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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大好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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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嫣儿便过继给了母亲,母亲待她很是疼爱,将她视为己初,细心照料,不曾有过偏心。他也因为失去那道阻隔,终于能够好好的见一见他一直很是喜欢,却总是无法接近的妹妹。时间再久些,他便真的忘了,以为那只是一个幻象。香芹定是如母亲说的,暴病而去。
只是,当他偶尔会从那血淋淋的梦中惊醒,咋出一身冷汗涔涔时,那些片段全都历历在目于眼前。起先他是怕,怕的紧,到后来习惯,年岁增长些,他便不是那么怕了,十来岁的年纪,便能分辨清楚了,幼时的那幻象,并非幻象,而是一个被掩埋了秘密的经历……
“哥哥……你怎么了?”她观望着他,发觉他的眉间,越来越恍惚。
“接着说呀。香芹到底生了什么病……?”她忍住眼眶中转动的晶莹,其实心里早就猜到了,若是香芹还活着,四岁的她,总会有些记忆,她能努力回忆起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眉目样貌,虽也与她亲近,这个女人,该是烬的亲生母亲,父亲的正室。
“这……”段绫烬即刻收回了思绪,稳了稳口气,道,“不过是寻常的风寒,香芹姨娘身子不好,调养了些日子还是没能好起来,便……这么香消玉殒了。”他轻叹了一声,不想她再继续追问下去,直觉告诉他,这秘密,最好别让她触碰一分一毫,否则,说不定她也陷入某种危险,他这么想了一想,不由胆战心惊的关闭了回忆。
“可是……”她的眼中,有了一丝丝的怀疑。
“好了,嫣儿!”他摆正脸色,扶住她的双肩,“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哥知道的也已经全部告诉了你,即便你对父亲……还有我的母亲,没有印象,但哥永远都是你最亲最亲的人,难不成哥的话你也不相信?”
“……”她心疼他眼中的颤抖,他究竟在恐惧什么,忧急什么呢。
“我知道了,哥,你别担心,我只是问问。”段绫嫣伸出手,轻轻触摸上他眉间那一簇紧皱。
因为这样的接触,他的眼神,全化为一汪柔情的水,其实细想,什么也都不再重要,只有她,他需要全心全意去守护,不肯再分多一点的心思,去思考其他。
“先休息吧,晚点哥再来看你。”他笑拍了拍她的脸颊,要转身,她牵住了他的手。
“哥,这个伤口……”她撩起他的袖子。听风祁夜说,他为了死守住她的魂魄,几乎拼出了性命。
“不碍事。”他还是轻笑着,抽回手臂,但她知道,这样严重的伤口,他定是很痛。他总是这个样子,幼年练剑时受伤,流了那么多血,在她面前,他从来不肯展现自己的软弱,于是她听惯了这三个字,不碍事。反倒是她,为了博取他的宠爱,一点小病小伤时常被她夸大数倍,梨花带雨的哭着,弄的像濒死前昔,害的他,为此少不得担惊忧急……
这么一想自己的不懂事,心里头觉得好笑,眼睛却很酸,一闭,流出两行热热的液体。
“傻丫头,哭什么。”他凑近来,吻去她的泪,咸湿的,流进心底,他觉得甜蜜,傻丫头为他担心了……她知道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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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都是哥的错,总是哄着她,让她早休一下,午憩一下,说是没恢复好身子,少下塌来走动,这躺了大半天的,夜里睡得着才怪呢。
干脆一个翻身坐起,瞧着窗外,听得荷花池子里蛙声片片,随风徐来,精神不由分外的好起来,她狠狠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一直横着,似乎又是很久没竖起来了。干脆趁哥哥熟睡之际,转去花园子里透透气。
一路静逸,夏风缕缕,青石板的小路走踏得格外轻便舒适,仰头,今夜是个大好晴天,只见那浩瀚星河连绵长空,皓月如玉盘似的镶嵌其中,银辉褶褶,好一派如诗如画的良辰美景,只是仍觉得缺憾,这画面里有了她这个娇俏可人人见人爱的美少女,也该搭配个无敌俊男,和美男一起,花前月下吟诗作对一番,这才相映生辉嘛……
老天爷啊,真照顾她。
这想法才落定,瞧见那头凉亭里,果真坐着一绝色美男,这个距离若不是眼力非一般的好,很难变出究竟是谁,但她太熟悉那背影了,只是想不到,他竟也会深夜不眠的独自来此,她赶紧猫身过去,跃进一丛草垛里探个究竟,借着月华流光,那案头的松墨砚台她也看清了,他这是干嘛呢,难不成他真有那闲情雅致,想要赋诗几篇……不对,看笔法姿势,他该是在作画。她越发好奇。
