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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四章 春日迟迟 . 梁上燕(三)
越往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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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上,坊间关于血族伤人的传言也愈盛。
那日二人在郊外的一间茶寮饮水休憩,便听到邻座的几个浪人正在谈论此事。
“老赵啊,听闻淡州近日血族猖獗得很呢,城里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你怎么还不离开呢?”
“我那老母亲瘫在床上,哪里都去不得……再说,淡州被血族袭击都是一些年轻健壮的男子,像我这种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材料,应该不是它们的爱好……”
“话虽如此,小心一些总是对的!”
“唉,我倒是真想遇上血族一回呢。”
“唉?你没疯吧?”
“切,你们知道什么?听说那血族的人啊,男的呢就生得阴郁俊美,女的呢就生得艳丽多姿……”
“这倒是,其实我曾经在淡州城北的野地里头见到过这么一个……是女的,长得那叫一个艳,身姿婀娜有致,穿着一身薄薄的红纱,她斜眉看了我一眼,啧啧,那眼神儿……销魂得很销魂得很啊……”
“见鬼了吧你!你咋知道那女的是血族?”
“我瞧见了 ,她正在咬一个男人的脖子,抬头看我的时候,嘴角还沾着血呢!估计是她吃饱了,所以也没理我就咻的一下飞走了……”
程伽蓝看了怀炽一眼,他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二人行在淡州的街道中,鲜见有人迹,只偶尔看到老人妇孺开的饭铺子、医馆等等,生意也是寥寥。大概壮丁们都已经出城避险去了。
“你想,那人遇见的那个血族女子,是不是就是瑾姐姐?”程伽蓝问。
“听他的描述,应该是瑾没错。”怀炽肯定道。
他突然拉住程伽蓝的手腕说:“虞九先生用我的头发为你做的手绳已经坏掉了,我担心,万一你遇见什么危险,我却一时找不到你,所以……”
怀炽咬破了食指,口中念了句什么,便在程伽蓝的手背上以他的血画下一朵莲花的图案。这个图案程伽蓝认得,在怀炽露出血族原形的时候,他额间缠绕的正是这样一种缠枝莲纹。
“我在你身上下了追魂咒,这样不论你在呵何处,我都能找到你了。”
程伽蓝睁着眼睛看他。
“怎么了?”怀炽笑眯眯的问:“是不是害怕了?”
程伽蓝摇了摇头说:“你好像有一个多月都不曾‘进食’了,为什么?”
怀炽退后一步说:“我不饿!”
程伽蓝追上一步低喊:“你骗人!这几日你总是刻意与我保持距离,我稍微一靠近,你就闪道一旁,你是不是……是不是……很想要我的血?”
怀炽看着眼前那张小巧洁白的面孔,顿时觉得嗓子里面干渴得快要冒烟了,他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一下,然后狠狠咬住牙齿将她推到远处,转过身说:“既然知道,就离我远一点!我不知道……我能忍到什么时候!”
程伽蓝转到他的跟前紧张问:“怎么会是?以前不会这样子的?断尘珠呢?没用了吗?”
怀炽缓缓吐气说:“你不用担心,我有素心符,每次饿得厉害便将符纸烧了,饮那纸灰水便可填饱肚子。”
程伽蓝问:“真的?你会骗我吧?”
怀炽强笑了说:“我不骗你!”只不过,作了适当的隐瞒。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闻得到她深埋在皮肤下的血液的芬芳,血的气味那样甜,那样浓郁,时时刻刻都在引诱着他的利齿,也时时刻刻考验着他的忍耐力。
他以为,只要有断尘珠在,他就可以控制住这股原始的本能。
直到一天晚上,他在梦中徜徉于一片血海之中,四处传来她芬芳的味道。心中一惊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自己正俯首在她的颈畔,他口中的獠牙几乎就要刺透了她的肌肤。
立时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在梦里,他失控了?还是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对她的渴望?
他立刻闪身到了郊外,以最快得速度咬噬了二只驯鹿,但是他心中的焦渴并未因此而稍稍得到慰藉,反而因为这血腥味将他心中的渴求刺激得越发强烈。整个身体都在向他叫嚣着,他要那个人的血!
