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迈进李 ...

  •   迈进李府的大门,玉盏睁大了懵懂双眼——她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世上竟有如此豪华的大宅?那两只威武的狮子对她怒目而视,她有些怕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丫鬟不重不轻地推了一下,耳边传来她的叮嘱:“少奶奶小心台阶。”
      少奶奶——李府未来的女主人。一想到这个称呼,玉盏非但没有丝毫的兴奋,心中却充满了忐忑不安。虽说是以后有漂亮衣服穿了,可是未来的日子还长谁会料到没有个什么更不说自己是万一?玉盏不禁皱了皱眉:别的暂且不说,光是夫君的脾气也不知是好是不好?自己是否可以获得他的欢心。在来之前她只知道她的夫君名为“李栎榔”,其余的她一概不知。她猜:  “他长得一定不好看,不然怎么会找她这个穷丫头呢?”对了,玉盏想起她的姨妈也在李府当太太,也许这次就是姨妈在李老爷面前提了玉盏,李老爷才找她来当儿媳妇的。前些日子,正是姨妈派人来了家里送了钱和衣裳,然后带玉盏到了城里。玉盏看着身上白色衣裳,心里稍稍有些平静了——这衣服是姨妈亲自挑选的布料,她一定知道自己喜欢白色,所以才送了这白色的布料。玉盏心想:到了这里虽然没有了娘的照顾,可是却有姨妈这样贴心的亲人在身边,她也就不再害怕了。
      只是……他……
      李栎榔……玉盏在心里轻轻唤到。
      李栎榔……李栎榔……
      “即使你的性子不好,我也会尽力哄你开心的。”

       “玉盏叩见夫人。”重重地将头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激透全身,她繁复头发上垂吊的锦绣秋敲击地面,长长的耳发亦是扫过地面,抬起眼睑只见一双尖尖的黑色绣鞋,空空如也地摆放在鞋榻上。
      “我只知道我娘家姐姐那里有个俊俏的丫头,可不知道竟俊俏成这般。只是,为什么和那个人长得那么像?”软榻上的妇人浅浅地望着玉盏,微笑着说道,“抬起头来我再看看……”
      玉盏抬起头来看了自己的姨妈——她依然很美,完全不似娘的衰老,头上竟一根银发也没有。她又夸玉盏长得俊俏,玉盏心里自然喝了蜜一样,道:“玉盏今年重阳过后便是十七了。姨妈大概有十八年没见过我娘了吧!娘常常念叨您。”
      “那倒也是。”夫人拉住玉盏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继续道:“我姐姐当年也太固执了,一心要嫁给你父亲,也不管日子好不好过,现在都是四个孩子的娘了啊。这些年来也苦了她了。”
      玉盏微微一笑,道:“娘也经常提起姨妈,说您命好,找了个这么好的婆家!看看姨妈你这气色这么好。”
      “好婆家?”夫人面色一凝,道:“玉盏啊,这可不是个人人都能来的地方,姨妈在这里……”顿了顿,“去年那场瘟疫,害死了不少人啊!到如今那老爷子和夫人也不敢回这李府,谁说它好来着?”
      玉盏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低头不语。
      “我们不能怕,不然如何保全自己。那个傻子他……”
      “傻子?”玉盏抬起头。
      “一个被吓傻了的男子,和你那个死去的表弟是亲兄弟。你说你怕不怕?”
      表弟李相榔的事,玉盏也是略有耳闻。去年十二月因为染上那场瘟疫死去,毕竟玉盏不曾与这位表弟见过面,便以便劝姨妈节哀一边转移了话题。可是姨妈最后的几句话到是让玉盏有些莫名的不安。
      “他倒是痛快,一了百了,他是死都不愿意让他大哥受半点伤害……”
      “相榔啊,娘这样帮你,你怎么不争气?”
      后来,幸得丫头们提醒二太太才想起玉盏舟车劳顿,便唤来门外一个岁数稍大些的丫鬟进来,吩咐道:“以后你就住进大少爷的院子里吧。今后大少奶奶的日常起居就由你照顾便是了。她对李家的规矩不熟,你要多教教她才是。”
      那丫鬟深深地望了玉盏一眼,不言。玉盏被那稍有怨恨的目光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便低头道:“有劳。”
      丫鬟却不说话,准备带玉盏去大少爷的屋子,她提起裙摆向屋外走去,回过头来,道:“大少奶奶,请了。”
      玉盏尚未回过神来,不知道对方这句“少奶奶”是在唤谁。幸好姨妈在她身后提醒了自己,二太太道:“玉盏呀!这样吧,你以后就照李家的规矩,和大少爷一起喊我二娘吧!”
      玉盏这才缓过神来,向姨妈一笑:“是。二娘。”二太太眯起眼睛笑了,点点头。玉盏又回头向着丫鬟微微一笑:“有劳了。可是,玉盏还不知姐姐叫什么?”
      “小的名叫‘秋儿’。”那丫鬟目光木纳地回道,领着玉盏向李栎榔的小别院走去。经过百转千折的回廊时,玉盏看见,许多下人打扮的人看见他时皆是一脸惊恐。仿佛,仿佛见鬼一般……甚至还有个打扫回廊的下人看见玉盏后,手中的笤帚竟掉在了地上,口开得很大,几乎可以装下一个鸡蛋,玉盏被他的样子吓到,便叫住秋儿问:“这是怎么了?”
      秋儿愣了愣,张张口没说什么,又仿佛在挣扎什么,犹豫什么,最后无奈地望着玉盏,道:“少奶奶,这李府是有许多忌讳的啊……”
      玉盏恍然大悟,道:“姐姐莫怪,玉盏什么都不懂,对不住了……”说着走上前去握住秋儿的手,怎料秋儿却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道:“少奶奶可是要折煞我啊?!”
      玉盏望着自己被秋儿抛开,仍然留在半空中的手,苦笑。

      在去栎榔别院的途中,玉盏才知道了为什么当初姨妈会甘心来这里做小。李家财大气粗,找个黄花大闺女来做小又有什么问题?可是,怎么会找她来作大少奶奶,她始终想不明白。李府的名声在外,怎么会找她这样一个平民女子来做少奶奶?况且,李家仅仅只有两位少爷,大少爷李栎榔和玉盏的表弟李家二少爷李相榔。而二少爷李相榔已死,就只剩下大少爷栎榔,怎么会为这李家唯一继承人找这么一个平民丫头?难道真的像姨妈说的,娶她来只是姨妈向李老爷说,因为姨妈想念二少爷希望找个贴心的人来说话?
      玉盏想破头也想不通,正头大时听见秋儿说了句:“少奶奶,已经到了。”
      玉盏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望见一座石砌的红色小别院,屋外看不出有什么人,很静,整个看上去冷冷清清的——这就是他住的房子?玉盏心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他竟住在这样冷清的院子里?她竟开始有些可怜他了,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怪可怜。可是她好象更可怜自己,难道她也要和他一起住在冷清孤寂的这里?那她下半辈子可该怎么过呀!
      往里走去,院子真的很静,一个中年妇人正端着一个小木盆往外走来,差点与举目四望的玉盏撞个满怀,当那妇人抬起头,玉盏一脸愁容地低下头,妇人忽然“啊……”了一声,手中木盆往前一倾,盆中的脏水溅了少许在玉盏白裙之上,幸好玉盏反应还算快,伸手将木盆接住,微笑地将它还回了妇人手中,道:“小心……”
      “啊……这是……”妇人半开的口终于合上了,目光移到了玉盏身旁的秋儿身上,秋儿装作不曾看见那目光,只是木木的说:“大少奶奶,这位便是大少爷院里的谢娘,她一直在这里做事,这李府的规矩她比我懂得多了。”
      “哦。”玉盏回过脸向谢娘笑笑,“我什么都不懂,以后便有劳您多照料了。”
      “这……这……”谢娘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便听见玉盏低低地在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着大少爷?”
      “这个……大少奶奶先休息,我们回去通知大少爷的。您看您这身衣裳是不是要先换下来?”秋儿指了指玉盏的衣裳上的污水,第一次笑着向她说到。
      玉盏点点头,笑话自己也太心急了吧!为何会如此急着要见他?于是径直向院中走去,完全没有看见谢娘与秋儿的表情和眼神——惋惜,悲哀,无奈种种……——院子虽然很静,可是也很干净,可以说一尘不染,仿佛从来不曾有人从上面走过,她有些不忍地踩在光洁的石板上面,思绪飘得很高……
      如果,可以和他牵着手在这里看星星,或与他一起坐在这石阶上叙述过去,现在,未来……那该有多好!
      想着想着,玉盏便羞红了脸,快步进了房中。
      一套榉木制的家具散发着大户人家特有的奢靡味道,书桌被摆放在镂空的窗下,一本很久没有人念的书布满灰尘的地放在案几上,镶金的床架,豪华的锦帐。玉盏望着这个与她那个简劣的家天壤之别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卑微得如同一粒灰尘,她不由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会适合这个奢华的大‘家’。她究竟是不是李栎榔喜欢的那种人?”

