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落絮微沾

3、梅须逊雪三分白 明昭修眉一

　　红枫残褪，冷风瑟肃，转眼间，距六皇子凯旋回朝已过三月有余，朝堂上的气氛也随着逐渐到来的寒冬而变得冰冷凝浊。

　　寒月初十，明帝龙体微恙，有意移驾西山御苑静养，临行前召百官入辰光殿，议监国人选。

　　大雪落了一夜，清晨醒来推开窗，外面已是一片银妆素裹的世界，寒意越发深浓。

　　上官明昭换上织锦阁新送来的雪缎云绵裳，外罩一件银针狐裘，怀笼一个暖炉便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自明昭六岁念书开始，上官靖每天下朝必要唤她进书房亲自考问功课。而当她十二岁再无师能教时，上官靖便亲自教导，言传身授，有时甚至准许她参与议政。说的好了，便赏，说的错了，也不罚，只加以引导，让她下次改正。

　　今日离下朝时辰还早些，明昭走的有些慢，路过府中碧荷湖时，结冰的湖面倒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清丽的面容略带薄愁。

　　太子赫连璞是嫡皇子，本应是监国的不二人选，可今日明帝又召百官商议此事……明昭摇摇头，轻声叹息。

　　自从赫连珏回来后，上官靖的脸色是一日比一日阴沉，不用说她也知道，肯定是因为赫连珏强劲的风头已经危及到了太子的储君之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上官靖一向与太子走的亲近，为了保住上官世家代代昌荣，上官靖不得不早做提防。

　　朝中的勾心斗角与阴谋算计对于还不满十五的明昭来说，早已熟捻于心，可她又对此深痛恶绝。她常常期盼着花朝节快些到来，等赫连珏求得赐婚圣旨后，她就可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与赫连珏去塞外过自由享乐的生活。

　　赫连珏曾对她说过，塞外的落日极美。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远。

　　这是怎样的一种美景她从未见过，只是每次在书中看到这样的句子时，她总会忍不住掩卷冥想，幻想总有一天，她也会去到那里，与相爱之人，携手共赏。

　　转过半月门，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霜扑面而来，逼得明昭瞬间头脑清醒，仰头望向阴霾天空中那一圈淡淡的微光，她从心里漫起一丝苦笑。

　　还有两个月。

　　上官靖下朝回来，刚进院门便看见明昭站在书房门口对着天空发呆，握拳轻咳两声，明昭回过头来，盈盈一笑：“父亲回来了。”

　　“恩，随我进去吧。”上官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他走过明昭身边时，还笑着为她拂了拂衣上的雪花。

　　明昭跟在父亲身后进了书房，沏一杯热茶奉上，坐在一旁的软椅中，笑问道：“父亲，监国可是定下来了？”

　　“是。”上官靖低头啜饮一口清茶，和蔼看她：“敏敏可知道是谁？”

　　明昭答道：“太子殿下。”

　　上官靖眉梢一挑：“何以见得？”

　　明昭将双手笼在袖中，玩着那枚珊瑚海棠，慢慢道：“太子殿下乃天朝储君，才智过人，圣贤宽度，其实皇上心中早有意选太子殿下了，今日议朝，不过是走个过程罢了。”抬眸，看向父亲认真道：“自从六皇子回朝，朝中形势便有些混乱，多少人私底下猜测六皇子将取太子而代之，皇上是圣明之人又怎会不知道？而皇上召百官觐见商议监国人选，敏敏大胆猜测，皇上是想借今日之事来看清朝中党派所系，同时也叫六皇子和天下人明白，太子，还是一国储君，地位不可动摇。”

　　上官靖听女儿细细道来，不觉陷入沉思。

　　明昭喝了口茶润润喉，看父亲有些轻愁的脸色又道：“君心不可枉测，想必父亲也不是那愚笨之人，自然懂得其中道理。”

　　上官靖眸光一亮，脑中瞬间清明，侧首望着明昭，不觉便露出了赞许笑意：“敏敏，你看事情一直都很清楚，不枉费爹这些年来的悉心教育。”

　　明昭温婉一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午膳过后，宫里来人传话，说皇后请上官家两位小姐进宫赏梅。

　　清婉在丫鬟的服侍下更衣换妆完后便与上官夫人一同来到明昭的房里。

　　彼时，明昭还是一脸懒怠地窝在榻上看书，见母亲与妹妹进来，忙起身给母亲见礼，又躺回榻上朝清婉笑道：“清婉今天很漂亮。”

　　今日因是受皇后邀请，清婉不敢失礼，穿了身新裁的杨妃色裙裳，略施薄粉，鬓间簪一朵银丝珠花，绾一支碧玉玲珑钗，清新婉约，娇美动人。

　　上官夫人很是满意清婉得体而不逾矩的装束，再看向明昭，不觉便皱起了眉头：“敏敏，宫里的马车都等在门口了，你还不准备更衣上妆吗？”