这种感觉……一百多年前曾经体会过。
这是血族的人可悲的发情期!就像是野兽一样,对于异性的血液有着特别的需求!
但是应该还没有到时间……这一次为什么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猛烈!
他来不及多想,匆匆画了一张素心符烧成纸灰与水服下,方才令那鼓鼓作响的心音略微缓慢下来。
自那天起,他就开始有意识避开与程伽蓝过于亲近的接触。但或许正是因为刻意地回避,却令他对她的香气越发敏感起来。
而最近几次每每服下素心符,强压下嗜血冲动的时候心中便会有一种剧痛传来,令他痛到那一瞬连呼吸都没了力气。
而其他的女子却又并不能引发他这样的冲动。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令他莫名的兴奋与惊惧!
程伽蓝看到前面刻意与她来开距离的怀炽,忍住一口气没有叹息出来。
她真的很想说,只要不把她吸干,其实她愿意贡献出自己的血来给他解解馋的。但是她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就真的辜负了他压抑忍耐的苦心了。
二人行至淡州府衙的时候,在府外的墙壁上赫然用贴了一张红纸的告示,意思大概是淡州府尹的公子得了重病,府尹愿以重金求得名医为其医治。
程伽蓝揭下了这纸告示同怀炽说:“如此我们就在淡州耽误些日子,看看能不能遇到瑾姐姐。”
立刻便有衙役前来因他们入府。
以为身着官服的老者颤悠悠的冲上来,一个劲儿的打千作揖:“请神医救我小儿一命!”
怀炽侧身退开一步,避开了他的这一拜。程伽蓝则赶紧扶起他说:“大人不必如此,请将令公子的病情与我细细道来。”
府尹大人以衣袖拭了拭眼角后才说:“小儿自小便体弱多病,常是药不离口的,但是自从今年入夏便开始夜不能寐,不思茶饭,请了无数的名医来治均不见好转,时至今日小儿整个人消瘦血族弱得就快要……”说到这里这位老者眼角又有泪意渗出。
程伽蓝道:“请将我引至公子处所,我即刻为公子请脉。”
府尹大人又是一连串的道谢,便将她带到了那位公子的寝室中。
程伽蓝看见一位穿着白色中衣的男子披散着长发坐在镜前,正自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呆走得近了,才发现他手中正把玩一枚通体黑幽幽的珠子。
程伽蓝故意将步子踩得很重,发出声响来,以免自己突然出现吓坏了他。但是眼前人并没有注意到来人,只是一径轻抚手中的珠子。
程伽蓝走至他的身旁,低下身来同他说:“我是你父亲请来为你看病的医生,现在我要为你把脉了。”
那人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程伽蓝拖出他的一只手,撩开了他的袖口准备纳脉,却被触目惊心的纵横刀疤给吓了一跳。她稳下心跳,不动声色地探了探他的脉象。
府尹大人见程伽蓝收了手,面色肃穆,着急问道:“我儿可还有救?”
程伽蓝道:“烦劳大人将前面几位为公子开的药方拿与我瞧瞧。”
府尹立刻差人拿了一踏药方子过来。
程伽蓝一一看过,其中多为合欢皮、百合等宁神解郁的药材为主。
“从公子的脉象来看,是肝郁劳思所致,是以前面几位大夫开出的药方,以疏肝解郁的药材为主,路子是对的,但令郎服了这些药却丝毫没有起色,我个人认为这应该是心病所致。”程伽蓝斟酌着说。
“心病?”府尹大人更急了:“这心病可要如何医治呀!”
程伽蓝笑了:“常言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您只需将他的心药找来便是。”
府尹大人脸显死白:“您所说的心药,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的话,那个心药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那个人已经死了?”程伽蓝正色问道。
“人?将我儿还成这般模样,那个东西怎么能算是人!”老爷子气急败坏,却再也不肯说下去。
程伽蓝见再问不出什么,也就不问了。
夜里休息的时候,怀炽问道:“如若没有把把握咱们就推了这医请,到别处投宿去。”
程伽蓝笑着问:“您这是担心我呢还是对我没有信心呢?”