      “少奶奶,少爷他有些事缠住了身,暂时来不了了。你还是早些歇下吧!”一更天时,谢娘来劝玉盏睡下,只说是大少爷有事回不来,便走了。
      玉盏揉揉惺忪的眼,放下锦帐,合衣躺下,却始终睡不着,心中多少有些不安,这算什么?定亲酒不曾摆,婚礼未办,难道这就是她的新婚之夜?可是为什么却只有她自己?这算什么?玉盏心里开始越来越不安,一个个的声音在问:“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她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正道:“为什么不可以回房去睡觉?为什么啊?”又好象有谢娘说话的声音,可是“瞿瞿嚓嚓”之后便不再有是声音了。玉盏以为是自己听错,便不再理会,说来也怪,在她侧过头闻见枕边莫名的香气之后便很快睡着了。
      醒来之后便已经是天亮了,听谢娘说大少爷今天会来见她,她便匆匆洗漱,挽髻,涂红,在桌边坐下,等候。
      原本以为他会昨天一样“不在”,正在玉盏昏昏欲睡之时——
      “咿儿……”雕花的檀木门撕开了一条缝,一缕白光流泻而入,映出空气中细小的纤维和纷飞的尘土,然而光影又被另一个黑色影子挡住,玉盏一惊,便目不转睛地望向光源,忽然门被大力推开,那光芒一振射入玉盏眼中,等到能再看见事物时——一个青衣男子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光从他身后射入厅中,惟独看不见他的面貌。
      “呵!”那人冷冷一笑,仿佛十分不屑。玉盏听出是个年轻公子的声音,嗓子仿佛被人撕裂了一般,听不出喜怒,却只有他的不屑。“李栎榔”玉盏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却没看见那人已经左脚跨了进来。
      青衣男子走进,紧盯着她的面孔,愣住了,接着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舒儿……”完全不似刚才冷笑的阴郁,语气中反而充满了温柔和感激,接着他在她身边蹲下来,扶住她的膝,抬头又唤:“你是舒儿……”
      玉盏听了他的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先想好的台词全部派不上用场,只得摇摇头,“舒儿”是谁啊?可是,看他眼中的温柔和缠绵,玉盏心中一震,鬼使神差地又点点头。
      他见她点头,立刻牵起嘴角笑了,埋首在她膝上,摩擦,口中痴痴地唤她:“舒儿……”
      “你又回来了吗?舒儿……我的舒儿……”听他一声声地唤另一个女子的名字,玉盏竟然开始莫名的心痛,竟不忍心去将他推开,很想回答他说“自己是叶玉盏”不是什么舒儿,可是,她做不到。听他的言语仿佛那个舒儿早已离开,而这个痴心不改的李栎榔却仍然等在这里,等她回来。等到自己都已经半疯半傻,还是在等……玉盏几乎是在一瞬间,爱上了这个傻子少爷,看他那么可怜地唤着心上人的名字,她心里万般不舍,多想他唤的是她的名字,她会开心地回应他,即使他是个半傻也无所谓。真的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有一天他眼中有了她的影子。
      大少爷长相清俊,只是面色苍白,一副长病的样子,袖中往往是一方手帕,有着浓郁药味的手帕,方方正正安静地地叠着。他的青袍子一直是不染一丝的尘埃,因为他走路时步子很轻,根本无法将地上的尘土踩醒,走到玉盏身后伸出微凉的手,吓唬玉盏。他笑起来时会很腼腆,只有乐极了脸上才有一丝红晕,而每当他笑时,玉盏往往不明所以,他眼中总是闪着莹光,似乎是泪,又从不曾越过眼眶,滑落。
      “少爷,少爷是不是喜欢舒儿?”玉盏红着脸问李栎榔,虽然她知道李栎榔只是当她是舒儿的替身,可是他的温存,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将她越束越紧。他喜欢舒儿,就让她一辈子做这个舒儿,享受他的全部眷恋。
      “喜欢舒儿……喜欢那个……死掉的舒儿。”李栎榔喃喃道,瞳孔收缩了一下,抬起头望着玉盏的脸,丝毫看不出来喜悲,口中仍是那句呢喃:“喜欢那个死掉的舒儿……”
      “死掉?!”舒儿死了?玉盏吓了一跳,按理说那个舒儿应该和栎榔一般岁数才是,怎么,就死了?玉盏拍拍心口,道:“少爷,你不要吓唬我,舒儿她,怎么……”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手攀在了她的口上,李栎榔直起身子,用修长的食指放在自己口上,“嘘”,玉盏弯起眼睛笑了笑,点点头,他松开了手,冲她赞许的一笑,道:“我捂住她口的时候,她也会对我笑……”
      玉盏一愣,就在片刻之前,她还用舒儿的口气与李栎榔说话,可是她如今又得恢复成自己与他讲话。
      “她的唇没有你的小,很软,很甜……”李栎榔凑到玉盏唇边,历历而数舒儿的,唇。
      “嘻!”玉盏愣愣地听着,一听见李栎榔形容舒儿的唇很甜,便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尝过吗?你怎么知道她的唇是甜的?”玉盏果然是个单纯的女子啊,每天的家务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又怎么会去研究另一个女子的唇是不是甜的呢?
      “恩。”李栎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双手握住玉盏的肩头,缓缓地弯下腰,与玉盏抬起的脸正对,羞怯地一笑,“就是这样知道的!”玉盏不明所以,只看见他的脸在一瞬间压近,心里害怕,身子向后倾去,肩膀又被他牢牢抓住,不能挣扎半分,她脑中只道,一个病弱之人怎么来的这般力气?于是,一张冰冷的唇狠狠地落在了她柔软的唇上,仿佛被雷击中,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非礼”二字,迅速作出反应,张皇的伸手出去推他的胸膛。
      “呵……”李栎榔蓦然松开了玉盏的唇,慢慢环住她的手臂,埋首在她的项上,暴发出一串无缘故的笑声,仿佛被撕裂嗓子一般,他抖动的双肩在玉盏看来再诡异不过了,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却抱住她,越抱越紧,她几乎要窒息了,于是手上一使力气,栎榔被推开了来,几乎摔倒在地。
      玉盏“哎呀”一声,冲上跟前去,扶住呆楞的李栎榔,明明知道他的病弱之人,又怎么可以用这么大的力气去推他?玉盏心生愧疚,道:“少爷没事吧!”可是嘴上又不服气:“谁让你亲我的?你那么大胆,推你一下,我们扯平了!”扬起脸冲这个高她很多的少爷一笑,问,  “好不好?”
      “你叫什么?”李栎榔低下头看见她笑颜如花,忍不住问。
      “叶玉盏。玉洁的玉,灯盏的盏。”她笑着答到,并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希望他可以立刻就唤出她的名字。
      “知道了。”李家大少爷淡淡地说:“我会记得你的……”
      李栎榔说着,向门外走去。
      玉盏跟了几步,问:“少爷去哪里?”
      “你别来!……”栎榔声音渐行渐远,飘落在风里,玉盏的心也没由来的一阵酸楚,两行类顺着脸腮话落,落柔软的地毯上,绽开成红得可怖的花朵。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一点点漫上思绪,也许是爱上那个傻小子了吧!可是,爱他什么?她不知道爱上了他什么,真可笑,竟然爱上了一个傻子!她也许爱他对舒儿的执着、疯狂、痴迷的爱。舒儿,你可知你有多幸福?就算你死了,可是仍然牵动那个人的心弦,而我,我在他身边,他却视若无睹,舒儿,你真的是个让人连嫉妒都很难下手的女子啊?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次日,二太太又唤玉盏去,只字未提李栎榔的病,只是讲了许多玉盏家里的情况,譬如:玉盏父亲靠着玉盏“李家大少奶奶”这个名号找到了一份不错工作,母亲也不用干很重的活,也不会再被人瞧不起。她是家里的长女,自然知道家里长年来的难处,听了这些,玉盏原本就不安的心稍稍有些平静,只是,她原本打算告诉姨妈想回家的话,却忽然说不出口了。
      “玉盏你是长女!你应该知道家里的难处,如今你来了,家里变得很好,你就不必担心了。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大少奶奶吧!”二太太笑眯眯地说,眼睛不再是玉盏初来时的温和,那双眼睛后面仿佛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严厉,干冽。蓦地,看着玉盏尖尖的下巴道:“真像啊……”
      玉盏一瞬从沉思中惊醒,来不及做其他的反应,一心只想着舒儿的过往,“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咚”地将头叩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你这是……”雍容的妇人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小女子,以为是自己刚刚赏赐的东西太多,把这个穷丫头吓到了,问:“如今我们可是一家子了,不许那么客气!有什么事就说……”
      “二娘!恕玉盏大胆,求二娘告诉我,”玉盏颤颤埋首,最后抬起头来,问:“舒儿是谁?……”
      “哦。那个,忠心的丫头!”二太太蓦地笑了,回头望了望老妇人,示意让她先下去,又转过头来温和地笑了笑,招招手,道:“你过来,到我跟前来,我讲给你听。”
      玉盏心里大喜,原来在姨妈这里就可以得到答案啊!她又从新跪在了二太太跟前,扬起脸望着这个嘴角犹自带着微笑的妇人,期待着她的答案。
      “啪!”等来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虽然很响,却不痛,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女,二太太下手不算太重。可是,却烙在了玉盏脑中。
      “知道了吗?”半晌二太太问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是,玉盏明白。”玉盏叩头,眼泪被生生的咽进了肚里,一滴未曾落下。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如今她都死了不是吗?你才是李家名正言顺的大少奶奶!”
      从夫人房里出来,玉盏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她扶着一根根高大光洁的柱子,一步步移回李栎榔的院子,在门口她收起所有的不安,微笑。一伸手,推开朱漆的门——李栎榔正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望着她回来的方向,仿佛一个失落的孩子等着她的归来……
      玉盏低下头望着这个不属于她的男人,勉强开口道:“少爷我回来了……”李栎榔一直低者头,仿佛心情很糟,半天不曾对玉盏的话有所以反应,玉盏紧挨着他坐下来,拿手肘撞了撞他,“少爷,你是在这等人吗?”
      李栎榔慢吞吞地点点头,抬头望见天空,喃喃道:“等舒儿……”玉盏心里一阵难过,抬头望见他明亮的眼,道:“没想过等玉盏吗?”于是,他开始一点点收回飘渺的目光,最后落在玉盏脸上,与其对视,点点头。道:“等……”
      “少爷……”玉盏凄然一笑,扑进了李栎榔怀中,红着脸问:“少爷,玉盏喜欢你啊!你……怎么不懂……”
      说完,正欲离开,双臂却被另一双手臂箍住,她也眼扫过李栎榔的脸,他不再是一脸迷茫,而是悲痛地拥着她,她不管他脸色如何,只要他是拥着她,她的幸福感就充满了全身。少爷啊,你如今抱的是舒儿还是玉盏?她想问,张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羞怯写满了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许久,李栎榔笑了,笑声还是如同往日一样撕裂般,随即放开了她的肩膀,随带着推了她一把,语气硬邦邦地塞给她一句:“我饿了,谢娘说只要你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玉盏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呵,原来他等了她那么就就是因为他想吃饭了?随即无奈地一笑,憋了李栎榔一眼,他嘴角正牵着一丝得意的笑,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他那么像个孩子,又怎么忍心说什么爱情去破坏他的童真?
      不懂就不懂吧!只要可以陪在他身边……

