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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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细看她妈妈，红色唇膏遮不住嘴边乌色的细纹，遍布全脸的皱纹从白色的粉里隐隐现出来，脸颊的毛孔张开来，整个脸泛着油光。触目惊心，怎么就老了呢？去年看都不是这样的。
从小，她就和她妈妈相依为命。她妈妈叫她韩晓晓，她叫她妈妈韩丽娟，她们之间就像朋友一样，无话不谈。
她小时候曾经问过，为什么没有爸爸之类的问题，韩丽娟总是说：“爸爸走了。”她又问：“走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呢？”韩丽娟就咬咬嘴唇，固执的下巴拉长了，说：“走了就是永远不回来了。” 等韩晓晓稍大一点，她问韩丽娟：“我能谈恋爱了吗？同学都在谈。”韩丽娟拉长固执的下巴说：“傻孩子，不要谈恋爱，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娶你的男人。”韩晓晓没问题了。
老了的韩丽娟皱着眉头，窝在沙发里，浑身的皮肤就像一个涨过了气以后萎缩的气球。她瘦了。但她体内的气球却几乎鼓得快炸了。房子里除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什么声响外，只剩下她一字一顿的咒骂声：“骚货，我怎么没看出来啊？骚货，想抢人家的男朋友。”
韩晓晓像听最动听的音乐一样，听着这一遍遍重复的咒骂声，而她自己已经没有咒骂的力气了。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机，许菲，她的男朋友，已经有两天没有给她打电话了。她想起过去发生的事情，突然气恼把手机甩了出去，手机撞到白色的地板上，粉色的机壳蹦出来，电池，机身，手机卡，散了一地。她被韩丽娟抱在怀里，这个从小只拥有妈妈怀抱的二十六岁的女人，终于嚎啕大哭起来。过去的一幕幕不可抑制地在她脑海里涌动，搅得她心里的每一根弦直疼。
一年前，她在一个婚恋网上认识了许菲。那个网站是一个很成熟的婚恋网，注册的男女可以自由地给彼此发信件。韩丽娟当她的军师，她说一个女人应该找有房有车的男的；她还说工作要稳定。韩晓晓问她：“那长相呢？”她说：“长相不重要。”韩晓晓又问她：“韩丽娟，那你年轻的时候怎么不找个有房有车，工作稳定的？”她说：“就因为我年轻时没找到，所以现在我要你把握住啊。”韩晓晓没问题了。
韩丽娟说：“这个人不错，工作稳定，在一家国企上班，有房有车，房子还就在我们家附近，离你工作的地方也近。”韩晓晓兴奋地补了一句说：“人也长得好看！”于是韩丽娟替她写了一封信，发了过去。这封信只有一句话：我们家住得很近。韩晓晓又问她：“为什么就写这一句？”韩丽娟说：“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跟他门当户对。”
韩晓晓咯咯地笑了，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门当户对。”韩丽娟说：“傻孩子，你看看隔壁老王，他的儿子是军人，娶了个媳妇，是军官的女儿；你再看看对面老李，他的儿子是公务员，娶了个媳妇，也是公务员。什么年代，都要讲门当户对。”韩晓晓又没问题了。
后来许菲回信了，再后来许菲约她见面了。韩丽娟说：“第一面很重要。” 韩晓晓说：“该怎么见第一面？”韩丽娟说：“要像个女人。”于是二十五岁，二流大学研究生刚毕业，刚参加工作的韩晓晓将直发弄卷了，把眉毛拔细了，脸上扑了粉，嘴上涂了色，袖口喷了香水，双脚塞进高跟鞋里。鞋跟有六厘米高，于是她出门的时候，不得不前凸后翘地走路。韩丽娟说：“等你的好消息。”