怀炽说:“看你这样,我倒是安心了。但你打算如何医治他的心病?”
程伽蓝倒了一杯热茶给他说:“府尹公子的这个心病,病征除了夜不成眠、不思茶饭、不喜与人交流之外,还有一样。”
怀炽问:“自裁?”
程伽蓝眼睛一亮问:“你注意到了?”
怀炽撇了撇嘴说:“手腕上那么多的刀疤,总不会是不小心割伤的吧!”
“不错,素喜自残自伤!”程伽蓝点头说:“这总总迹象表明他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这个病的学名为‘抑郁症’!”
“抑郁症?”怀炽嘴里重复这这几个有点饶舌的字后问:“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程伽蓝得意道:“这种并非常罕见,我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上。”
怀炽摩挲着下巴笑问道:“也就是说你已经找到了救治的办法了!”这不是一个问句。
程伽蓝跃跃欲试道:“我想试试。”
次日清晨,程伽蓝燃了一炉安息香在府尹公子的屋中熏着并着人用黑色不透光的布料将窗户头遮的严严实实,然后将屋中所有的人都遣了出去。
她同怀炽说:“我现在要给病人施催眠术,此术最忌讳有人干扰,你在屋外守着,帮我‘护法’!”说完还冲他挤了挤眼睛。
怀炽笑着将她推进屋中,乖乖站在门外当起了‘护法’。
一室漆黑中,程伽蓝点燃了一只澄黄色的蜡烛,其中加入了檀香,令人放松精神。她引了府尹公子的眼神集中到烛火上,问他:“亮吗?”
病人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的盯着火光看。
程伽蓝接着说:“你再仔细看,火光中心是不是有个黑点?看进去……原来不只是一个黑点,而是一个黑洞……啊……又亮了起来,看到了吗?原来那里就是令你最愉悦最难忘的地方……”
渐渐的,病人的眼睛阖了起来。
随着催眠术的展开,在程伽蓝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副去年时候的美好画面……
那一年的春日来得早了些,柳丝如烟的时候屋外的房梁上搬来了一窝燕子,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他因为病痛只能整日困坐屋中,这时却得了新乐子,每日看那两只成年的燕子忙忙碌碌的飞去飞回,抓回来的虫子都进了那只雏燕嗷嗷待哺的口中。
他趴在窗户上冲那只闹喳喳的小燕子说:“小灰,你可真能吃,看把你你的爹娘操劳的!”因那雏燕头顶的一小撮灰色的绒毛,他便为它取名为小灰。
那燕儿可不管他的调侃,依旧大口大口吃虫子!
一日午后他正躺在榻上休憩,却忽闻梁上又叽叽喳喳的闹成一片。他赶紧将头探出窗外去看,却惊见一直花纹斑斓的大蛇缠到梁木上,正朝着那窝中的小燕子吐着信子,小燕子吓得喳喳乱叫,估计正唤着自己的父母呢。
他忙中抽屉中翻出一包雄黄粉,撒了些在一根树枝上,他将那树叶谈到大蛇的头边,那大花蛇闻到雄黄的气味,便哧溜一下子滑到园子的草丛中去了。
这日之后,这窝燕子便搬离了他的家,再没有回来过,想是被大花蛇给吓跑了。
他又开始寂寞的数着日升了几回,月降了几次。
直到他遇见她。
她被管家领到他的面前,低垂着眉眼,说不出温婉可人。
白日里,她与他读诗品文,夜里为他掌灯熏香。
他陷入了人生的与第一场热恋。他第一次吻她,她的脸颊红得似染了漫天的晚霞。他将自己和她的头发剪下下一缕,缠在一起打了一个小巧的结,低声在她的耳边说:“结发……总有一日,你身披大红喜服,着霞帔戴凤冠,我抬了八人大轿子将您娶了去!”