      渐渐地,玉盏知道了李府许多不成文的规矩,例如:去年的那场瘟疫。听下人们说,这里出过一场瘟疫,二少爷相榔就是在那场瘟疫中死掉的,还有很多下人也死了,被大火烧得没也没留下,连骨灰都被扔进了李宅旁的那条大河里,从此那条河很少看见人影,据说说冤死的下人们没办法超生,在那里作祟。大少爷也就是那个时候傻掉的,作风和说话口吻完全像个未长大的孩子,想哭就哭想闹就闹,连睡觉和饮食也完全没有了规律,而且,都传说,大少爷是被冤死鬼魂附了体。她也从来不在人多的地方多走动一步,生怕走错一步遭人笑话,因为二太太要她时刻记住:她是李家的大少奶奶!据说,大少爷以前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很早便开始帮李老爷管理生意,是无数女孩子心目中的佳婿。
      对这些玉盏只是一笑置之,不管以前怎样,现在他是自己的相公,别人是抢不走的!她所关心的不过是每天他穿多少衣,吃多少她亲手做的甜点,仅此而已。栎榔喜欢小甜点,所以玉盏就去厨房里向厨子师傅学习制作小甜点,一天学一样,这样李栎榔每天都可以吃到玉盏亲手做的小甜点。
      她带着刚刚出炉的“红头鸳鸯卷”往院子赶,今天因为火候的关系推迟了回院的时间,不知道栎榔是不是饿了?回到院中时,天已漆黑,但是房中竟未上灯,她不由诧异:“谢娘怎么会忘记上灯这事?若是栎榔一个人在房里该有多害怕啊!莫不是又在做什么栎榔新想出的游戏吧!?”于是,她疾步向屋里走去,越走越觉得气氛不对……仿佛一场喧闹之后忽然的宁静,不自然的宁静,喧闹之后可怖的安静让她无法适应……
      “少爷……我回来了……”玉盏伸手推门,另一只手托着食篮。门是开的,玉盏一愣,跨了进去,他不在房中吗?怎么一点声响也没有?她在黑暗中摸到火折,打开点着蜡烛,火光放肆地舔拭着空气,她看见锦帐安安静静地挂在帐钩上,床上的锦被仍是原封不动地置着,他果然不在。
      “少奶奶……”门口响起秋儿的声音吓了玉盏一跳,她回过头,秋儿一脸惊恐地道:“少爷刚才发过火,她们都劝不住,只得去厨房找你,你没看她们?”
      “没有啊……”玉盏回忆起刚才,不曾看见谢娘她们啊,于是问,“那少爷呢?他在哪?”
      “她们走了之后,少爷也要出去,我拦不住……就……”秋儿面露难堪之色,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刚才院里只有自己时,少爷要走没能拦住他。不免有些内疚。
      玉盏不免开始担心,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人,晚上能去哪里呢?放下食篮,她便往门外走去,嘱咐了秋儿一句:“好生休息……”便已经走到了院中,秋儿面露感激之色,在她身后悠悠地开口:“少奶奶……少爷他往河边去了,你……”
      玉盏停了下来,不由地埋怨道:“这么晚了,他怎么又发脾气走了?”自己又回房子拿了件栎榔的披衣,径直往北边小侧门一路小跑而去,她记得下人们说过,出了北门就是一条河。
      果然,她脚一垮出北门便看见高高的堤岸,堤岸那边的河水与白月光反射的光很强,让玉盏不觉得天有那么黑,堤岸上那个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立在河风中,玉盏刚刚安静下来的心忽然又跳了起来,他,他站得那么高不怕摔吗?万一……
      她将披衣放在腕上,一步步摸索着向堤岸上走去……
      ……
      终于她到了堤岸之上,她看清楚原本那个人影果然是李栎榔,河风吹得她衣服鼓鼓胀胀的,原本光滑的鬓发也被吹乱,相隔大约一丈时,她听下俩唤了句:“少爷……”
      原本一动不动的人,身子一震,没有回头,却说了句:“这儿风大,你回吧……”
      他语气中没有一丝的含糊,丝毫不同于往日的懵懂不清,似乎他一点都不傻,刚刚那句话冷得仿佛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混在风中,颤颤发抖,让玉盏的心没由来的一痛。
      “我不!”玉盏眼中一热,脱口而出,直直得走到他的身边,将手里的披衣抖开,垫起脚尖将它披到李栎榔身上,又绕到他身前为他系披衣,堤岸很窄,使得玉盏只得站在他跟前,身子贴得很近,玉盏一直埋着头为栎榔扣着繁复的麻花扣子,口中轻轻的埋怨:“这儿那么高,万一有个什么……可如何是好……”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埋首在他怀中轻轻地啜泣。
      “她就是从这里被扔下去的……”李栎榔始终没有动,只是神情恍惚地对她说,又仿佛是对空气说,因为尚未等玉盏回答,他便目光闪烁地又说了一句:“一点一点地漂在水里,然后,来了个浪卷就不见了……”
      “他们都说她不干净了,不准我碰她……我就看着她被一点一点抛进河里……”
      “我是少爷啊!可是,却保护不了她……活在这里究竟有什么意思?舒儿……”李栎榔呢喃着,双臂渐渐拥紧了玉盏,玉盏正欲抬头,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她的额上,逐渐冰凉,玉盏的心仿佛被揪住了一样,安慰也不是,责备更不是……知道他有回想起那些个伤神的事来了,玉盏在他怀中不能动半分,她也知道他只当是抱着那个舒儿……
      “一切等我个舒儿报了仇再说……”报仇!当李栎榔说到这两个字时,手指抓住了玉盏的肩,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玉盏除了点头与附和,似乎,什么也不能做,也做不了。她必须收敛她的一切狼狈与不堪——笑,笑对他做了任何选择,即使伤害到自己也无所谓。

