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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血浓于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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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殷复丹微微沉下眼帘来,淡语说,“只是随口提提罢。”
虽知道,这十年来是烬儿一直在照顾嫣儿,彼此感情自然比别家兄妹要深厚些,但不曾想过,儿子对待这件事情的反应会这样的强烈。
殷复丹端起手中已微凉的茶盏,眉目复杂的瞥过段绫嫣一眼,段绫嫣一阵惊猝,赶紧在那样一丝冷光中垂埋下脑袋,手心攥了攥衣摆,暗暗擦掉汗渍。
殷复丹掀开盖子,喝了一口,不知怎么,忽然被茶水呛得猛烈咳嗽起来,段绫嫣越发慌了,和烬一起为她抚着背。
“别碰我!!”
哪知却被措手不及的,被一个力道猛的推开,站在身边离她那样近的哥哥都没接住她,显然,是没料到殷复丹会如此出手。
接着是杯盏打碎的声音,她趴伏在地面,脚边,是从台阶上落下的碎瓷片。殷复丹正歪斜在座椅上气喘吁吁,一手吃力的抚着胸口,神色万千复杂,在座的几个管事和那位美妇人都慌了,站起身子要过来,殷复丹摆了摆手,不想把场面弄的更加混乱。
“嫣儿……有没有伤到哪里?”段绫烬赶紧跑到段绫嫣身边,将她拉起身来紧张的上下打量不停,她轻摇头,还在想着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殷复丹撑着剧烈疼痛的额头,微眯起眼缝,心里一阵阴冷一阵寒凉。这女孩儿,在儿子心中,竟比起她这个母亲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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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厢房,她反倒是一扫疲惫,毫无睡意了。虽然那只是一刹那,但她深深记得,她被殷复丹推开时,她的眼神里闪过的错愕与惊恐……殷复丹只道是累了,神情恍惚才会如此,她却不信。还有,也许是幻觉,她竟瞧见殷复丹脖子下方,有了一抹暗红的印记……那个形状,仿佛是那日夜里她在戏院子见着的红脸谱?……段绫嫣揉揉太阳穴,这似乎太不着边际了。幻觉,一定是幻觉。
扑面来的清风送来了她熟悉的气息和脚步。
她半垂下睫毛这么缩在床脚坐着,凝神望着脚下流转的光影,她的低落和寂寞他都看在眼里,从小到大,她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嫣儿。”段绫烬走过去,心疼的将她揽进怀中。以为她会叽叽呱呱的一番哭诉,却没有,她只是安静的呆在他的胸口,忽闪的瞳仁里,飘渺而难过。
“嫣儿不必担心母亲的态度。”他轻弱的叹息,用指尖拂扫过她额前的乌发,下颚贴上她的额角,道,“将来这个家里,总归是由我来做主,嫣儿将来的幸福……也由我来做主,咱们不管在哪里,都还是像在千灵山的时候,自由自在的……好么?”
她惊了惊,仰眉瞧见他眼中淡淡的笑意。
这番不顾一切使她安心的抚慰……隐隐夹杂着些许大逆不道。可他却不甚在意,他低下眉来,黑漆的瞳仁里全是她的影子。
“对了哥哥,父亲呢?为何没见着他?”她还是放不下心里头许多的疑问。
他听罢,眉间浮上些许忧悒,“父亲早年道看透世间红尘万物,无心理会俗事,便在后院子里修葺了一座小佛堂,一心礼佛。”
“难道就连哥哥大婚,父亲也不理会吗?”她不信!
“……”段绫烬笑了笑,是默认了,神情却一直很清淡。她瞧着他的模样,一时间心绪堵塞,也不晓得是喜是忧,觉得他虽然回到了这个家,一切也仿佛如常,但他的心……却没有和他一起回来。
“你就要成亲了。”她忽然难过的移开目光,想起了连珊的无助和期盼,想起了连依的悲戚和怨恨,“成亲后,一定要对妻子好,不要辜负了人家。”她发疼的轻叹。遇到她们以后,她就无法再霸道的独占他了……也似乎,谁也不允许。往日究竟是她不够懂事,还是他存心将她瞒着,原来她与他这样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拥有不来所谓的“永远”,她万分矛盾却又陷入那一丝微薄的庆幸……时常飘忽的想,若是有一日,她离开了这个与他相同的姓氏,那时候,她又会成为他的什么人?