　　明昭道：“母亲，您知道我最畏寒了，我可不可以不去？”

　　说畏寒，那是真的，明昭每个冬天几乎都不会出门，可今天她不想进宫，也有另外一层原因。

　　她不想进宫看到赫连珏，更不想让赫连珏看到她是受皇后之邀进宫的。所以，她根本就没打算要进宫。

　　这次皇后只邀请了明昭和清婉，上官夫人也很不放心，正犹豫间，清婉已笑着向明昭道：“姐姐真的不去吗？我听说皇后今天邀请了许多小姐一同进宫赏梅，好象连右相家的萧小姐也会去呢。”

　　萧若水！

　　明昭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就从榻上跳下身来，“紫竹、丝竹，快给我更衣！”

　　上官夫人惊诧的看着前一刻还百般不愿的明昭突然唤丫鬟进房更衣，担心道：“敏敏，你不是畏寒吗？”

　　明昭一面换衣一面向母亲道：“母亲，忽然之间，我又不觉得冷了。我想了想，皇后说的话是懿旨，我可不敢抗旨。”

　　清婉忍不住哧地一笑：“姐姐越发识大体了。”

　　明昭修眉一剔：“我们上官家的女儿可不能输给他萧家的人。”

　　清婉笑着点头，上前帮明昭梳理头发，又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明昭面色一红，低头不语。

　　上官夫人狐疑地看着她们姐妹俩眉来眼去的不知搞什么名堂，可想想明昭说的也对，也就不再多言。

　　待明昭梳妆好后已过了半个时辰，上官夫人打量着眼前这对避月羞花般的女儿，不住连连点头，一直将她们送上了马车才回房休息。

　　因着明昭磨蹭了半天，等她们随沐云姑姑来到飞鸿殿时，其他官府小姐都早已随皇后在观梅亭中食饮茶点了。

　　飞鸿殿是整座紫薇城中梅花开的最好的地方，满园种的都是舞朱砂。远远望去，只见飞鸿殿中紫红的梅花层层叠叠，花团锦簇，开的像红云似的，格外喜人。

　　清婉边看边止不住地赞叹，可明昭却对这红梅盛景视而不见，她的眼中，只看到围坐在皇后身边，那众多小姐中那个身穿一袭赤红狐裘的萧若水。

　　那抹红影如一点火星，顷刻点燃了她的双眼。

　　沐云带她们走进飞鸿殿，上前向皇后禀报：“娘娘，左相家两位小姐到了。”

　　皇后点头：“带她们进来。”

　　打断了方才的谈笑，小小的观梅亭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明昭和清婉在沐云的示意下上前俯身行礼：“臣女上官明昭（上官清婉）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皇后笑着微抬了抬手：“二位小姐请起，坐到本宫身边来。”

　　皇后发言，立刻就有宫女搬了两棵软凳来放在皇后身侧。

　　“谢皇后娘娘。”

　　明昭和清婉刚站起身子，忽听亭中传来一声轻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左相的两位千金。”

　　清脆而略带尖锐的笑声传入耳中，明昭忍住心底的冷笑，抬眸，清冷的目光扫过方才说话的萧若水，轻蔑无声，拉起清婉的手径自越过她，规矩地坐到了皇后的身边。

　　萧若水见明昭不说话，心里越是得意：“上官明昭，连皇后娘娘的邀请你都敢姗姗来迟，你以为你是韵贵妃吗？”

　　她特意咬重了“韵贵妃”三个字，在场之人听得她如此大胆挑衅的言辞不禁纷纷惶恐地垂下了眼眸。

　　皇后面色亦有不悦，正待发话，林间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萧小姐，本王的母妃因前些日子身子不好，御医嘱咐每日须按时服药，故而在宴会上来迟。皇后娘娘宽容大度不予计较，怎么，萧小姐认为皇后娘娘做的不对吗？”

　　话音一落，赫连珏已同太子行进了飞鸿殿，身后还跟着另外四位皇子。

　　明昭听见他的声音忍不住抬头看去，未想太子赫连璞也正朝她看来，明昭一惊，忙又低下头去。

　　“儿臣给母后请安。”赫连璞带着众皇子走到观梅亭前，朝皇后行礼问安。

　　皇后含笑：“免礼。”又朝沐云道：“给诸位殿下看茶。”

　　皇子们依礼起身，一一落座。

　　“六殿下，方才若水不是有意要冒犯贵妃娘娘的，还请殿下恕罪。”萧若水怯怯地给赫连珏福身施了个礼，双颊飞红，声音细软如绵，赤红的狐裘衬着她明艳的容颜宛如林中一枝朱砂红梅，含羞带俏。