      “华大夫来了。华大夫您快里边请……”丫鬟蕊儿领者一个衣着不算讲究的老者进了花厅,脸上的欢喜溢于言表。
      “听说,华大夫是华佗医祖的后人啊!爷爷当年可是在万岁爷跟前当差,对不对,华先生?”
      蕊儿向二太太请安后便一直夸华大夫医术如何如何高明,而那个花白山羊胡子的老者一句话也没有。二太太显然对这个医生十分满意,不住地点头,夸奖蕊儿:“这几个月你也累了吧!当初派你去寻访名医还真的舍不得,可是,这府里就你办事我才信得过,这才……”
      蕊儿开心地笑了,这几个月那么辛苦的为大少爷找大夫,终究没有白费力气,老天爷让她在几乎要绝望时找到了华大夫,她也终于可以回府。
      “劳烦!”正当蕊儿兴高采烈地讲怎样遇到华大夫时,一旁许久没有开腔的华先生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劳烦,问一下,蕊儿姑娘是想让老生在这里听你讲话吗?”
      众人这才想起华大夫来这里的目的,二太太赶紧吩咐:“蕊儿,还是要你把华先生带去大少爷那里,顺便认识认识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蕊儿诧异,怎么自己不在这几个月多了个大少奶奶?
      二太太笑眯眯的点点头,道:“我给你提过的那个侄女!我接她来李府了,现在是大少奶奶。”
      “真的?”蕊儿立即会意,笑道:“太太您的侄女一定是那个什么花什么月,我可要快些去看才是……”
      一听这话,二太太立刻眉开眼笑,“你以后可要多照应她才是,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蕊儿道:“这何须太太您吩咐?蕊儿自然会尽心尽力伏侍少奶奶的!”
      “那便好!你去见见她吧!”二太太向蕊儿挥挥手,让她先去。
      蕊儿“哎”了一声,带着华大夫向院外走去。
      望着蕊儿远去的背影,二太太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眼中露出一丝诡异来……

      “大少奶奶。我是二太太房中的蕊儿,二太太让我带华大夫过来给大少爷瞧病。”蕊儿由谢娘引进房中,见玉盏正坐在床头的一张凳子上——正守着午睡的李栎榔。蕊儿不敢打扰只好在旁边低低地禀告。
      玉盏点点头并示意他们先退下,自己随后便一同到了花厅。
      华大夫皱皱眉,有些不知所措,房中好象并无病患啊!便问:“请问,哪位是病患?”
      “是我相公。”“是我家少爷。”玉盏和蕊儿几乎同时答到,尔后对望一眼,微笑。
      “那这病是如何染上的?什么症状?”华大夫望着玉盏又问。
      玉盏只得尴尬一笑:“我们成亲不久,我来时他便已经是这样了……抱歉……”说着目光转向谢娘。谢娘自然是很清楚,被玉盏这目光一望便不由自主的答道:“去年腊月初……”
      玉盏低下头粗粗一算:如今已经是八月了,他染上这病都九个月有余了啊!被那种释怀的痛干扰了九个月了啊……栎榔……
      “那时,大家都当少爷只是受了刺激,过阵子便会好起来,大夫也没少看,钱没少花,可是,大少爷却越来越沉默,言语居然出现了混乱,二太太这才派人四处寻访名医。”蕊儿接过谢娘的话说,“先前那些大夫也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有大少爷的病一直耽搁着……”
      玉盏料定栎榔的病与舒儿的死有关,便问:“你可知少爷受的是什么惊吓?”
      “这……”蕊儿犹豫不决地抬头看了谢娘一眼,不敢接话,华大夫却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缘故,见蕊儿一脸见鬼的表情,怒叱道:“你家少爷都病成这样,你还吞吞吐吐,你若不坦言相告,老夫如何治得了这病?”
      蕊儿连连摇头,仿佛推卸责任一般地将这个烫手山芋推给了谢娘:“我是二太太房里的人,对这个不清楚,谢娘她一直服侍大少爷的,她可能知道……还是……”
      玉盏早料到是如此,便用恳求的目光望向谢娘,道:“少爷平日待您不薄,您……”
      谢娘抬起头,看见屋里众人皆用恳切的目光望向她这里,她不由叹了口气,将大少爷的病根娓娓叙来……
      李家老爷只有两个儿子——大少爷李栎榔、而少爷李相榔。两人只差一岁,老爷怕将来两兄弟因为教育不同而对家族事业产生分歧,从小便让二少爷与大少爷一起吃住,学习,也就等于是将二少爷过继给了大太太,所以两兄弟从来不曾有嫡庶子之分,感情非常好。去年,老爷和大太太去了上海拜访好友,将厂里的事都交于二位少爷,但是二少爷玩心大,也就等于是老爷将所以的事都交给了大少爷。腊月,二少爷邀大少爷一同去花园里捉鸟儿,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工厂那边忽然有工人闹事,大少爷让二少爷先玩着自己去处理那些事,谁知道他一走就走了半个多月。
      二少爷玩了一会儿,只捉了几只病怏怏的山雀,觉得没趣,便收拾摊子回房了。他将那几只山雀关在笼子里,原想等大哥回来后给他看自己的“战绩”,可是,不消几日,笼中便只剩下几只肠穿肚烂的脱毛雀儿了,气味很是难闻,于是二少爷便吩咐下人找个地方远远地将它们埋了。二少爷久等大哥不回,便想去工厂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他病倒了……上吐下泻,原以为只是受了凉,吃了药仍不见好,便请了大夫来瞧,大夫一见二少爷的模样便不敢靠近,一口咬定是“瘟疫”。于是二少爷的院子马上被封了起来,凡是近期接触过二少爷的下人们呀都全部被隔离。
      后来几天,死了很多人,二少爷的贴身侍女死了,当初埋山雀的那个人也死了,还有二少爷房中的下人们也陆陆续续的死了,尸体表面皆有不同程度的溃烂,腐臭难闻。二少爷身上的脓疮也破裂了,散发着尸体上特有的那种恶臭。
      二太太不忍心让儿子死前还要受那种无人照料的苦,便将大少爷的贴身丫鬟舒儿拨了去,大少爷处理完厂里的事匆匆赶回府时,刚好是舒儿去相榔少爷院子的第二天,也没能与舒儿说上一句话,同时知道了这场灾难的前因后果。可是,就在两天后二少爷便断了气,依然是全身溃烂。当日舒儿也服毒自尽,大夫说可能舒儿身上会有瘟疫的病毒,便将尸体火化了。而因为舒儿是孤儿,她的骨灰没有人来领,所以她的骨灰一点不剩被地抛进了河里,随着江河而去……知道这些的大少爷从此便很少说话,崽后来便是说胡话,直到现在没日疯疯傻傻。
      ……
      听完谢娘的叙述,大家很长时间都没有讲话,后来华大夫叹了口气,道:“想来,大少爷的那个丫鬟死得冤枉了……”
      玉盏脑海中浮出自己苍白的脸,那张脸做出喜怒唉乐的各种表情,而最后定格成——茫然与无奈……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命不由己啊!栎榔在时说不定还可以保护她,可是,在灾难来临之时,他又偏偏不在!这算不算命里注定不能与他终生?
      “少奶奶,你不舒服……”蕊儿见玉盏脸色惨白,双手不住颤抖,便忍不住问。
      “哦?又多了个病患?”华大夫望着玉盏摇头,便打趣道。
      适才紧张得让人窒息的空气终于纷纷散去,玉盏吩咐晚饭,又对华大夫说道:“华先生,您先休息,一会少爷醒来,我便派人去请先生。”
      “少奶奶太客气了。”华大夫客气地作了一揖,目送大少奶奶出门。