“嫣儿!”他郑重的喊着她的名字,急急板过她的双肩,非要她面对他,“我给别人的,只是一个名分……给你的,却是别人从我这里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你明白吗?”段绫烬脱口而到,深深迫视着她,哪怕眉间燃烧的是错误的灼灼,哪怕荒唐到为千夫所指万劫不复……只要她懂,他就觉得值得。
她淡淡的弯起唇角……又听到了他口中的“永远”。
“听我说,”他重新揽她入怀,她听着幽幽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咱们,还是像从前一样,你不要跟我生分,大婚驸马什么的,我通通不在乎……”
“哥!你怎么可以不在乎!”听他这么说她真的急了,“你是段绫氏家唯一的男儿,你将是沅华晋公主的夫君,你还肩负着继承家族一切的重任……”
“我不在乎!”他却还是这么说。
段绫嫣愣视着他的脸,静默下来。
“傻丫头。”他果真和从前一样,宠溺又疼惜的刮了刮她的鼻子,几分恍惚的说,“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已经渐渐忘了自己是谁。”
她心底一打颤,终于在他轻轻吻上她额头的时候,叹息的闭上了眼睛。
门忽然被推开,突来的光线使得他眼睛深深眯起,段绫烬冷酷的转过脸,看着这来人。
她听他淡淡的打了声招呼,唤了朝里踏进的美妇人一声,香锦姨娘。
香锦望着段绫烬起身离开的背影片刻,这才走到段绫嫣的身边。
“夫人,您是……?”看烬的态度,他分明知道这美妇人的身份,为什么却事先不告诉她?
“嫣儿!”香锦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万般感慨中,眼角又泛起了模糊。
“我听你长公子说,他已经把你的身世告诉了你。”香锦的声音放低了些,“你已经知道了吧,你的亲生母亲并不是如今这位段绫夫人,而是你父亲的二房,香芹,我便是你母亲的亲生妹妹,是你的亲姨娘啊!”香锦说着,难掩激动,话语渐带哽咽。她掏出一方丝帕递给香锦,香锦的眼泪却更凶了。
“你出生的那年,我正好嫁去了外地,待到我回了洛廷皇城来探望你们母女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你母亲的死讯……”提及当年,香锦的脸色很是暗沉,“大夫人告诉我说,你母亲是生了一种奇怪的暴病而亡,害怕传染府上,他们居然将你母亲的坟冢安置在了荒郊野外,我听罢又悲又怒,觉得整个事情太过蹊跷,想来,你母亲生的那样美丽,娘家境况又不太好,无权无势,却命好的嫁进了这样显赫的家族做偏房,还深的丈夫喜爱,大夫人自然是看不过眼,我恐怕你母亲的死另有隐情,原本要彻查个明白,可无奈,我一个小老百姓,哪里能和这天严府作对,大夫人当天夜里就来找了我,塞给我一些银两,让我好生回去和丈夫做点小生意,让我安心,又哭着说,你母亲真是得了暴病而去,整个府里上下的人都可以作证,我见她说的那样真诚,我也没了法子,唯有答应下来,后来我与丈夫在别城开了一家客栈小店,生意渐渐做起来,也算还差强人意,我害怕你在府里得不到好的待遇,便又回了一趟洛廷城,想把你接过来,和我一同生活……哪知大夫人却将你送去了千灵山,道是一种磨练……这一去就是十年。”香锦哭的眼睛红肿。
她心里也难受得紧,眼睛鼻子被弄的酸酸,低低唤了她一声,“姨娘…”伸手为她拭去了泪。
香锦紧紧握住她的手,连连哭笑着点头。
“我听说大夫人要将长公子和你给接回来,便又到访了府上,想亲自来看看你,照顾你……”香锦抚摸上她的面颊,眼睛里还闪着泪光,“现在能听你叫我一声姨娘,姨娘觉得很开心。那个大夫人,我看得出来,她偏心自己的儿子,不太喜欢你,如今整个段绫氏,她是一手遮天独掌大权,还会让你这有好日子过么!?姨娘决定了,等到查出你母亲真正的死因,就带你离开天严府,往后,你就跟姨娘一同生活,好么?”
“这……”记得烬告诉过她,香芹确实是暴病而亡,可这个香芹的妹妹,偏一口咬定有内情,还要带她离开……
“可我……”想留下来。她轻涩的开口。
“怎么了?”香锦如此急切,她很想抽回被她紧紧抓到作痛的手,但还是忍住了。
“这里……到底也是我的家。”她垂眸,小声的咕哝着。
听见香锦冷冷的笑说,“家?呵……这天严府上哪一个人把你视为亲人了?你父亲早已红尘世外,那大夫人对待你的态度,你也是瞧见的……”
“可哥哥,他对我很好。”她忍不住打断她,偏带固执的强调说。
“你别傻了,嫣儿。长公子是正房所出的儿子,你是偏房生的女儿,还真以为会有什么兄妹亲情吗?”香锦不但不以为然,还以警劝的眼神看着她说,“长公子在你面前是故意装出那副温柔关怀的模样,也不知他安的什么居心,想要对你图谋不轨,你可别相信什么,要得对他有所防范。”
见她默不吭声,香锦知道她并不赞同。
“嫣儿,你知道吗……”香锦咬着唇,“长公子曾找过我,他想给我一大笔钱,让我离开,再也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是我苦苦哀求,希望你在这府上,不要无亲无故,没有父母亲的疼爱……长公子虽然答应了,但我至今还记得他目中的阴冷。”那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会出现的深邃眼神,“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威胁我,说,如果发现我在你面前多嘴,谈起你母亲的事情……他就让我永远的消失。”
“不……”她突然惊恐又无力的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