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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城府颇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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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褪。
晨曦的光融化了沉沉迷夜,透过小纸轩窗,柔柔静静的洒在了他蹙紧的眉头上。
“嫣儿……嫣儿……!!”
“夜哥哥,夜哥哥?醒一醒……嫣儿在这里呢。”
……
见着孩子正好好的恬睡在身边,风祁夜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夜哥哥?做恶梦了吗?”
“嗯。”他擦了擦额头,袖口上染了额头淡淡的冷汗。
梦璃顿时觉得这个段绫嫣很不简单,竟然有本事让风祁夜连做梦都喊着她的名字……?
“下山后,赶紧给孩子买套合身的衣服,给这么小的婴儿穿大人的衣服,实在太不像话啦。”阿花婆将他们送到门前,不忘叮嘱。
“还有,记得早点带着孩子回家,请求父母的原谅……毕竟血浓于水,哪有做爹娘的真和儿女计较……喂,我话还没说完,你们怎么都跑啦?”
……
骤雨半夜歇息。如今山间空气清冽,旭日已升东方。
遥望山顶上仍旋转的星盘,他的心安定了些,但扔缩的很紧。
以御剑术,不消片刻,就到达山顶。
天潭池水边百花怒放,不似秋景瑟瑟……是因为这片地盘被划进了逆子流阵中,沾染了新月新日的光辉而时光倒退,停在了最繁盛的时刻么。
“只要把嫣儿放进水里,她能就恢复成原来的年纪吗?”梦璃不放心的问了问。
“按理来说,应该如此。”风祁夜仰头看向头顶轮转的星盘,“你看,这五角中心的圆圈分别刻有十二时辰和年月号,只要将光针指向昨日之时,将嫣儿投进水中,便能恢复年纪。”
一袭彩光,如仙境幻梦,光柱直投潭水中,星月斑斓。
他一手拖着婴孩的头部,一手托着她的身子,慢慢将她浸泡进水中。
待了几刻,手心里的重量却依然未增,感觉还是那一团小小的娇软。
“怎么样,嫣儿变回来了吗?”梦璃等不及的问。
他沉默的抿紧唇……不对劲。当他将她重新从水中抱起来的时候,她果真还是那个小小婴儿。
“怎么会这样!!?”风祁夜面色大变,“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难道……”梦璃不妙的撩开段绫嫣那一身长长衣裙,捉住她的右脚……心里一个咯噔。
“一心铃没了……”
他抱着孩子颓然跌坐在地面……目光涣散痛苦而失神。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次又一次的将她陷入绝境。
为什么上天不给他一个挽救她的机会……
原来绝望的滋味……是如此痛彻心扉。眼里心底全都空了,空洞洞的,不知还能装下什么。
“夜哥哥,别难过,再调动光针试试吧。”梦璃蹲在他身边,不忍的安慰。
“没用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机会只有一次,失去一心铃,她再也不可能变成原来的模样。”
“……”梦璃闪了闪眸子。
“至少……她不必消失轮回啊,不过成了小婴儿而已,待到十四年后,她就能复原啦。”
他缓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梦璃,“十四年……”他苦苦自嘲的笑了笑,眸色一片,沉绝惘然。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秋风一拂,送来一片馨香。
他转头,见着一位亭亭玉立的一身蓝裙的姑娘。
“公子不必担心,我有办法救嫣儿。”
风祁夜听罢,极为惊喜的霍然起身,目中却又充满了疑虑,“姑娘,你是……?”