      “栎榔,再吃一口……乖!”
      华大夫由秋儿引进屋里便看见这一幕:一个刚刚弱冠的公子坐在餐桌旁,一脸欢喜。他对面的白衣女子正微笑着将手里的勺子喂向公子口中,那公子一口咬住勺子。白衣女子赞许地点点头,道:“真乖!”正欲往外拔出勺子,却面色一凝,眉头都颦到了一处,张口道:“松口啊……栎榔松口……”
      白衣女子正是玉盏,栎榔要吃甜点,她正一勺一勺地喂他,怎料栎榔吃完了以后又玩起了那个早已玩过千百遍的游戏——咬住勺子不放。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松开口,只有等他自己玩累了,自己松口。
      “少奶奶……”华大夫见玉盏一筹莫展地站在栎榔身边,不免觉的好笑,一个刚刚成年的俊俏女子与一个傻子少爷,他不敢想象他们是如何走到一起的。他这一唤,栎榔与玉盏同时回过头来,栎榔仍是欢喜的望着他,虽然对于生人他还是有些怕,可是有玉盏这个靠山在旁边,他也就不怕了。玉盏有写尴尬的拢了拢头发,道:“让您见笑了……”
      “不曾不曾……”华大夫虽然是与玉盏说着话可是眼睛却留意着李栎榔的一举一动,见他并无异样,始终是一脸好奇地望着他,口中的勺子不住地转来转去。
      “我与少爷聊聊吧!”
      玉盏点点头。
      “少爷,那说你回来后看见了什么?”华大夫弯下腰紧紧盯着口中含了一个勺子的栎榔,缓缓问到。
      李栎榔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江湖游医,不答话。那眼神仿佛一个三岁的孩子发现了一样新玩意,虽然脸上是茫然,可眼中却有莹光闪过。
      “是不是……二少爷他死了?”华大夫按照自己的疗程继续问了下去,眼角的余光扫过帘下一脸焦虑的李大少奶奶。玉盏穿着雍容宽大的衣裳,百涩的衣料底子上绣着鹅黄、浅绿、天蓝的三色交错的花纹,繁复却不显杂乱。
      “相榔……”大少爷呆呆地唤了一声二少爷的名字,口中的勺子“咣哐”一声落了地,便不再言语了。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勺子,忽然,地上多了一滴水,玉盏一愣,认出来那是一滴眼泪。
      “那……他是怎么死啊?”华大夫试图看着栎榔的眼睛,才发现那几乎不可能……他的眼睛此时根本没有焦距!华大夫有些焦急地又问了一遍:“二少爷他怎么死的?”
      “华先生……”玉盏扶住门栏,低低地唤了一句,待华大夫失望之极地回过脸来,玉盏轻声道:“还是算了吧,看他的样子,我不忍心……”
      华大夫看了玉盏一眼,叹了口气:“这……少奶奶……其实这种病我也没有见过,类似的倒有几例,可是,大少爷心防太重,没有人能破得开。他不说话我也查不出来啊!”
      玉盏低下头不语,手指在宽大的衣袖中不安的互相缠绕,最后她终于开口:“我倒是不希望他醒过来……”
      他一醒来便只知道“舒儿” “舒儿”还是 “舒儿”,玉盏就算现在在他心里有了一席之地,也无法保证他醒来之后依然有她的位置。她倒是愿意让他永远这样昏睡在有她的世界里。可是,那样会不会太自私?
      “依老夫这些年四方游历的经验来看,有些人显现病态并非是他他身子有病,而是俗家所说的‘被不干净的东西纠缠住了’。而今少爷的情况和先前听见的那个故事连在一起想想,倒是更添了几分可信度!”
      玉盏抬起头,震惊地望着华大夫,嘴唇因为恐惧而不住地抖动。
      不干净的东西?难道的那些在瘟疫中死去的人吗?,他们死后无法超生便来缠住少爷?
      “少奶奶……你……”华大夫见玉盏举止异样,便唤了一声,提醒她。
      “啊?……”玉盏抬头看了一眼华大夫,又扭过头担心地看了栎榔一眼,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李栎榔走去。
      “这可如何是好……”玉盏走到李栎榔跟前,蹲下来与他对视。,一开口,两行泪便流过两腮,“栎榔,这可如何是好……”
      而李栎榔只是一脸怜惜的望着她,小心翼翼地小声道:“玉盏姐姐哭什么?我有这个保护啊……”
      栎榔用手拽着项上的玉佩——那块少爷从小便不离身的“紫镶玉”,李家家传的信物,代代有李家的嫡长子佩带,保其家护其身。据说是祖上从一个匈奴贵族手里买来的,从此李家代代相承,一直延续了下来。紫镶玉通身呈浅碧色在玉环边缘有一圈若隐若现的紫色光晕,那圈紫色光晕仿佛藤蔓一般向中间延伸而去,丝丝相缠,环环相扣……就像是一圈紫色带将玉镶在了里面,所以叫它紫镶玉……
      玉盏正看着玉出神时,华大夫大吼一声。
      “谁!谁在哪里?”华大夫冲了出去,一个红色的影子从院中丛丛树影中一掠而过,刹是明显,黑色长发轻轻闪过院墙上镂空花纹,分明是——蕊儿?
      “不要追了……是她……”玉盏站在窗栏之处,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吩咐道。
      “是她……那就对了……”华大夫回过头看着凭栏而立的李家大少奶奶,蓦地,两人相视一笑。玉盏用手帕掩了口,侧过脸望着李大少爷痴痴地模样,眼睛如同月牙一样弯了起来。

      不错,那红衣女子确实是蕊儿。她一回二太太房中便向二太太报告去了,就连华大夫与玉盏的对话也被一字不漏地告诉了二太太,那个面目慈祥的太太眯起眼睛笑了,望着蕊儿因为快跑而充血涨红的脸,说:“原来大少爷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啊,莫非华大夫还会看这个。”
      听见二太太在怀疑华大夫的能力,蕊儿自然不同意。这划大夫可是她找回来的,怀疑他岂不是怀疑她?于是她连忙解释:“华先生师承名门自然对这些很清楚病与阴阳五行之间的关系,太太您不知道他的本事可大呢?一个快死的人被他侍弄几下还能喊‘饿’呢!”
      “那些只是江湖上的流言而已。若他当真有那么大本事,还当什么江湖游医啊?”二太太见不惯蕊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打击到。
      “华先生四处游历是因为他想就更多的人!”蕊儿仍然不服气地说,可是,碍于对方是主子,她又不好说什么刻薄的话,只好作罢:“太太若是不信,我去叫他过来,太太自己问便是了!”
      二太太也不再说什么,眯起眼睛问:“他当真那么说?”
      “蕊儿哪里敢欺骗太太?华大夫还说她见过类似的病,可就是没见过像大少爷这样不开口讲话的!”蕊儿低低地回答。
      “你去叫他瞧完大少爷的病就马上过来,”顿了顿又道,“大少奶奶也过来吧!”
      “是。”蕊儿撇撇嘴,但是马上又笑了,“正巧我帮大少爷捎的东西也带回来了,现在就给他送去!”
      二太太立刻神色警觉问道:“他让你带什么东西?说!”
      蕊儿一愣,从腰上掏出一个彩色的泥团,有些无辜地说:“上回我出去时,大少爷央我见着好玩的就给他带回来,我见着这个面团还挺好玩,就买了几个回来回来……太太你也要么?”
      “只是面团?”二太太侧过脸问,同时也怪自己多疑,就算李栎榔他有心装病,蕊儿对自己那么忠心总不会骗自己吧!于是道:“那给我一个吧……”
      “哎!”蕊儿将手里的面团递了过去,并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玩意儿……”面团在二太太手里变了形,可是面屑渣子粘了她一手,她横了面团一眼,将它丢在案几上,不在理它。