可是韩晓晓回来的太快了，回来的时候，前不凸了，后不翘了，耷拉着脑袋，连身上的香水也失去了气势。韩丽娟问：“怎么了？”韩晓晓说：“我坐他的车，我们去吃了饭，吃完饭，他就说有事，先走了。”韩丽娟说：“你坐在他旁边？”韩晓晓说：“我坐在车后面。”韩丽娟大笑说：“傻孩子，人家以为你对他没意思。”韩晓晓立刻来劲了，说：“真的吗？”韩丽娟说：“下次坐他的车，要坐在他旁边，让他闻到你身上的女人味。”韩晓晓开心地笑了，她又有问题了，“可是，下次什么时候出现？”韩丽娟说：“晚上的时候给他发短信。”韩晓晓问：“这有用吗？”韩丽娟神秘地笑了。
于是她们等了三天，韩晓晓在这三天里不停地看手机，她接到了同事张甜甜的电话，接到了同学丽丽的电话，接到了移动客服的电话，接到了一个她看不上的追求者的电话，就是没接到许菲的电话。第三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他给许菲发了一条幽默的短信，内容是：一个男的被女的甩了，那个女的很快又有男朋友了。在她和现男友约会的时候，这个男的冲上去，泼了一瓶东西到这个女的脸上，这个女的以为是硫酸，尖叫起来。这个男的阴险地笑了笑说：“我泼的是卸妆油。”许菲说这个短信很好笑。她回说“真的吗”。许菲接着说：“你在做什么？”韩丽娟说：“没事，一个人在家。”许菲说：“你能出来吗？我去接你。”韩丽娟停了几分钟，然后说：“不好吧，这么晚了。”许菲说：“没什么，就是想有个人聊聊天。”韩丽娟说：“那好吧，但是只能聊天。”许菲答应了，说：“我们住得近，我开车五分钟就到。”
韩丽娟对韩晓晓说：“看，下一次来了不是？”韩晓晓说：“真的要这么晚出去？”韩丽娟说：“傻孩子，快三十的男人了，他们只能这时候跟女人谈恋爱。”韩晓晓说：“应该怎么跟三十岁的男人谈恋爱呢？”韩丽娟说：“他跟你怎么谈，你就跟他怎么谈。”韩晓晓没问题了。于是当天晚上，韩晓晓又前凸后翘地一步一步出了门。
这回过了很久，韩晓晓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前面更凸了，后面更翘了，还通红了年轻的小脸蛋。韩丽娟说：“他怎么跟你谈恋爱的？”韩晓晓兴奋地说：“他亲了我，还摸了我。”韩丽娟说：“这就是男人。”韩晓晓说：“可是，他说要跟我去开房，我拒绝了。”韩丽娟说：“这就对了。”韩晓晓没问题了。
第一次见面冷漠的许菲于是每隔一天，就要求晚上和韩晓晓见面。刚出学校的韩晓晓通过韩丽娟的指导，通过许菲这个男人，认识了这个社会。她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个认识：女人的身体可以控制一个男人。这个模糊的认识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葳蕤地生长起来，并且牢靠地指挥着她的行动。
在韩晓晓高三的时候，一次模拟考试，本来学习很好的她考得很差，熬夜在房间里学习。韩丽娟拿了一杯牛奶进来，看着自己漂亮可爱的女儿，温柔地说：“晓晓，早点睡，你看你，熬夜熬得眼睛都肿了。”韩晓晓看着自己的妈妈，想到自己考得这么差，笑了笑说：“没关系。我这次考得太差了，下次一定考好一点。”韩丽娟却说：“傻孩子，女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嫁个好男人啊。学习只是为了增加你的筹码。”韩晓晓想起了班上拼命厮杀的女同学们，不解地问：“可是同学们都很努力在学习。”韩丽娟说：“不是不让你努力，但是女孩子更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皮肤，知道吗？不早了，睡吧。”韩丽娟的话让韩晓晓在令人窒息的高考氛围里，找到了一角新鲜的天地。