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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狠人阿离 狠人阿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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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山下,塞外江南。
刚刚一场春雨,浇透了松软的大地。古道两边的柳枝已吐出了新绿,刚冒芽的嫩草上还沾着晶莹的雨珠。空气里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雨后的阳光让早春的寒气消退许多。沉寂已久的安西城开始热闹起来,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不断,街边的店铺也摆起了摊子。偶尔有几个胡子拉碴、脸上带疤的刀客骑着马呼啸而来,大喇喇的闯进这片平和宁静。东方楚就是在夕阳西下时拿着破剑牵着瘦马悠哉悠哉的逛进了安西城。
东方楚总是这副欠扁的样子:头发随意的挽起,额前和耳边的碎发还有几分潇洒;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贼亮贼亮的,明明一个大老爷们儿偏生的睫毛又密又长,忽闪忽闪的,让人猜不透心思——捉弄人的心思。右眼下有一道约莫两寸长的疤痕,在那张俊秀的脸上平添几分江湖味。身材挺拔修长,一眼望去怎么也能看出几分风流倜傥,偏穿一件打了两块补丁的旧袍子,袍子灰扑扑的,腰带也随意的挽着,于是这几分风流倜傥便成了登徒浪子的感觉。手上的剑已有些锈迹,毫不起眼。单这一身装扮,勉强还能算个走江湖的剑客。可任谁也不能忽视他身边的那匹马:绝说不上神骏,体型瘦小,一双硕大的眼里闪着和主人一模一样的贼光,四只蹄子不安分的甩着,仿佛随时要尥谁一蹶子。马上驼一小包袱,也不例外的打着补丁。最欠扁的是,东方楚不经大脑便给它起一名字:小瘦。这一人一畜生,看似平凡无害,却总让人下意识的敬而远之。
走到一地处偏僻的不起眼的小客栈停下,小二哥有些不屑的接过缰绳。缰绳已被握的光滑可鉴,触手温暖干燥。小瘦仿佛感觉到这陌生人对自己不重视,大鼻子拼命地喷着气,脖子不配合的扭着,蹄子在地上不安分的刨着,总归不是在练签名。小二哥看着飘飘然进入客栈的主人丝毫不同情自己的处境,只好下死力把这头比驴还倔的畜生拉进后院马厩。
客栈生意冷清,进门只有两人在一个角落吃饭。东方楚向掌柜的丢一小块银子:“一间上房,一盘酱牛肉,一壶酒。”声音温和有磁性,比那张脸更迷人。说完便径直上了楼。掌柜赶忙叫小二哥跟着上楼。
天字二号房很整洁,而且很简约。有床睡觉、有椅子坐、有桌子吃饭。东方楚满意的点点头,叫小二打桶热水来。吃罢饭,喝罢酒,洗罢澡,东方楚便对药香阵阵的天字一号房产生了兴趣。邻居嘛要联络感情的不是?东方楚便趁着酒劲去敲隔壁的房门。没有直接开门,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哪位?什么事?”声音中气不是很足,好像是病了。东方楚愣了一愣,答道:“没事。走错了。”便悻悻的又回去了。
入夜,又淅淅沥沥的落起了雨滴,不一会竟掉起了雨珠子。春寒料峭,城外的杨树林在这冷风冷雨尽显肃杀。忽的阴沉沉的天空劈过一道闪电,电光火石间,只见林子深处有三个手持弯刀的中年汉子,胡子浓密,外族人打扮,眼神狠毒阴森。三人全神戒备,紧盯着他们对面的人。那人一身单薄白衣,雨早已打湿了头发肩膀。前额头发遮住眼睛,一张毫不起眼的脸苍白的吓人,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觉得有些扭曲。手中握着一把剑,闪电中看竟像是一道水光般并不真切。清冷的声音响起:“那东西不在我身上。”持刀的一汉子桀桀怪笑:“拿不到东西,我大漠血鹰只好带阁下的人头回去交差了。”话刚落音,对面那人似是等不急了,提剑便刺。大漠血鹰是三兄弟,在中原招惹到了极厉害的人物便躲到了大漠去。老大薛枭铭,老二薛枭锋,老三薛枭锁,俱是狠辣的角色,内力深厚。三人一惊,不想对方出手如此之快,薛枭锁慌乱之下胳臂竟被剑刃划过一道血痕,惊叫一声:“你竟然下毒!”那人手中的剑并不停下来,整个人似是被这圈透亮的水光包裹了似的,清冷的声音从中间传出:“你哪次未见我用毒?”薛枭锁又惊又怒,急忙退到一边点了周身大穴。另外两人见兄弟受伤,拼全力与那人厮杀着。但那毒着实厉害,不一会薛枭锁竟吐了一口黑血,随后便昏死过去。剩余两人一看更加恼怒,弯刀削过那人的胸口,登时白衣上一片艳红。那人剑刺得更快,两人忌讳剑上剧毒,不敢近身,只好收起弯刀,一掌一掌的内力往那人身上拍去。那人并不避开,只一味欺身而上,只是身形缓慢,似是内力极浅。但出手极快,挽出的剑花瞬间罩住薛枭锋。薛枭铭见兄弟被困情急之下一掌拍向那人,那人一个闪身,还是被掌力拍到肩膀,但剑锋仍在薛家老二的脸上削过。同样,薛枭峰瞬间面色黑了下来,软软的倒在了地上。那人退后几步,冷笑道:“忘忧草的毒需在一个时辰内清理,否则即使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薛枭铭怨毒的盯着那人:“过河拆桥的卑鄙小人!我二弟三弟若有什么闪失,我定要将你抽筋扒皮,食肉吸血!”说完便将两个兄弟夹起飞奔而去。那人冷笑一声,靠在一棵树边,直到薛枭铭的身影在雨幕中完全消失,才猛然咳出一口血来。身子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坐在了地上,面上表情似是极为痛苦。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疼痛感才消减一些。忽然听到头顶一个声音传来:“一个内力平平的人,竟能这么快击退大漠血鹰,而且连杀两人,真是狠人哪。”那人一惊,立即站起,握紧手中的剑,全神戒备。只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树上跃下一人。那人披蓑戴笠,手里拿一把破剑,神色轻松无害的站在雨里。“阁下哪位?”