“出来吧。”他的声音淡淡清凉,手中的竹笔,不曾停下。
她悻悻的钻出脑袋,直至他的身边时,不觉目光仍是凝结,看他看的出神。一身白衣锦带的玉袍衬着那轮廓俊秀朗朗,握笔指间,不经意于宣纸上划过,一动一静,无不显出翩翩温柔的儒雅气质,只是眼底,仔细看,流过的,全是冰雪般的严寒。于是总免不得陷入思量猜度,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男子。
“哟,大师兄,在作画呢。”她盯着那纸上佳人,料不到一出口竟充满了如此浓重的醋酸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醋酸个什么劲,不过是生气罢了!气的胃痛!这个悦城,差点害得她丧命九泉。
“身体好些了吗?”他不抬眼的问,她又被这简单的问候给震惊了。
风祁夜这是在关心她?!她习惯性的抬头看了看天际,哟,忘了,这刻是夜晚,看不到太阳打哪儿落山了。
“好,好些了。”暗骂自己没出息,结巴起来,刚才那好不容易摆出的讥讽阵势,全没了,在风祁夜面前,她又变成了往日跟在他身后,可怜巴巴盘算着如何保命的小白兔子。
“那就好。”他舒了口气。她心里的怒火即刻又烧起来些。
她自然知道,他这松懈下来的神情和段绫烬放心下来时,心中所想,绝不相同。
哥哥是真心为她身子好了,而放下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但风祁夜,他这声轻叹,不过是因为他心爱的女子不必背负上罪孽,能放心嫁给她哥哥而出。包括他不顾性命的救她出幻世,全不是因为对她的担心。她明白。
“这件事情,你有没有告诉烬,是……”果然,这就是他下一句问话,她难得是预料到了。
“放心吧,大师兄。在我哥面前,我可什么都没说,到现在哥哥仍以为那天是我独自贪玩去了山里,偶遇狐妖才遭逢不测。”她挑了挑眉,讥讽的说,“我才没那么小鸡肚肠,既然这条命是大师兄你费尽辛苦捡回来的,我也不会那么不明事理,免得枉费你一番苦心。”
他自然是没料到一向不懂事的小鬼头突然冒出这么一段见解,表情闪过刹那的惊愕。
然后沉默,继续埋头作画,用一笔一描,勾勒着心中所念,倾尽相思。
“大师兄,为什么你从来不肯争取?”心里头暗自想的东西,不知怎么,顺着嘴里溜了出来,这出口一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太被动了,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声告诉她,让她知道你想要和她在一起的决心,你把什么都闷在心里,从不主动一次,人家怎么知道你用情多深,我不介意的,你甚至可以告诉悦城,你这么不顾一切的救我,不是为了顾及我的生死,而是为了她能……”
“够了!”他转头来,一阵怒视。她就是这么想他的!?他全然不担心她的生死安危!?
“我有说错吗,我们现在是同一路的人。我这是在帮你啊!”她承认,她有私心。若是悦城肯回头看看,知道她身后一直有个深情如许的风祁夜,那么就不会一心念着嫁给她哥哥,她总在盘算,她究竟还剩多少时间来争取她长久的幸福。
“你懂什么!”风祁夜站起身来,她害怕了,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他一向不表情绪,什么都藏在那漠不关心的冷淡里,很少见他如此动怒。
“我……”她嚅嗫着嘴,心里怕的要命,风祁夜生气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要弄死她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得赶紧,讨好他!讨好他!
灵感突发,她转去池塘边,用双手鞠了一捧水,小心翼翼到行到他的身边。
“大师兄,你每次都仰头看着月亮,不累吗?其实月亮没有那么远的……你看。”
她微笑着对望,他却片刻失了神,目光终从她的脸庞,垂落到她掌心中荡漾的月亮。
“啊,啊,啊。”她惋惜的惊呼,盛着月亮的水,渐渐从指缝中淅沥流逝,落在了地上,最后,掌心里除了一捧清凉,什么也没能留下,月亮是近了,却,好短暂。
他浅浅掠过她一眼,不屑不羁的眼风,带着那一句他轻吐纳出的,“蠢货。”
她咬紧牙齿,哼哼出声,方才,分明见着他眸中有那一星点的心动。
“大师兄!!”又是一阵惊呼,比起上一声,更甚,“你看!你画中的人的什么时候变了!??”那画中清丽的女子,竟不再是悦城的容貌,衣着容颜全变了。
他随她所指望过去,定睛看着,也是狠狠惊愕。
“这,怎么可能……”他端起那幅画,嘴里不可置信的喃喃。
她凑近来瞧,越瞧越觉得“这女子怎么看起来很像……”自己?
忽的,睫毛上落下一片冰凉……雪?
她抬头看了看,只见墨色天际,雪花开始漫漫纷扬的落下,频频密密,这原本夏日恬恬绿红分明的园子,渐渐被白色覆盖,换了时节。
“竟然下雪了……”她伸手接住冰雪,冰雪在掌心的温度下也不消融,像在夜中盛开的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