有一个人突然对脑袋快爆炸的高中生，说：“傻孩子，女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嫁个好男人哪。”她突然觉得全身轻松畅快起来。于是她总是故意引诱韩丽娟说这样的话。她吃饭的时候会主动跟韩丽娟说：“韩丽娟，我写字写得手都要变形了。”韩丽娟就会立刻说：“哎呦，女孩子的手是要用来戴戒指的。”有时候她会说：“韩丽娟，我整天坐在桌子前，小肚子都要坐出来了。”韩丽娟就会立刻说：“哎呦，身材很重要啦，多运动运动。”可是到了上大学的时候，韩晓晓嘟着嘴说：“人家都是一本的大学，就我，只考了个二本。”韩丽娟说：“嫁个好男人，有学历就够了。”
可是韩晓晓还是觉得很委屈，她如果再努力一点，明明可以考个更好的学校。但是，有一件事改变了她的观点。她妈妈一直和其他亲戚往来得很少，只有一个姨妈因为多年前姨伯肺癌去世，过年过节跟韩丽娟走动走动。自然，韩晓晓就和这个姨妈的女儿，她的表姐韩诗文感情好起来。虽然往来比较多，但是韩丽娟私下常对韩晓晓说：“诗文这孩子被你姨妈糟蹋了。”韩晓晓就会问：“可是表姐的学习成绩那么好，还考了个名牌大学。”韩丽娟这时候就会激动地说：“一个女孩子，不爱打扮，戴一副那么厚的眼镜，老驮着个背，前面都平了。看着吧，准嫁不到好男人。”
韩晓晓嘴上替表姐说好话，但是心里却喜欢听这样的调调。她一直遗憾自己上不来名牌大学，只能上一个二流的，但是，想到最后，韩诗文的结局是嫁不到一个好男人，她心里平衡了。果然，去年过年的时候，刚结婚一年的韩诗文就被甩了，离了婚。平时总一副远离世俗，冷静的样子，到了这个时候，哭得不成样子，用最恶毒的话不停地骂那个男的。韩晓晓问韩丽娟：“男人都这么善变，为什么要指望嫁个好男人呢？”韩丽娟说：“都是她妈妈害了她，整天逼着她读书，眼镜近视了，身材走样了，皮肤也差。”韩晓晓没问题了。她很庆幸，自己的妈妈是韩丽娟。
韩丽娟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了，她坚信自己的判断，并将这种判断准确无误地灌输到韩晓晓身上。她年轻时很有点聪明，家里是书香门第，从小让她学练字，她写得一手好字。追她的人快踏平门槛了，她一个也看不上，最后却被一个到她们镇上考查地形的风流城里人给骗了，怀了他的孩子，被家里人唾弃，只好自己搬出来住。这么多年，她就靠教小孩子练字，养活了韩晓晓，供她上大学，又攒了钱，买了这个四十来平米的小房子。她从来没有过上幸福甜蜜的日子，因此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凄惨。家里人不大爱搭理她，她反正住得离家远，也乐得清静。曾经有学生的父母要替她做媒，她见了几个人，发现心里还惦记着那个风流的城里人，于是就不再见人了。慢慢地，她把唯一的期望都放在了韩晓晓身上，她不能实现的，她的女儿可以帮她实现。
韩晓晓和许菲约会往往是在晚上，没说几句话，许菲就开始动手动脚。她对韩丽娟说：“他不是一个好男人。”韩丽娟笑了笑说：“你你喜欢他吗？”韩晓晓不说话了。韩丽娟告诉她：“能得到这样的男人，才是你的真本事。”韩晓晓问：“怎么才能得到这样的男人呢？他只让我做他的女朋友，从来不提结婚的事。”韩丽娟说：“这就对了。这样的男人都是这副德性。”过了一会，她对韩晓晓幽幽地说：“不要和他上床，就可以拿住他了。”韩晓晓害羞地扭过头，说：“你说什么啊？”韩丽娟摸了摸韩晓晓的头说：“傻孩子，都是为了你。”韩晓晓没有问题了。
十月十号是韩晓晓的生日。那个风流的城里人，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爸爸，把韩丽娟骗到手以后，第二天一大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是来考察的，考察完了就回城里了。韩丽娟不敢向任何人打听这个男人从哪里来的，去了哪里。她害怕极了。不久，她发现自己有了，事情藏不住了。她在等那个男人，她一辈子忘不了那天晚上，他的男人是如何在她耳边温柔地说情话，如何温柔地对待她。她要把他的孩子生下来，等他回来。就算他不回来，至少，她和他的孩子在一起。这就好像和他在一起一样。她的一生注定要和他连在一起，砍也砍不断。家里人嫌她丢人，劝她，打她，骂她，她还是在每一个晚上想着在梦里跟那个男人见面。于是她一个人搬到了城里，租了房子，在一个秋风秋雨的晚上生下了韩晓晓。