“别说的那么疏远嘛。咱们可还是邻居呢。你可以叫我阿楚。”东方楚无视眼前的冰山。
“阁下有何贵干?”那人已卸下防备,有些不耐烦。
“哦。半夜里被鬼鬼祟祟的老鼠吵醒了,只好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了。”东方楚笑的一脸无害。洁白的牙齿在这雨夜里尤其闪亮。
那人失去耐性,手捂着流血不止的胸口,缓缓地向客栈的方向走去。东方楚见他不理自己,一阵气闷,又忙跟上:“狠人,你一直这样流血,会死的。”还是不理他。
又是一道闪电。东方楚见他全身几乎湿透,脸色青白的恐怖,一张脸看似清晰却又如此模糊,让人记不住他的样子。
“狠人,你要不向我借一下斗笠戴啊。只要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东方楚一向不爱放弃。
“好吧我免费借给你吧。”东方楚妥协的把斗笠按在那人的头上,正奇怪那人为何一直不做声响,再一看竟已昏倒,幸好自己及时抱住。那人身体冰冷,再淋不得雨,东方楚又将蓑衣也脱下来披在那人身上,低声叹道:“狠人,欠了我东方楚,可要慢慢还啊。”
东方楚将那人抱回天字一号房,隔着濡湿的衣服他的体温慢慢传给那人,那人如猫儿一般窝在他的怀里。将那人放在床上,那人竟舍不得撒开这片温暖。正要解他湿透的衣衫,那人就缓缓睁开了眼睛,见一双手正要解自己衣服,不由分说提剑便刺。东方楚躲闪倒是灵敏,没被伤到。那人一见是他,便放下剑,道:“你先出去。”东方楚叫道:“这么快就赶你的救命恩人出去?!”那人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虽然相貌五官平凡的出奇,湿衣服贴在瘦削的身上,但那眉眼间却如高山冰雪,不可攀附。尤其一双眼睛,波光冷冽,却容易让人陷进去。东方楚就在这即将陷进去的瞬间回了神,不情不愿的踱出门去。出门的时候,听他轻声道:“你也去换件衣服。”
东方楚觉得自己今晚是被雨淋坏了脑子,彻底魔怔了。换下湿衣服,看隔壁的灯光还亮着,想都没想便开门进去。那人正在用刀清理胸口前黏住伤口的衣服,想必是疼极了,眉毛几乎蹙到了一起,但嘴唇紧闭,一声不吭。东方楚叹道:“果然是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那人嘴角动了动,无话。东方楚就坐在椅子上看他“自虐”,直到他要包扎伤口,才站起身说:“我帮你啊。”说完便扑上去拿起布条包扎。那人见他近身,不自然的想挪远些,却碰巧东方楚开始裹缠他胸前伤口,那人痛的倒吸一口气,咬牙道:“你不能轻点?”东方楚嘿嘿一乐:“让你说句话真难。看你模样已经像是一杯白开水了,偏不爱吱声,真真个锯了嘴儿的葫芦。要是有人把你卖到南风馆,你恐怕都不会喊救命。哦对了,就你这姿色,恐怕南风馆还得费事把你丢出来……”东方楚边包扎边唠叨,根本没注意旁边那人的脸早已经黑下来,在他双臂围住那人围裹时,两人看起来颈项相交,那人便低头狠狠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东方楚哀嚎一声,骂道:“果然狠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我记住你了,你欠我欠大发了!”虽是骂着,双手却一直帮他包扎好。东方楚见昏黄烛光下那人双眼似怨似嗔,竟有几分风流。东方楚这才仔细看他:一头乌发黑亮黑亮的,湿透了紧贴着羊脂玉一样的身子,烛光下极是诱人。肩膀乌青,胸前被他包裹的有点像女人了。但再看那张平淡的脸,却是什么想法也没有了。东方楚叹了一声:“你这人上辈子没吃过肉是吧?”“我上辈子是没吃过猪肉。”那人双眼含笑,冲淡了身上的冰冷和戾气。东方楚一时噎住:“你……你……你赶紧睡吧,记得明天别睡死,还要还债的!”说完也不等那人答话,便出了门,临走还体贴的把门关上。关门时仿佛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我是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