      房里除了玉盏一人是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另外两人都是面色凝重地谈论着大少爷的病情,而李栎榔则是孩子气的与玉盏挤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刚刚蕊儿送他的泥团,还不时扭过脸看玉盏,问她像不像,也不知道他究竟捏的是什么玩意儿。玉盏说不像他就在玉盏耳边吹气,玉盏痒得不行只得说像,可是他立刻又问:“像什么?”玉盏答不出,他便撅起嘴说:  “玉盏姐姐骗人!”弄得玉盏很是郁闷,恨不得就地解决了他。
      最后,玉盏无奈,她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栎榔立刻跳起来往门外跑去,玉盏跟上去,刚到门口他便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是去嘘嘘,你不要来……”说完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玉盏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二太太见她如此焦急,便安慰她说:“栎榔这个样子也让你操了不少心!如今他走了,我们倒能安心商量个对策。你就坐下吧!”
      “是。”玉盏口中说是,可眼睛却始终看者栎榔离开的那扇门。
      二太太倒是不曾注意她的变化,继续转过头问华大夫:“这宅子确实有些邪气,去年腊月的那场瘟疫便是最好的证明,不是吗?”
      她倒的愿意相信这些个流言,栎榔的病治不好便怪在宅子身上,玉盏在心里好笑,不去接话。可是她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便纳纳道:“少爷这恐怕是心病……心里的屏障无法打开,那  他……会永远活在逃避里……”
      华大夫回过头来看这个白衣裳的少奶奶,眼中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他行医数十年,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外行人口中听到“心病”二字,便道:“少奶奶可有高见?”
      玉盏微微一笑,摇头。
      “要不就派人去十里镇找‘夜叉伍’来干肥少爷瞧瞧?”二太太出主意。
      玉盏望了华大夫一眼,却听见华大夫道:“也只好先这么办了!”
      “夜叉伍”的名号在外可是响当当的,当初李家的瘟疫也就是她一场作法,一个主意给控制住了的。所以二太太是很看中夜叉伍的,有什么事就先找她来商议,当然报酬不会少。
      不消半个时辰,夜叉伍便匆匆赶来了,头上胡乱挽了个笄,穿了一身黑衣裙,一进门便将欲盏恨恨地盯住看,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似乎不敢相信玉盏便是李家大少奶奶,又似乎她与她记忆里的某个人长得太像,勾起了她的某种回忆。
      “太太,得到你的吩咐,我就马上过来了。”夜叉伍恭恭敬敬地向二太太作揖:“不知这次又有什么事可以让小的为您效劳?”
      二太太笑笑,很吃这套:“还是栎榔的病,大夫说治不了,所以请你来商议一下。”
      夜叉伍立刻明白二太太的意思,又笑道:“那太太想让小的怎么做?”
      “你去院里转转,看看是什么妖孽在作祟?如果是一般小鬼,你就烧几个小钱把它们打发了。如果,需要开坛作法,就直接告诉我好了。”二太太回头见玉盏不安的表情便缓声安慰道:“你先把栎榔找回去,别让他乱跑。”
      “是。”玉盏点点头,一路小跑出去寻栎榔了。华大夫也告辞回了客房。
      房中夜叉伍与二太太无言的相视一笑。蕊儿在一旁尽数看在眼里。
      “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是她非要把那些旧事翻出来的,可不要怪我这个做姨母的心狠!放着安安逸逸的大少奶奶不当,非要被撵出去才安心不成?”