韩晓晓生日到了，刚好，她和许菲交往也有一年了。她决定热闹一下。请了几个大学的同窗还有许菲一起庆祝。韩丽娟也很高兴，一大早买了菜，准备做一大桌子菜。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带了礼物来。许菲送了一大束红玫瑰。韩丽娟从韩晓晓手里颤巍巍地接过玫瑰，激动地插在了花瓶里。她没有收到的玫瑰，她的女儿替她收到了。她们同窗里有个叫张甜甜的，长得很可爱，一直问许菲：“你们公司还有没有单身的同事啊，也给我介绍介绍。”许菲笑着说：“不会吧，这么可爱的女生，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呢？”张甜甜说：“就等你给我介绍呢。”饭吃得很开心，韩晓晓的同窗都对许菲很满意。二十六岁的生日，是韩晓晓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韩丽娟晚上睡觉的时候，摸着闻着那一大束红玫瑰，眼泪竟然盈眶而出。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许菲对韩晓晓说：“我们分手吧。”韩晓晓觉得心都快碎了，问：“为什么？”许菲说：“我遇见了我最爱的女人。”韩晓晓问：“谁”许菲说：“张甜甜。”
老了的韩丽娟还窝在沙发里一字一顿的咒骂：“骚货，我怎么没看出来啊？骚货，想抢人家的男朋友。”韩丽娟似乎比韩晓晓更伤心，她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要崩溃了。她在男人的面前失败了，她的女儿也失败了。她和她的女儿都是男人不要的女人。这个想法刺激着她。她不能做任何事，不能好好吃饭，不能好好对待自己，她终于倒了。韩丽娟病倒了，到医院检查，竟然是乳癌早期。医生说：“只能切除左□□。”于是韩丽娟没有了左□□.在她住院的期间，韩晓晓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激动地联系了许菲要约见面，许菲说：“还有必要见面吗？”韩晓晓说：“我怀孕了。”许菲说：“怎么这么不小心？”韩晓晓说：“现在怎么办？”许菲说：“打掉吧。我明天给你汇点钱过去，把银行卡发给我就行了。注意身体。”韩晓晓的手机直接从手里掉到了地上，这次真的摔得粉碎。女人的身体不能控制一个男人！
没有了左□□的韩丽娟回了家。离了婚的韩诗文过来照顾她。韩晓晓摸着渐渐大起来的肚子问韩诗文：“说实话，那个男人为什么和你离婚？”韩诗文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说：“有个女人勾引她，我见了那个女的，穿着高跟鞋，一大截白腿露在外面。”韩晓晓说：“你也可以穿高跟鞋，一大截腿露出来啊。”韩诗文笑了笑，说：“男人变了心，就让他变吧。”她看了看韩晓晓微微隆起的肚子，说：“你希望这个孩子是个男孩还是女孩？”韩晓晓说：“男孩。”她问原因。韩晓晓说：“生个男孩，就不会被别人扔掉了。就算被扔了，他还是他。”她叹了口气，说：“只要自己不扔自己，谁能扔了你？”
六个月以后，韩丽娟当上了奶奶，她有了自己的孙子，韩丽娟和韩晓晓高兴地逗着他圆咕咕的脸。旁边放着一张请帖，许菲先生和张甜甜女士结婚了，烫金的大字在红底的纸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