“我名唤木棉,是嫣儿的朋友,”木棉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婴孩上,“还记得那天夜里嫣儿被恶霸拐卖进了胭红楼,幸得遇上我,我及时从老七老八手中救下了她,这才保住了她的贞洁。”
风祁夜眼神骤然一惊,随即,眸中冒出了星点的光。
“公子若是信我,请把嫣儿交给我,我的主人一定有办法救她。”木棉看向水潭不远处的小木屋,再转回头时,看来他还未下定决心。
“可否告知再下,姑娘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哎呀,夜哥哥,你别多问啦。”梦璃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人家都说是高人了,所谓天机不可泄漏,反正能救嫣儿姑娘就行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现在她不过是个小婴孩而已,以为是什么天仙小美女,会引人犯罪么,就算是人贩子,也多在市集出没,谁会没事干跑到山顶来拐孩子。”
“……”梦璃这番话虽然有点狗血,但也不无道理。
“那……我风某在此静候姑娘的好消息。”
“好说。”木棉含笑接过他怀中的孩子,转过身低看着小婴儿的脸,露出了许多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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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合上,光线被挡住了些许在窗外,照射过清幽的竹帘后,滤过一层淡淡的竹叶香。
那坐在蓝竹雕木案矶边的青衫男子端起一杯香茶,优雅的磕了磕杯沿,轻抿一口,便又搁置下。这个角度看过去,光影正很好的交错于他的侧脸,明暗相间中,一边是温柔俊美的容颜轮廓,一边,是阴冷而幽深的冥黑眼眸。
“木棉,干的好。”他淡淡的称赞了一句。木棉走过去,他从她怀中接过孩子,端详了片刻,笑了。
“真让人怀念,我的小若祺。”他用指尖轻划过婴孩沉睡的脸蛋,一俯身,珍重的亲吻上她紧闭的长睫。
木棉一直沉默,她的心不禁为这唯美的一幕所折服,可却又泛着难以消除的恐惧。
“我猜你一定不是单纯的想看看当年的小若祺,才会如此大费周章。”木棉抬眸看向被风撩起的窗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因为他喜爱竹,她曾悄悄将这样淡雅素简的清香,认作是他的气息和味道。
“哦?”银烜掀了掀眉,“何谓大费周章?”
木棉抿唇,淡淡的苦笑,“一开始你并没有告诉我很多,但到了最后,我渐渐想明白了。这个局……好深。”
他并未抬头去看木棉,只是继续用淡柔的目光注视着怀中沉睡的小脸。
“我猜,当你发现风祁夜认识的梦璃姑娘来到洛廷皇城后,你便开始一步一步设下这个局。你先对梦璃的个性做了一番调查,然后暗自勾结上魔魅射魂者,哄骗他能够有方法得到嫣儿的灵,然后又助他屠杀了岳华山的王姓人家,你利用射魂者的射魂镜,反射出无数的死魂,制造出虚假的幻世,哄骗了单纯的梦璃前来做丫鬟,又故意给她发现端倪,让她中途逃走,那指路人也是你安排的,目的是为了让梦璃遇上正在城楼的嫣儿和风祁夜,你知道,梦璃一定会告诉风祁夜一切,你也知道,以嫣儿好奇顽劣的性格,一定会去到鬼宅打探个究竟,时机一到,你便设下另一层结界,使得射魂者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风祁夜他们面前带走嫣儿的半魂,一切都在你掌握中,最后…射魂者终于对着嫣儿射下了六道轮回箭。”
“接着说。”
“你当然明白风祁夜不会就此扔下变成婴儿的嫣儿不理,以风祁夜的修为,最多使得嫣儿保持在婴孩的状态,你随后打算破坏了逆子流的阵法,使得他不能一次成功。”
“哈哈,说得好。”银烜转过头来,眸中有了欣赏和称赞,“木棉,你很聪明,我总算没看错人。”
“只不过她最后失去一心铃,并不在我的掌握中,好险……差一点她就消失了,幸好我及时收手,并未破坏逆子流的阵法。”他说的极为平淡。
“究竟是为了什么,值得你拿嫣儿的性命这么冒险?”木棉仍旧问得不可置信。纵然他再如何冷血无情,但始终有些莫名觉得,他与嫣儿之间的那丝牵绊,并未斩断。
“当年她也是这么躺在我怀中。”他忽而温柔的笑,那笑意凝在唇角,丝丝扣心凉,“若不是那多事的老尼,我手中的匕首,早已刺穿了她的心脏……”
他伸手,从窗棂边的盆栽上,摘下一朵淡淡橙黄的金缕梅,插进了孩子的小拳头里。
“真是乖孩子。”他轻握住她捏的很紧的小手,一瞬间,眉间尽是宠爱。
“据我所知,金缕梅乃墨北苍达氏的象征之花。”木棉半分疑惑的看着。
“没错。”他起身走过去,将孩子平放在了床榻上,“嫣儿虽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始终自小生长在南天朝,对这片敌国的土地,仍充满了故土之情……我的目的很简单,只是希望利用花香为她植入一份情怀,一份执念,唯有她中了射魂者的六道轮回箭,变成婴儿,这种方法才能奏效,金缕梅的清香才能扎根于她的灵魂中,待到她重新恢复年纪……她便会永远的牢记,自己是墨北苍达氏的公主,我才有能让她放弃这里一切的机会,为我朝效命,将来,与我共谋大业。”