闻言她羞涩的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府衙里便开始为小公子的婚事忙碌起来。问名、纳吉、请期……这些繁琐的事情做起来,他与她都是带着几分甜蜜。
那段时间,城中便开始有传言说血族人出来伤人了!
而他的身体也急剧衰弱,最后竟连床都下不了了。
婚事不得不被搁置一旁,府尹大人请了无数的大夫名医来皆不见起色,最后竟连巫师都找来了。
那巫师一见到府尹公子便大惊失色道:“公子最近可是被什么妖物所缠,故而妖气缠身,气悬一线!”
那巫师口中念念有词在他的屋子里转了一圈经搜出了一截断发道:“此物便是那妖孽身上所出!”
他脸色惨白。突然想到近日城中血族伤人的传言,更加心惊肉跳。
他的父亲急忙跪下道:“还请大师指点一二,就我小儿一条性命……”
隔日,府中又开始接着准备府尹公子的婚事,说是想以婚事来给公子冲冲喜。
眨眼间婚期已到,她被花轿抬进了府衙。他牵着红绳的一段,将她引进门来。
礼官唱到:“一拜天地!”
拜……
“二拜高堂!”
再拜……
“夫妻对拜!”
在她转身鞠躬的时候,盖头的大红帕子被人猛地掀开去,现出了他一张苍白的脸。
而后她眉心一阵刺痛,血登时流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视野。
是他,他手中还握着那柄自她额头抽出来的桃木匕首。
他看着她血流披面,却硬是睁大了眼睛瞪着他,不肯倒下去。他心中一怵,捏着还沾着她的血的匕首直刺入她的心窝。
她直挺挺地倒下去,绝了气息。只余一双眼睛,死不瞑目的死死望着他。
自始至终,她连一句遗言都没有说。
渐渐的,她的身躯化作一阵青烟,随着桃木短剑的落地,显出了她的原形。
一只小小的燕子。
随即它的尸首便被巫师拾起丢尽了屋外早已燃起的炉火中。
他摇摇晃晃的坐倒在地上,周身冰凉。那只燕子,他是认得的,因为那额头上的那点灰色的绒毛,他认出来,那是……他的小灰!
炉火那么旺,那小小的尸首很快便烧成灰烬。那灰烬中,透出一点亮光。他拨开来,就看见了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珠子。
他悄悄将它收进了袖袋中。
他便开始夜夜梦见她,梦中不断重复着他杀死她的画面。
自此,不敢再睡。
程伽蓝终于在他的手中看见了那枚珠子的全貌。在黑暗里光华浮动,流光溢彩!正是传说中的佛心舍利子。
她哪里是什么妖孽。分明的是那只小燕子得了佛心舍利子,化作人形,来找他报救命之恩。
哪曾想,救她的是他,杀她的也是他!
程伽蓝神色疲惫的走了出来,府尹大人急忙走进去,怀炽便在屋外听见了一个轻快的声音在叫:“父亲大人!”
程伽蓝示意他赶紧起身离开这里。
他说道:“你如此疲累,怎不好好休息一晚再走!”
她软软的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再见到这些人。”
怀炽点头,将她拦腰抱起,一闪身便没了踪影。
“那府尹公子好得这样快,你是怎么医治的?”怀炽问。
“没什么,只不过,施了催眠术,叫他忘记过去,给他植入了新的记忆。一切不过回到最初罢了!”程伽蓝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沮丧与不甘心。
“其实,我真的不愿意医治这个人,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但我一想到虞九先生,小十三,还有雏森桃……这些人凭是我那么想就却都没能救得了,那么这个人,我能救就要救!”她烦恼的揪了揪头发跺脚道:“可我真不愿意真不愿意,那个人伤害了那么好的一个人,更痛苦一百倍都不足惜……”
怀炽笑着说:“你便当是为了小十三他们积德罢……”
夜里的时候那只燕子入了她的梦来,仍是那么温婉的一位女子,她笑着与她说:“我已还了前世的恩德,如今便可去投身轮回,生生世世转身为人。谢谢您一了我的心愿,期望还能与恩人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