      “太太。一会就可以开始了。”夜叉伍指着院里,向院门口的二太太禀告道。
      一个红木书桌横放在李栎榔的院中,上面铺了一张明黄色的绸布,烛台、水果、香炉、符水、符纸,还有朱笔纷森放在桌上,只等月亮伸到银盆正中,便可以开始作法了。
      夜叉伍冷冷地看着衣着单薄的玉盏缓缓开口:“我还得找个“引身”,将鬼魂引到她身上,这样方便与那畜牲谈话。少奶奶,你看……”
      “我来吧!”玉盏明知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想让自己难堪,可她偏偏就厌烦夜叉伍那口气,便一口应承下来,回头冲身边的栎榔笑了笑。
      在门口端着狗血盆的谢娘心里一紧,她的阅历毕竟比玉盏丰富,玉盏不知什么是“引身”可是她知道!所谓“引身”便是将那些鬼怪引上人身,使它可以利用人的口和身体表达,然而这样一来,被引身之人便会神智不清,行尸走肉一般,而且,被引身之人自身必须有一定的定力,如果自身定力不够则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险!所以,谢娘不禁为这个刚刚成年的少奶奶捏了一把冷汗。
      “不许你去。”倒是栎榔拉了玉盏一把,孩子气地说。玉盏默默地为他理了理衣领,交代道:“你先一个人玩一会儿,姐姐一会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我不要!我要姐姐现在就陪我去玩。”栎榔始终拉着玉盏的衣袖不放,始终不让他离开半步,任玉盏怎么说也听不进去。
      “秋儿,你先带少爷回房!”玉盏拉开栎榔的手,吩咐一旁的秋儿道。
      “是。”秋儿走过来,站在栎榔身边,但也不敢说什么,仍然站着。
      栎榔也没有再开口,也许知道玉盏是动了真格的了。他松开她的衣袖,俯身在玉盏脸侧说了句什么,又好像是在她脸上啜了一口,便缓缓地走到门坎上坐了下来。
      玉盏发了一刻钟的呆,便回头向夜叉伍说道:“我倒是很想看看是谁魇住了我丈夫?”夜叉伍眼里闪过一丝冷笑。
      适时,银盆中忽然放出一道银光,夜叉伍一把拽住玉盏跪在“祭坛”前,道:“时辰到。”说着抓起桌上的引魂铃绕着玉盏的身子“叮叮当当”地摇了起来,口中碎碎念道:“天上神兵,地上夜叉,我乃夜叉族第一百零七代大弟子,夜叉伍有请神君,夜叉伍有请黑白无常。天上神兵,地上夜叉,我乃夜叉族第一百零七代大弟子,引魂铃响……魂引上身……”
      夜叉伍大喊一声“显灵!”在桌上抓起一道符,符在白烛上点燃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哧”一声又熄灭在一碗符水中,原本澄清的符水变得混浊,一块块的黑色沉淀。夜叉伍端起那碗符水猛的递到玉盏唇边,命令道:“喝了它!快!”
      玉盏接过符水有些不知所措,夜叉伍面色一凝,扳过玉盏的脸正对符水,又道:“喝掉它,冤魂才上身!”说话间手有意无意地推了一下那碗符水,符水立刻溅出来少许,和着那黑糊糊的符灰一起泼在了玉盏脸上,顿时玉盏脸上“长”出来一块块的黑斑。
      夜叉伍强忍住笑,看着玉盏一饮而尽碗中剩余的符水,又继续跳起了她的引魂舞。
      李栎榔坐在门榄上,目光由原先的清澈变得混浊,渐渐看不清那女子的身影,又仿佛,从来不曾看清她的样子……
      她竟真的喝了?明知夜叉伍是故意在整她,可是,她还是喝了。天下真的有她这样的女子?她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玉盏回过头看了一眼李栎榔,见他里在门边不曾动,也就放下心来,她只知道,只要是为了他,她就愿意。一碗符水算什么?只要是为了他就无所谓!
      可是……可是,神智怎么开始涣散,眼皮怎么抬不起来,身子也不再受自己控制,意识……全没有了……“咚”一声栽在了地上,额上顿时磕出了个血疙瘩。
      栎榔目光凝聚,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几乎马上要扑上去。一旁的秋儿见状,连忙小声在他耳边提醒道:“少爷……忍耐啊!你若是这样……少奶奶的功夫可就白费了啊……”栎榔一愣意识到自己的失措,用手扶住门框,将头抬起望着天,不言不语……秋儿再回过头看他时,只见一朵晶莹的泪光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只听见他低低道:“我为何如今才明白,有些事不该让她去做的?玉盏……”
      夜叉伍继续唱着她的引魂歌,丝毫不顾玉盏已然昏倒在地,忽然她大喊一声:“上身!”说着她的引魂铃便贴着玉盏的身子响成一片……玉盏,竟随着那铃声重新直起身子——头依然是垂着,双手搭在地上,仍是双脚跪着的姿势。
      在一旁观看的众人很是惊讶,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夜叉伍放下引魂铃,用拂尘绕着玉盏身上画着绳子,忽然将拂尘一扔,玉盏头一挣,抬了起来,脸上是十分痛苦的神色,身子扭曲着仿佛被绳索捆住一般。
      “大家安静!我要与这畜生说话了。”夜叉伍摆摆手煞有介事地向众人说道。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夜叉伍望了远处的二太太一眼,得意而诡异……
      “大胆畜生!你说你为何在此作孽!?”夜叉伍将一碗黄酒洒向玉盏痛苦的脸,大叱,“说!”
      “去年腊月……”“玉盏”缓缓说到,“早夭,肉身被烧为灰烬,去不了阴界,还不了阳……终成了孤魂野鬼……”
      夜叉伍好象愣住了,她脸的得意一扫而光,眼里倒是添了几分恐惧,她转过脸望了望二太太,二太太脸上也露出了难堪的神色,好象事情朝着她们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而去。
      接着,夜叉伍凝了凝神,道:“报上名来……”
      “舒……舒儿……”
      “玉盏”口中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双眼蓦然睁开——那,那确实不再是玉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玉盏眼中的懵懂和好奇,也没有玉盏眼中不经意间流露的惰意,如今的那双眼里倾泻着某种恨意,以及对这世界的无限眷恋,那不是舒儿是谁?
      “啊!……”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响彻整个李府,院里红衣裳的丫鬟蕊儿双目暴突的盯着“玉盏”,不,应该是盯着“舒儿”,道:“舒儿姐回来了!……”
      舒儿仿佛听不见尖叫一般,继续说道:“我去不了阴界,也还不了阳,只得在这三界外流连……我只想告诉大少爷啊!……我没有不干净!我没有不干净!”说着舒儿回过头去望着门口呆立却仍是一脸痛苦的栎榔,黯然泪下,“栎榔,如今如何这般?……”
      “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舒儿大喊,“二少爷没有碰过我,二少爷自小待我如姊妹,他又可能……”
      夜叉伍不知为何被这几句话吓得魂飞魄散,口中狂念一阵咒语,但是睁眼一看,舒儿正一脸狰狞地盯着她,夜叉伍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口中喃喃道:“妖孽你还不快滚!?畜生,你快滚!”
      舒儿大笑:“你不是要除了我吗?为什么又要我回去?”舒儿忽然站了起来向夜叉伍走去,眼里的恨意更浓了,诡异不言而喻。
      夜叉伍向后退去,身子却撞在祭台上,惊慌失措的大喊:“你这个死妮子!害死二少爷还不够,还害得大少爷神智不清!你这……贱人……”
      “真正的害得大少爷神智不清的人恐怕不是我吧!?”舒儿反问,接着又笑到,“你不是不怕鬼吗?你怎么往后退?是怕我把真相说出来吗?”舒儿环视院里寥寥可数的众人(大多数人在舒儿站起来时就跑开了),继续说道:“大少爷就是因为知道那个人的阴谋才变成这样的!”
      夜叉伍不曾答话,倒是院墙下的二太太听见这话大喊一声:“夜叉伍还不快杀了她?!主意可是你出的啊!”说完想往门外跑去,手臂却被蕊儿牢牢抓住,蕊儿一脸惊恐地望着二太太喊着:“二太太就认了吧!不然舒儿姐姐不会放过你的啊……太太啊!”
      二太太更是一脸恐惧,伸手将蕊儿的口捂住,道:“死丫头,你胡说些什么?”
      那边,夜叉伍随手抓了一个香炉向舒儿砸去,顿时玉盏那套最喜欢的白色衣裳的右肩上烧出了个窟窿,舒儿脸上却丝毫疼痛的感觉也没有,不怒反笑,道:“她说主意是你出的,是吗?你害得我好惨啊!”
      说完双手向夜叉伍伸去……
      “不!不!是她,不是我!……是她出的主意……”夜叉伍连连大喊,讨好似的说,“她想让她的侄女当大少奶奶,可是你又挡在她前面,所以,所以才让我送你去那个地方的啊!真的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是她,是她!”
      “夜叉伍!你这个贱人,你不是说不会说出来吗?”一直被蕊儿死死拽住的二太太不顾形象地骂了出来,还一面拼命想要挣脱蕊儿的手,可蕊儿却像地狱使者一般拉住她,两行泪狠狠地滑下:“舒儿姐,回来呀……回来呀……”
      “夜叉伍……我给了你那么多钱!”
      “是你先出卖老娘的,不是吗?”夜叉伍一边大喊一边抓起身边的各种祭品向舒儿身上丢去,舒儿却仿佛故意糟践玉盏的身子一般,不闪也不避,任凭夜叉伍扔来的东西砸在身上,脸上一丝感到疼痛的表情也没有,只是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听着她们的对话。
      夜叉伍很快扔完了所有的东西,连桌上那张明黄色的桌布也一同被扔了出去,没有阻止舒儿的丝毫恨意,舒儿冷笑一声向前走去,夜叉伍眼里闪过一丝绝望,闭眼侧过脸,心一横,抬起右脚重重地踢在了舒儿胸口……
      “啊……”舒儿吃痛大叫一声,口中吐出一口血来,身子直直地向后倒去,顿时失去知觉。
      “终于说出来了吧!二太太,还是快些招了吧!”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俊俏的年轻书生,身后跟着县衙的差役,一进来就将夜叉伍捆绑了起来,道:“夜叉伍,衙门早已通知过你不要干这种事,看来你是真的想进去住两年啊!”
      年轻书生站在二太太面前看了看满头大汗的蕊儿,柔声道:“蕊儿,演技不赖啊!”
      二太太定睛看那书生——半晌,才道:“华大夫?”摘去花白山羊胡须、脱去邋遢长袍、将发髻梳理整齐的华大夫还真真的个俊俏后生。
      书生笑道:“正是在下,二太太有礼了。”
      二太太也知劫数难逃,心里一紧一松,人顿时昏了过去……
      “华先生,你快来看看大少奶奶啊!”秋儿率先冲了上去,抱起地上的人,口中唤道。华先生连忙交代了几句走了过来。
      李栎榔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仿佛那是他永远走不完的无奈的人生,走到秋儿身边,蹲下来,轻轻将秋儿推开,昏迷的人顺势倒在了他怀里,栎榔深吸了一口起,看向深沉的天空,唤道:“玉盏……”手臂环紧了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拾起刚刚脱落的白绣鞋,为她穿上,将她横抱起,转身向屋里走去。
      秋儿抬起头——他果然没有唤错少奶奶的名字啊……他果然是在乎她的啊……

