻化成不真实的泡影。所有的一切，都是昏暗。
　　我看着紧闭双眼的你，有孩子般熟睡的神情。抚摸着你熟悉的棱角，你依旧鲜活却冰冷的□□，然后，我也死了。
　　花形，你是个混蛋。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你说过下个月我们结婚，你说过你要从现在开始，你说过的话•••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花形透。

　　[智子小姐，你••你不要太伤心了••这也是不能改变的事实•••]我抬起头，看到扶着我的长谷川，他的脸色死一般地苍白。
　　他也是花形的好友，只不过我和他并没有过多的接触。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长谷川，我没事，你放手••我让你放手•••我求求你快放手•••放手•••]我顺着他的身体滑了下去，终于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然后，我也听到他哽咽的声音。
　　[想想看我们五个以前•••]他喃喃自语了几句，便再也说不下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包括他、花形和藤真在内的高中篮球队五人组。
　　藤真？？！！
　　我突然想到什么。
　　[长谷川，藤真，藤真到哪里去了？？]我紧紧抓住他的手，长长而坚硬的手指甲陷入一片柔软的沙丘。
　　他一脸茫然的样子。[藤真？？]
　　[嗯，花形说今天和藤真一起约好出去的，藤真坐的也是他的车•••]
　　[藤真！！？？]长谷川突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长谷川？他在哪个病房，难道他没有死？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里一瞬间充满了怨恨。为什么死的就只有花形，那个他口口声声最好的朋友居然在这场事故中还可以生还？！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智子小姐——] 长谷川用极度严肃的眼神盯着我。[你是说藤真？？！！]
　　[嗯。]我听到自己的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磨擦声。
　　[可是，可是，•••可是藤真•••藤真在两年之前就已经因为心脏病去世了•••]

　　花形，花形透，你这个混蛋。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才是最笨的那个人。

　　我在死亡时触摸你的嘴唇，你的嘴唇没有温度，只有回忆。

　　我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我每一天都把自己弄得很累，以为一上床就可以轻易入睡。
　　我想我是可以忘记那个叫做花形透的男人的。
　　我开始不确定他是否真正地爱过我。
　　直到那一天。

　　[这套房子是花形先生什么时候租的？？]我看着墙上的照片。
　　[大概接近两年了，花形先生一般是两个月交一次房租。很奇怪的是，这一次过了三个月，花形先生还没有来。迫不得以，只好打电话过去了。]租房子的欧巴桑讪讪地搓着手笑。[不知道花形先生是不是因为工作太忙了，所以•••]
　　对于她的问话，我不置可否，没有出声。
　　[花形先生一般过来干什么？？]我看到桌边的篮球上没有一丝灰尘，但是皮边已经磨擦掉漆。
　　[那个，我也觉得很奇怪，花形先生从来不在这里过夜，但是一来就要在这里呆上好半天。]欧巴桑若有所思。
　　[嗯，那个，您可以先出去一下吗，等一下我就去付房租，我想单独在这里呆一会儿。]我回过头来，对着她笑。
　　[好••好••好••]她走了出去。

　　花形应该经常呆在这里。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
　　只不过，这种气息，陌生而遥远。
　　这里有他曾经与篮球相关的所有回忆，可是却没有关于我的一丝一毫。
　　他在这里纪念我之前的岁月。
　　照片，队服，球鞋，篮球，眼镜，喝完见底的空的易拉罐，还有•••
　　我将目光移向桌上的电话机，上面的红色灯泡闪烁。
　　我轻轻地按下了“重放”键。
　　[你好，我是藤真健司，我现在不在家，有事请给我留言，我回来后会及时回复•••]电话里传出陌生的声音，一个男人淡淡温和的声音。
　　我的刘海在额前轻轻地颤。我的嘴唇毫无血色，在空中颤抖。
　　他说，他叫，藤真健司。
　　藤真健司。
　　这是第一次我真实地接触到与他有关的东西，可笑的是，居然是在这种奇怪的场合下。

　　[藤真，今天公司新研究出一套新的游戏软件，很好玩哦•••]
　　[藤真，我今天看到阿牧和阿神了，他们居然，哈哈•••]
　　[藤真，昨天高野打电话给我，说想见面，我不想去•••]
　　[藤真•••]
　　一条一条，一条一条，花形提到了所有的事情，所有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只是单单没有提起我，他的未婚妻，池下智子。
　　没有，一句都没有。
　　我的眼泪干涸了。

　　[藤••藤真•••]一陈“唏唏嗦嗦——”的衣服磨擦声之后，是一声深重急促的喘息声。
　　我回过神来。
　　[藤••真••其实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想告••你••]
　　喘息。
　　[我不说，••就没有••就没有••机会了•••]
　　[其实••其实••我一直•••喜欢你•••]
　　我停止呼吸。
　　良久的安静中，是愈加急促的声音。
　　[呵••呵呵••]他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我真傻••我真傻•••你早就••已经死了••藤真•••]

　　然后，一切停滞。
　　—END—
　　2004年6月15日零点四十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