　　赫连珏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平淡的面上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倒是一旁的二皇子赫连瑾心疼自己的表妹，笑着对他道：“我这表妹在家里被舅父宠上了天，性子骄横惯了，也就六弟能治得住她。日后还请六弟代为多管教管教，也好让我这个做表哥的省省心。”

　　赫连珏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淡淡道：“二哥的表妹风趣可爱，我又怎会与她计较。”

　　萧若水一听赫连珏不怪她，轻呼了一口气，接着又笑着道：“表哥，我听皇后娘娘说飞鸿殿的后殿里有处落梅居，种的是紫蒂白梅，可美了。我们去看看可好？”

　　方才为了等明昭她们，皇后也未让众位小姐在院中走动，现在听萧若水说起落梅居中的紫蒂白梅，一干小姐全都露出了渴望的神色。

　　皇后笑了笑：“璞儿，你和诸位皇子就带小姐们到落梅居去走走，本宫有些乏，就不陪你们了。”说罢，便吩咐沐云回明宸殿。

　　众人起身：“恭送皇后娘娘。”

　　待皇后一走，众人也便不再像方才那样拘束，几位私下交好的小姐三三两两往梅林中走去，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三皇子赫连瑜则与四皇子赫连瑞、五皇子赫连琪一同挑了块林中空地泼墨作画，饮酒颂诗，好不风雅。

　　只一会儿，亭中便只剩下了明昭两姐妹，萧若水、赫连璞、赫连瑾还有赫连珏六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赫连瑾轻咳一声，向赫连璞道：“皇兄，不如我们也去落梅居看看？”

　　赫连璞性格向来温和，点头应允。

　　萧若水殷切的目光落在赫连珏清冷俊朗的面上：“六殿下，您……”

　　“母妃近日来身体不适，我去清泉宫探望母妃，便不陪二位皇兄了。”赫连珏向二位兄长拱手施礼，转身便出了飞鸿殿。

　　明昭眼帘微抬，万千花影中，只见那抹挺拔修长的淡青身影如竹叶穿风般一闪而逝，倒也稍稍带走了她心底的一丝不快。

　　赫连珏一走，萧若水也没了兴致，直嚷着要回相府，赫连瑾无奈只得先送她出宫。

　　明昭看着萧若水气恼离开的背影，又想起赫连珏在萧如水面前冷如冰霜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清婉见太子还没走，赶忙扯了扯明昭衣袖，小声道：“姐姐，太子殿下还在呢。”

　　明昭忙收住笑声，转身向赫连璞欠身道：“太子殿下，明昭失礼了。”

　　赫连璞温言道：“上官小姐不必多礼。”许是想起了刚才赫连珏不理萧若水的那一幕，赫连璞不觉嘴角也扬起了一丝笑意：“六弟自小性格清冷孤僻，不喜与人接近，萧小姐这次也算是……”

　　“自取其辱。”明昭接过他的话头，嘻嘻笑道：“六殿下整天冷着个脸，谁都不敢靠近，偏她萧若水不信这个邪，非要去招惹六殿下。”忍了忍，又笑出了声。

　　清婉见太子脸色温和不予怪罪，不禁也含了丝丝浅笑：“姐姐，人都走光了，这梅花我们是赏还是不赏？”

　　清婉一提，明昭这才想起今日进宫本是来赏花的，可她又不喜欢花，尤其闻不惯花的香气，皱了皱眉，她起身道：“不赏了，出来大半日，冰天雪地的冷死我了，快些回去吧。”

　　清婉亦随她起身，向赫连璞告别后便相携着往殿外走去。

　　赫连璞含笑目送，雪地中，明昭一身雪色貂裘裹着她轻盈的身段，如一片雪花跌落他眼中，荡起一丝波光涟漪。

　　明昭和清婉刚出飞鸿殿，便见几名宫女迎上前来，福身道：“奴婢见过二位小姐。”

　　明昭一愣：“你们是？”

　　其中一名宫女起身回话：“奴婢名唤素兰，是太子殿下的侍女，奉太子殿下之命送二位小姐出宫。”

　　她们进宫乘的是皇后遣去的马车，这会儿出宫，一时高兴竟也忘了这事儿，清婉道：“太子殿下真有心。”

　　素兰笑吟吟地道：“殿下还吩咐奴婢，说二位小姐怕冷，特命奴婢在车中放置了暖炉以供小姐驱寒。马车已在西坤门外候着了。”

　　明昭心底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拒绝，可一想到对方是太子，又忍住了，毕竟再怎么样，她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拂了太子的面子。

　　明昭朝素兰友好地一笑：“劳烦姐姐带路。”

　　出宫的路上，清婉察觉到明昭脸上不自然的神色，紧了紧她的手：“姐姐，你的手好凉。”

　　“是吗？”明昭垂眸看着脚下的积雪，“也许是天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