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重来》溪鱼

18、回眸却已擦肩 她比任何人

　　人间四月芳菲尽，总是细雨霏霏时。临窗的河水泛着涟漪，棋室门前的梨树灿烂如雪，风雨飘摇之中，片片白瓣洒落河中，打着旋向下游去。
　　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望春风里的人少了很多。
　　这天明瑛来的有点晚，踏进二楼只看见堇夫人坐的那张桌子开着窗。
　　似乎她也很喜欢雨。
　　明瑛想了想跟伙计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伙计领她过去，堇夫人朝明瑛点点头。
　　雕花木窗被雨水浸的黝黑，雨丝不断的飘进来，湿了半边桌子。
　　堇夫人偏头看着棋室不语，白嫩的手指轻轻的描着杯沿，坠马髻上一枝点翠的金步摇，竟被风吹的轻轻颤了起来。一种本不应该属于她的性感在若隐若现，明瑛看的有些呆了，桌上的包裹掉到地上也不知。
　　堇夫人捡起来递还过去。明瑛讪讪的笑，暗叹好一个风流佳人，指尖触及到她的掌心，潮湿黏腻。
　　先前的小说卖的很好，书商又来邀稿，明瑛这几日埋头写着梁祝和牡丹亭，待脖子僵硬眼珠酸胀的时候才发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越下越大了。“姑娘，原来你就是写白蛇的胡子头啊！”轻轻的声音伴着草叶的清香。
　　明瑛抬头看见堇夫人依在桌边，也不知她站了多久。
　　之前她一时兴起写了书也一时兴起取了个笔名，也难怪大家都猜测写书的是个男子，胡子头怎么看都像个爷们儿。“啊~呵呵，被你发现了。”明瑛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一不留神沾上了墨汁。
　　堇夫人点点她的鼻子。明瑛纳闷的摸摸，又新添了一大片。
　　堇夫人掩口轻笑，拉起她的手，展开，露出墨迹斑斑的手指。明瑛恍然大悟，从包裹里掏出小镜子，沾了茶水细细的擦。
　　堇夫人看着明瑛，细声细气的说：“姑娘，白蛇的故事是真的吗？她和许仙真能成夫妻？”
　　“都说是故事了，当然是编的！怎么可能是真的。”明瑛没有注意她的神情。
　　“噢~”堇夫人低下头去，半晌又抬起看了看窗外的雨帘，“他们终究还是不能在一起…真可惜。”
　　明瑛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她在替故事里的人物感伤，这个读者还真沉迷呢。

　　萌物最近学会了喷水，每天追着鸡练习，乐此不疲。鸡被它闹的脾气渐坏，和明瑛拌嘴还砸了她盛蜜饯的小瓷罐。傍晚时分，明瑛借着买罐儿的名义四处瞎转。打着油伞穿行在烟雨蒙蒙的巷子里，一棵紫薇下看见了堇夫人，以及和她一肩之隔的淳于禹。
　　堇夫人正以极其卑微的姿态轻轻抽泣，淳于禹负手而立，一言不发。她想牵淳于垂下的衣角，手已经伸出，顿了顿却又缩回来，没有打伞的肩头湿漉漉的颤。最后，淳于禹一言不发的离开，可她仍留恋的站在原地。
　　想起堇夫人痴望棋室的样子和对自己说的话，明瑛模模糊糊明白了些。再怎么不般配的爱情都是感情，再怎么低到尘埃的姿态都是真诚。明瑛替她感到遗憾。

　　之后的几日明瑛再没有看见堇夫人。
　　望春风依旧脂粉生香，可一室的喧闹也难掩堇夫人神情的落寞。明瑛在楼梯间和她打招呼她也置若罔闻，口中默念：“妄想了、妄想了”。明瑛坐定向楼下望去，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过了河，在棋室门口徘徊。
　　不久之后，棋室里走出来一个白纱覆面的女子，张扬的眉眼，高挑的身姿，看着漂亮却有一种乖张的戾气。她直直走到堇夫人面前，轻轻一扬手，白色的小颗粒洒落一地。
　　凄厉的叫声引得路人纷纷止步。
　　血水从堇夫人捂面的指间流出，她抽搐着跌落在地。很快，身体就像融化了的冰激凌，渐渐塌陷，红白色的液体喷溅出来。
　　明瑛一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待她气喘吁吁的冲到棋社前时，堇夫人已化为一滩脓水。脓水里一对骇人的眼珠，昔日也情深意切。
　　“走吧。”淡漠的男声在近前响起。
　　明瑛猛抬头。淳于禹皱眉站在白纱女子身边。
　　身边人来人往，但绝大多数的路人对于这里发生的事情只是略一张望，然后继续走开。身体莫名的冒出丝丝寒意，这个世界疯了吗？他的冷漠也应该有个限度。
　　原以为这里会很精彩很温暖，因此才唐突的想要接触、喜欢。是不是她瞎了眼？这哪里还是什么清风朗月潇洒英杰，轻视生命、纵容行凶，可恶至极！说不定还是笔风流债，桃花劫！
　　“至于吗？至于吗？”似在问堇夫人也似在问蒙面女子。
　　蒙面女子看都不看她，翩翩然离开。
　　棋室里有人摇着轮椅出来，看看地上，忍不住开口：“她不过是只才化了型的蜗牛，一直痴缠，姑娘你不必在意。”
　　这句话仿佛是导火线，瞬间激怒了明瑛：“呵呵，不必在意！大将军您可真会使手段。“
　　有人发出抽气声。
　　“厌恶，让她离开就是，何必如此！你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了？！ “
　　明瑛想起堇夫人最后说的话，眼中似有雾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在痴心妄想，只不过情到深处身不由己罢了。”
　　骨子里的骄傲又彰显，她冷冷的看着淳于禹：“喜欢一个人是她自己的事情，你有什么权利阻止！”
　　看来自己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喜欢也是痴心妄想呢，比起蜗牛她更不堪，更“不必在意”，因为本质上她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泡影，所谓存在就像是做了一个梦一场游戏，等她消失，怕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人都不会想念。一颗寂寞惯了的心还需要温暖吗？
　　“我提醒过她。”淳于禹似在对她辩解。
　　明瑛狠狠的甩甩头，转身跑开。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四月的雨季即将过去。他回望她脚步纷乱的背影，脸色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