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人》萨其玛

1、佚书《青鸾箴语录》的记载

　　楔子
　　佚书《青鸾箴语录》卷三有寥寥数字记载，“崇正、崇禧两朝，兴建‘逸闻阁’，藏书万余卷，上至天文历法，下至奏章宣科，百余年间典籍尽藏于此，集朝史大全。崇禧十三年，外族入侵，崇氏两朝集业毁于一旦，宣告终结，又称‘短命皇朝’。”
　　翻阅其它史书，查无对证，“短命皇朝”未有所记，是以为史学疑案。

　　第一章
　　崇正十二年。定都邺康。
　　在史书上，或许已经难以找到关于这个小国这个朝代所有的一切。历史的车轮不停滚滚向前，繁华三千年亦如东流水，奔流到海不回头，更不用说是短短数百年，无异于“那瞬芳华，红尘弹指间，一笑而过”。然而，小国也得有小国的规矩，虽是偏安一隅，却总得有主子，有子民，有国体章法，否则“家不成家，国不成国”。
　　先皇崇臻帝于数年前驾崩，其三皇子臻仁接下烫手的龙袍皇冠加冕于身，正大光明地成为一国正儿八经的主。主，主子，主上，皇帝，蒙先皇垂青偏爱，臻仁一路平平安安、风风光光，没怎么勾心斗角，便是安安稳稳地坐上了皇位，年号崇正，意为安正行直。崇正帝本是正宫血统，遗传其母那蓝氏温婉贤德的一面，性格淳良敦厚，又有其父刚正不阿的禀性，想来做了皇帝，也是天下万千百姓的福气。事实也的确如此，自从崇正帝登基以来，国内是一派“欣欣向荣、百业旺举”的大好势头，商业、手工业、针织业等迅速发展，从都城邺康一直到各边境小城，更是形成一条如日中天如火如荼的贸易大道。几年时间，邺康内的手工业作坊由最初的十来家增加到数百家，围绕皇宫四周更是形成了玄武绸缎、朱雀字画、青龙瓷器、白虎市集四大作用各异的街区。崇正帝自小受先皇宠爱，读遍四书五经，经史子籍，满腹正统经纶，这也成为他日后性格形成的一个重要因素，他极为重视国民子弟教育，诏约凡满十岁之男嗣，必须进私塾念书。又兴修各地名胜古迹，更翻新旧址藏书阁，将上下几千年典籍分门别类安放其中，上至世代天文历法，下至当朝奏章宣科，挑选朝中优秀大臣监管，封赐阁御使，以尽其职。然而，世间事物皆有两面，利弊皆有因，崇正帝过分重视国民生活，却忽视边防建设与防御，再加之其性格软弱无争的一面，使得各方蛮夷外族虎视眈眈，觊觎良久，妄想瓜分富土、分杯取羹，却终是未能遂愿。

　　每日早朝，官员头顶带珠冠帽，身穿黑缎花鸟呈祥的锃亮官服，腰间佩着象征身份的各式玉琢挂件，脚踩油亮官布鞋，一个个手中捧着奏折，毕恭毕敬地站在大殿两旁，等候皇上圣驾降临。
　　须时，皇上身边服侍的小太监拉开垂花珠帘，从后堂趋小步走出，站在殿堂一旁，嗲声嗲气地吆喝：“皇上驾到——”，随即立马蹲身下跪。
　　满朝文武亦全部俯身，高呼万岁。壮观非常。
　　崇正帝登上龙座，拉起金银丝镀边穿线的皇袍，坐上皇位，连呼“诸位请起——”。
　　堂下诸臣起身，手捧奏折，一一上报。
　　“皇上，良牙镇数天未曾见雨，发生旱情，当地居民已经叫苦连天——”一看就是地方官吏总管。
　　“启禀圣上，西郊野外有民发生一块如手掌般大小的顽石，通体透白，形状怪异，还望皇上明察——”四处记录民声的刀笔吏大夫。
　　“皇上——”
　　“启奏陛下——”
　　“圣上万福——”
　　堂下诸臣一一悉数来报，崇正帝接过呈上的秦折，翻了几页，已是耳朵生茧，眼睛疲惫，想来皇帝也不好当。
　　“皇上，为臣前来禀报昨日‘逸闻阁’典籍整理收藏情况。”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穿着整齐的官服，走到大堂中央。他有着英挺的剑眉，冷若冰霜的眼神，棱角分明的轮廓，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出摄人心魄的力量。
　　“楚御史，请说——”崇正帝本已泄在龙座上，表情甚是烦躁，此刻却顿时双眼放光，来了兴致，看来一向都是爱书好文之人。
　　“昨日清查书阁，将近日诸‘书伺’从民间收集来的书籍按号编排，并分类储存，又新增五十三本，天文三本，历法五本，史书五本，星相六本，传记十本，民间口传二十四本，其中有幸收录《伽椤经》《探文新法》《二刻拍案》等数本经典之作。”男子拉开手中的铬金滚轴纸卷，照着上面所书一字一言地认真读到，表情甚是严肃。
　　所谓书伺，是指宫廷派遣民间，收集汇总民间口传说本及史上散佚书籍典章，并于固定时间回宫交付的一类初级宫吏的总称。崇正帝的皇宫中，从事这项职业的就有三十来号人，每一人都精通并负责不同的类别和项目。
　　“又新增了五十多本？哈哈——”崇正帝听罢，开怀大笑，心情大好，“等朕有了时间，一定要亲自去‘逸闻阁’好好看一看。”他又低眉，看定面前的男人，正色道，“楚御史祖祖辈辈为我朝监管藏书阁已有多年，尽心尽职，甚是辛苦，先帝果然没有看错人——”
　　“多谢皇上夸奖。”男人谨然跪身，然后缓缓抬起头，眸子里放出刚毅的光。
　　此人为谁？当朝阁御史楚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