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萨其玛

1、第 1 章

　　敛芳清楚地记得那个圣诞节的夜晚，第一次看到她，她长长的刘海垂在脸颊，正如这个城市夜晚的黑暗，如同树叶一般贴在脸上，无法抹去。
　　昏暗的路灯下，她穿着灰色的毛衣和白色的长裙，白皙的脖上围着黑白相间的格子围巾，紧紧地将脸缩在下面，仿佛一只冬眠的动物，无声无息。她一个人坐在5路车站的铁皮椅上，旁边是白炽的广告牌，打在她的脸上散发着鬼魅的光芒。车子来了一辆又一辆，可是她都没有起身的意思，敛芳站在旁边看着她淡漠的侧脸，在想也许她等的车还没有来。
　　她旁边的情侣，一对对，一双双，相偎相依，无限甜蜜，只有她是孤单的。敛芳和她之间，像是隔着遥远的时光距离，中间是迢迢的银河，无法逾越。
　　天气很冷，有淡淡的雪花飘散，敛芳感到身体一片麻木，他只能不停地搓着手指，才能维持身体的温度。
　　七点。敛芳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很好。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依云的夜校才会下课。我可以先在这附近找家肯德基或是麦当劳什么的坐一会儿，等到九点，再给依云一个惊喜，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过个不一样的圣诞夜。敛芳打定主意，开始打量四周。
　　直到，他的眼神碰到她的。
　　“哎，你有空吗？”女子抬起眼来，懒散地问。
　　敛芳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身后，然后指了指自己。
　　“小姐，你跟我说话吗？”敛芳有些愕然，难不成她是做那种生意的女人？！倒是可惜了她这张脸。
　　“就是你。”女子望着他，“除了你，还会有谁？”
　　“我不认识你，小姐。”敛芳一本正经，“如果你想找客人，那你找错人了。”
　　女子“扑哧——”地笑出声来，然后抬起熏着湿蓝眼线的眼睛妩媚地看着他。
　　“你说这种话，我是不是应该为你的无礼狠狠地扇你一个耳光呢？”女子站了起来，高跟鞋的鞋底敲打在地面上，发生“砰砰——”的声音。
　　敛芳的额上有点冒汗，他看了看四周的情侣，他们像看着一场好戏一样，或者不理不睬，或者用一种淡漠的眼神注视着两人。
　　“只要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就好。”女子走到他的面前，伸出一根细长的葱指，“就算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向你搭讪好了，你也不会忍心拒绝吧。”
　　敛芳在内心激烈斗争了一百个回合后，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难得有美女搭讪的机会，反正时间还早，就当是网友见面也不错。
　　“我的朋友今天都不在我的身边，男朋友也是。”女子耸了耸肩，“我又是如此不甘于寂寞的女子，所以刚才坐在椅子上，我一直在想，当我抬头看到的第一个男人，我就对他说，喂，你有空吗？”她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如此大胆的女子，幸好依云和她不是一种类型。敛芳暗想。
　　“走吧。”她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看了看天，转过身来对他笑，“看，下雪了。”

　　7：05
　　他们走过一家小店，她耸着肩膀，缩着脖子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在柜台的桌子上，然后从店外的奶架上抽出两瓶酸奶，塞在敛芳的手心一瓶。看店的老头儿抬起头来，看了看柜台上的硬币，没有说话，又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她用吸管吸着瓶里的酸奶，看着白色的胶质一点点地缓缓下降，直至消失，她口中的吸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敛芳轻轻吸了一口，冻得牙齿打颤，全身发抖。她看着他，便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你有女朋友吗？”她继续吸着吸管，声音像是闷在嗓子里的问。
　　“有。”敛芳搓了搓手，“今晚九点，我还得接她下课。”
　　女子瞪大了双眼，然后目光缓缓柔和下去，“你女朋友好幸福，有你这样的男朋友真好。”
　　“你呢？”敛芳看着她长长的黑发飘进嘴里，洁白如玉的脸上勾勒出浅浅的花纹。
　　“我说了我有。”女人像是赌气，然后又缓缓地叹气，“只不过，他今天不能陪我。”
　　“所以你就随便找了个路边的男人，譬如我。”敛芳想笑，“当你的男朋友还真不容易。”
　　“也许。”她挑了挑眉，“他忙得昏天黑地，说不定早就把我给忘了。走吧。”
　　女子放下手中的奶瓶，拉了拉敛芳的衣袖，然后像只憨笨的小鹿一样向前跑了几步。她穿过人群，远远地回过头来对着他招手。
　　这小妮子。敛芳迎了上去。