“她原本有她的命运,她的生活,你却为她指了一条你所要走的路。也许随你这么走下去,她会失去她的亲人,她的幸福,甚至是性命……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木棉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语道,“你实在…太自私了。”
银烜听闻不怒反笑,云淡风轻道,“我原本也该有我的命运,可不也随人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我可有讨要回本该属于我的亲人,幸福?他日之时她若不愿随我一同,她大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反抗,她当真有那个本事赢得了我,不就能拿回属于自己的自由了么?”他仍然浅笑,只是眸子暗了暗,“在那墨北帝宫中,我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然后……夺回我的命运。”
“你可以选择保护她,她便不用如此。”木棉咬紧唇,倔强的反驳。
“保护?”他轻扯了扯嘴角,“我能保护她到几时?若是有天我不在了,谁还能保护她?但如今我教给她的东西,不管她将来在不在我的身边,也足够自己保护自己一辈子。”
木棉噤下声来,不再说话。
他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床榻上熟睡的婴儿,用手背轻抚着她细腻的肌肤,指尖撩起之时,斩断了不舍。
别怪我拿你的性命冒险,嫣儿。
我只有本事将你恢复原样,所以不得不借用射魂者的六道轮回箭。
他抱着她慢慢踏过门槛。
门外,轻风依然拂面,他怀中的少女浅浅沉睡,紧闭的长睫晕染了些宁静与迷惘……他仍是俯身轻吻上她的额角,仿佛侵入一些迷迭的香,窜进鼻息摩擦的气息中,激起一些名为牵绊的情愫。
风祁夜的面色掠过一阵不小的波动,“是你……?”
银烜淡笑,于他,他并无多少交情,却一直都了解,他与他有着致命的相似之处,同样冰凉的血液,只不过风祁夜,他始终残留了一丝对人世间的信任,而他……
“真巧。”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段绫嫣,“看来嫣儿她注定命不该绝。”
他并不犹豫,将她交给了他。
风祁夜接过之时眸中闪过错愕和安心,虽是一瞬流逝,但看着她时潮涌多深,他一笑而知。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看着他,疑惑而保留。
银烜一脸云淡风轻,伸手搂住一旁静默不语的木棉,木棉显然很是意外,腾的一下脸红得通透,却堪堪偏过了头,不敢去看他。
“你带着两个姑娘游山玩水,我为何不能携佳人逍遥山中,一切不过是机缘之下罢了。”银烜看了风祁夜的神情,又挑起唇角,道,“你的功力真是不错,能够制造出那么完美的逆子流阵法,可惜……你不知道,逆子流就算阵法破了,也是能够挽救的。”
“怎么救?”风祁夜深陷思虑,不禁脱口而出。
他一直保持着优雅的淡笑,傲然掠过他一眼,“这便看个人修行了……你到底还差点火候。”
他转身之时,黎明正至,昼夜交替间,光影婆娑,那一头银发格外炫目,夺人视线。
“夜哥哥,这个人是谁……很帅嘛。”梦璃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前方。
“不得而知。”自小到大,他与他不过在千灵山那匆匆几面之缘,倒是知道银烜与段绫烬兄妹俩有些交情,那时他并未多在意,只认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修行之人罢了。
如今想来,“无关紧要”这个词……值得重新考究。
“他到底师承何方,为什么他的法术,好像比你还厉害?不可能啊……这世上难道还存在胜过紫安姑姑和莫宗师的世外高人??”梦璃还在想不通透。
是啊……他亦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纵然明白世间修法者高手如云,卧虎藏龙,但以这般年纪轻轻就能得此成就,恐怕并非“自成一派”能够做得到。
但不管怎么样,银烜救了嫣儿……他虽疑惑未解,却仍然心存了莫大的感激。
“好了,璃儿,你也该回一叶桃心了。”风祁夜仰头看了看前方,只见秋日苍青的流云带着光华落在峡谷山脉中,如此瑰丽的景,看在心中,却只剩下平静,一切心境,又仿佛全藏在他的怀中。
梦璃凑过来左右观察他的神情,又看了看段绫嫣,最后下了一句结论,“夜哥哥你真花心哦。悦城姐姐才嫁人,你就移情别恋啦?”
风祁夜立刻抗拒的蹙眉,“胡说些什么!我哪有……”
“只是悦城她……”为什么她有了逃婚的打算,也不肯事先找他商量……他,就这么不值得她信任吗。
“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要这么难过。”梦璃叹了口气。
“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忘记悦城姐姐……紫安姑姑总说你心太冷,原来,都热在这一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