　　7：15
　　“Mirage”咖啡屋。
　　“这里的点唱机，有我最喜欢听的一首圣诞歌。”她推开咖啡屋的大门，一股暖流涌进敛芳的全身，他不禁打了个喷嚏。
　　她一个箭步，径直走到中间的点唱机旁，按了几个键，亘古而久远的圣诞歌曲便倾泻而出。
　　这是这一夜这个城市最后的歌曲。
　　敛芳跟着她走到窗口的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街上的人群被昏暗的路灯镀上了一层金黄，缓缓飘散的雪花，在空中仿佛是鸟的翅膀。
　　“你要喝点什么，我去买。”敛芳站起身。
　　她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只是想坐在这里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消费可以吗？”敛芳看了看四周，waiter端着咖啡壶在桌椅之间走来走去，馥郁的香气弥漫得到处都是。
　　“可以。”她看向窗外，“只要一有人来，咱们就走不就行了，其实••”她回过头来，对着敛芳挤眉弄眼，“这边的咖啡一点儿也不好喝，奶味太重，而且要五十块一杯。”
　　“你经常来这里吗。”敛芳望着身旁的情侣一对一对，不由地望了望手表，分针指向七点二十五分。
　　“嗯，”女子点了点头，“和他一起来，他明明没什么钱，还装什么小资情调，忒俗。”
　　“男人都是这样，死要面子。”敛芳对着她笑了起来。
　　“我们在一起过的每一个圣诞节，都没有下过雪，可是我一直都很盼望会有这么一天。”她歪着头，趴在桌子上斜眼望窗外的霓虹闪烁，“今年他不能陪我，却下雪了，你说是不是天意。”
　　“或许明年也会下雪呢。”敛芳望着她的侧脸。
　　“走吧。”她站起身。
　　敛芳临出门的时候，看见waiter正把一对情侣往刚才自己坐过的那张桌子旁引。

　　7：40
　　市民广场东边的上空，有一面硕大的时钟，每过整点，就会敲响，声音会传得很远很远。很多恋人，会在情人节或是圣诞节的时候，来到广场上，两两拥抱，听钟声的响起，以此来鉴证他们的爱情。
　　她看了看城市的上空，那面时钟依旧在“滴嗒滴嗒——”地走着，一圈又一圈。
　　“这就像我们的爱情，不断向前，可是最终，都要归回起点。你相信吗？”她在原地转了一个圈，“人们也许都不明白，永恒就是结束，却又习以为常。”

　　敛芳看着她的身体，像朵洁白的山茶一样盛开在广场的白色大理石瓷砖上，随风轻舞。
　　他没有说话。
　　他们身旁的一对情侣在旁若无人地拥抱接吻。
　　她看着他们，眼神中竟徒生羡慕。
　　“你看他们多幸福，你能感受得到吗。”她眯着眼，回过头来问他。
　　“那么，告诉我，你能感觉得到吗。”敛芳反问她。
　　“我能，”她望着敛芳的眼睛，目光坚定地说，“圣诞快乐。”她缓缓地凑近敛芳的脸颊，用湿润的嘴唇轻轻地吻着他的唇角。
　　敛芳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额前的刘海在风中上下翻腾。
　　他看到她的眼角轻轻滑过一滴泪。
　　“我要走了。”她对着他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小时的美好回忆，终究让我无怨无悔。临走之前，我要讲个笑话给你听。”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一起走在路上，忽然车子来了，你说他会先推开谁。”
　　“这也算是个笑话吗？”敛芳对着她笑，眼神沉静。
　　“是个笑话。”她皱了皱鼻子，继续俏皮地笑，“因为那个男人后来却推开的是他女朋友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很滑稽可笑。”她的声音沉寂下去，如同一汪死水，“•••他一直说爱的是我，可是最关键的时刻，他放开的却是我的手。他没有救我。•••于是后来，我离开了他。”
　　“那你为什么又要回来。”敛芳的眼神忧郁。
　　“我想知道他们究竟可以快活多久。”她望向空中的巨大时钟，眼神迷幻，“事实证明我错了，没有我，他们会更加快乐。原来自始至终，我才是‘第三者’。”
　　“我要走了。”她脱下围巾，环在敛芳的脖子上，“我想祝你幸福，不过愿望总是很难实现。”
　　“你不等时钟响起了吗？”敛芳看着她凌乱的长发，在风中仿佛一把茂盛葳蕤的海藻。
　　“不了。”她望向时钟，“等待到最后还是会结束。有诚和小敏他们就够了。”
　　“再见。”她轻轻地挥了挥手，然后朝人潮中奔去，突然消失不见了。
　　“下辈子，请一定要幸福。”敛芳望向路灯下她没有倒影的身影，也挥了挥手。
　　“铛铛铛——”时针指向八点整，敲击声响彻整个广场。

　　“诚，你听你听，钟声敲响了。”刚刚身边的那对情侣中的女孩突然叫了起来。
　　“小敏，我们永远在一起。”男人抚摸女孩长长的发，亲了亲她的额头，温柔非凡。
　　这个世界的诺言已经丧失了永恒的意义。所以随便地许上一个，大家都以为会天长地久。人们开始习惯自欺欺人。
　　敛芳望着他们幸福的神情，黯然伤神。
　　消失了，所以忘记了。
　　他捂紧脖子上的格子围巾，终于感受到内心深处的寒冷。

　　走到夜校门口的时候，敛芳望向手表，时针指向八点四十。他站在寒风中，抽了半根烟。十分钟后，依云拎着包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敛芳迎了上去。
　　依云低着头，皱着眉。
　　“小云，”敛芳喊她的名字，然后缓缓地伸出双手，直到他看到依云温热娇小的身躯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仓惶地跌倒在地。
　　他在空中蓦然地停住手。

　　『六点五十了呀。今晚九点要去接我女朋友下班，一起过圣诞节。各位我先走咯。
　　你小子，好啦，拜拜••等••敛芳——小心——』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然后感受到脖子处的丝丝凉意，他望向绕在脖子处的围巾，不知什么时候，黑白格子的围巾已经被染成鲜红，血呈喷射状“嘶啦嘶啦——”地往外涌。
　　他感觉到温暖正一丝一丝抽离他的身体。

　　他最后一次抱紧她的身躯。
　　“圣诞快乐，小云。”
　　而这个时候城市上空的烟火正如火如荼、繁花似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