      “想不到……”栎榔守在玉盏床前,轻轻地说了一句。
      上次在河边,当他央求玉盏假装舒儿帮助他计划时,心里虽有说不出的愧疚,可,仍然觉得是她应该受的,她的姨妈为了让她进李府来,不惜害死了舒儿,而她也就这样轻易地成了他的妻子。那么长的日子他们也只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当她一口应承下来时,他脸上仍是冷笑,可更多是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自那一刻,他就开始无数次后悔了吧……从那时起,就有多想要拥她入怀,唤她一句:“盏儿……”每每看见她便有一种不知名的混乱,她的爱那么热烈,她一定知道他是为了舒儿在利用她,可是她竟然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欺骗。看她的笑从原先的天真变成荒凉,他的心也从未停止过自责,难道他只能在亲吻她映在窗棂上的影子吗?
      ……
      去年腊月间,李栎榔从工厂匆匆赶回——相榔已经病入膏肓,恐怕是真已经不行了。回到自己院里,舒儿竟也不见了……据说是相榔的丫鬟死了,把舒儿调过去服侍相榔了……
      相榔那是多么可怕的病啊!怎么可以让舒儿去?
      第二天,相榔就死了,舒儿也死了……
      相榔死于瘟疫没错,可是,舒儿身上没有任何发病的症状,怎么也一起烧了?就连灰烬也被一点不剩的抛进了河里……
      栎榔一开始完全没有料到这是一个阴谋,他也只是难过兄弟和舒儿的死,渐渐变得不爱说话,而后,一次在河边与祭奠舒儿的蕊儿相遇,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阴谋!
      小时侯,蕊儿与舒儿一起进的李府,老家在同一个地方,只是不同的是,舒儿没有家,而蕊儿她有家。她们情同姐妹,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可言,而且,事发前后蕊儿都在李府中,她不相信舒儿会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她决定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栎榔,可是,无凭无据又怎么叫官府抓人,只好,忍……
      直到有消息说二太太的侄女要进府来,他们才确定了计划……
      一切真的是——二太太为了一己私欲将舒儿生生逼死!
      ……
      二太太想让姐姐的女儿嫁到李家来,方便在李家多一条眼线,也可以助她想吞并李家财产的野心,然而李家只有两位少爷,栎榔与其是近亲,那是万万不可,所以,只剩下了大少爷——李栎榔。要“成就”这段姻缘就必须除去一个人,与大少爷青梅竹马的童养媳舒儿。舒儿是个孤儿,就算死了除了李栎榔也不会有人来过问,可是除去舒儿要用什么借口?
      娘家家境不好,不然也不可能送她来做小,自己拼死拼活在李家挣了个位份,生下了儿子相榔。可谁知道,相榔从小与大太太住在一起,根本不听她的话,只听他大哥和他大娘的话,他是绝对不可能做出有损兄弟情谊的事来的啊!所以,这整个事情还要她自己亲自来办才行!
      儿子靠不住,二太太自然想到了娘家的人,姐姐家的长女叶玉盏已经十七了,早已到了待嫁的年龄,何不让她来助自己一臂之力?可是,要找什么理由要玉盏代替舒儿?
      当然儿子的死不在她的计划之内,这个城府极深的女人在儿子将死时候也不忘筹划她的计划。
      后来传来相榔被野鸟传染了瘟疫,一个完美的计划在她脑海中形成。
      “只要找个处子与二少爷过一夜,便可挽救二少爷性命!”
      这句出自夜叉伍之口的话,让她心动了好久,明明知道儿子相榔已经命在旦夕,可是她仍然将舒儿送进了相榔院里,因为她知道,就算救不了相榔也可以借此除去舒儿,儿子原就是要死的,如今他死还可以帮她这个做娘的一个天大的忙。岂不尽了孝?儿子在不在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也许儿子活着还会阻碍她的计划,于是她放弃对相榔的治疗,孤注一掷的将舒儿关进了相榔的院子……
      后来是事就完全顺着她的想法发展了,相榔死了,舒儿死了……
      大少爷也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傻了,李府的大小事情全都交到了她的手中。玉盏也名正言顺地进了李府,她没有想到的是玉盏会和舒儿长得那么相象,直到看见玉盏眼里的稚气,她才确定玉盏就是玉盏,玉盏是个很好的眼线,很好的人偶……
      她高兴得想将这事告诉全世界的人,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人偶娃娃爱上了傻子少爷……

      仿佛经历了一场悠远的梦一般,也不知适才她扮的那个角儿像不像?栎榔满意不?怎么胸口疼,头疼,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
      “玉盏……”玉盏眼前一亮,彻底从梦里醒来,耳边是那人的轻唤,玉盏迫不及待地想要睁开眼看他,可是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一般死死的压着,胸口闷得几乎无法呼吸,肋骨仿佛断裂一般,她听得见他的声音,听得出他的着急,却见不到他的脸……
      “玉盏,醒了就睁开眼啊……”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晃动,语气急切。
      另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少爷,你就不能让少奶奶好好睡会?你不嫌累,人家少奶奶都嫌烦了!”是蕊儿,整个李府也只有她敢与栎榔说话。
      “我怕我不唤她,她就再也不想回来了……”蕊儿一愣,于是,两人都不再言语。
      她也很想唤他的名字,却一丝力气也使不上来,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很着急,虽然他一直敬她,可是他的疏远她并不是感觉不出来,他关心她大概也是因为她长得像他记忆里的某人吧!,每每想到他对舒儿的痴情,她便忍不住想要流泪,他总是一分一刻地想着舒儿,却从来没有担心过她的安危:当他开口向她要求扮成舒儿的冤魂时,她想也不曾想就答应了下来。既然的假装舒儿,那会不会看到他眼里的温柔?
      没错。之前的所谓鬼魂上身不过是玉盏配合夜叉伍演的一出戏,玉盏喝下符水后昏倒在地也只不过是接到蕊儿的消息说“夜叉伍会在符水中下迷药要玉盏千万不可以喝那碗符水”,可是玉盏仍然喝了,因为秋儿冒着计划暴露的危险,偷偷去二太太房里将符水换掉了,所以在玉盏说出后来那些话的时候,夜叉伍吓得魂飞魄散。
      她一定没有料到玉盏只是喝了一些普通纸灰,她一定被吓得够呛……
      呵呵……玉盏在心里偷偷地笑了出来,可是,一股逆气从肺中流出。“咳咳……”玉盏这一咳非同小可,一缕血丝从她嘴角溢出。紧接着,那个人的声音又在耳边想起:“来人……不是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吗?怎么又吐血了?”
      我吐血了?玉盏一愣,紧接着一只握着绢布的手探了过来,为她擦净了嘴角的那一缕血丝,玉盏嗅见那人身上独有的熟悉气味,心里一阵甜蜜,这是他的味道啊!
      只是怎么头越来越沉,越来越晕……
      栎榔,我是不是要死了……
      栎榔,栎……榔……玉盏使劲睁开眼,朦胧中,白衣男子慌乱的脸,凌乱的发,痴痴的眼,统统刻进了玉盏的心里。与他目光交汇的一瞬间,那是她心里的永恒……
      “少爷,你信不信玉盏真的可以为你去死!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闭目离开。”玉盏想说,他却怎么也听不见。
      “玉盏!”
      “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 ……
      “玉盏!” ……

      独自倚窗而立的白衣公子,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仿佛神游到了另一个世界,甚至连身边红衣丫鬟连唤几声都不曾听见……
      “少爷!”蕊儿大喊一声,虽然冒犯可是也只能这样了。
      “什么?”惊出李栎榔一身冷汗,猛的回过头,看见的不是想看见的那张脸,心里冷了半截,道:“如何?”
      “什么事?”蕊儿故作一脸茫然,道。
      “就是……”栎榔刚刚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回脸说道:“死丫头,还会有谁啊?”
      “哦?你说谢娘啊,哦,她说一会就可以开饭了!莫非少爷你饿了?”蕊儿故作轻松,调皮地说道。
      栎榔回过身,扬起手,佯装要打人的模样,狠狠地说:“没空和你说笑,我是问……问玉盏。她如何了?”
      “唉,少爷你干嘛绕那么大的弯子?问少奶奶就说问少奶奶嘛!”蕊儿抱怨道,接着说到:“托少爷福,少奶奶平安无事!”
      “呼……”栎榔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道,老天保佑,口上仍没好气地说:“她本来就很强壮嘛!”
      “还不是华子誉公子医术高明?”蕊儿忍不住打击到,什么人嘛!华公子将少奶奶救了过来,你却只说是少奶奶强壮?偏心!
      “哟!蕊儿什么时候好好喊过别人一声‘公子’?如今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喜欢那个华子誉吧!”栎榔听说玉盏相安无事便放下心来,竟与蕊儿开起了玩笑。
      “少爷!休要胡说……”蕊儿脸上一烫,推了栎榔一把,跑了。
      栎榔哑然失笑,其实华子誉那小子家世也不赖,人品也蛮好,只是双亲已故。这次蕊儿去请他帮忙,他二话没说便答应了,蕊儿与他……倒是天生一对。
      身后忽然传来丫鬟秋儿的声音:“少爷,现在少奶奶醒着,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必了。厂里刚来了一批新货,我得去看看。”李栎榔说完这句话便回房收拾了些东西,剩下秋儿一脸无奈的站在栏杆边上。
      “你这又是何苦?为何每次总要等到少奶奶睡着了才去探望呢?”
      “你怎么仍然放不下面子?”

      “他若不来,我也没办法还他玉佩了!这可不怪我啊。”劫后余生的玉盏大大咧咧地将玉佩拿在手心里把玩着,那件少爷从小不离身的什物——紫镶玉。
      秋儿在一旁淡淡地看着,不曾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当时情况紧急,少奶奶在床上昏迷不醒,却突然大肆咳嗽,一团团的血渍被吐到了床上,连华公子刚接手时也束手无策,大少爷当时站得离少奶奶颇近,见此情况,先是一愣,接下来就一把拽下项上的玉佩,将它系在少奶奶腕上,深吸一口气便离开了。也许紫镶玉真的有护其主人之奇效,少爷走后,少奶奶竟睁开了眼,可是,转动眼珠看不见少爷,于是,又晕了过去。
      从那以后少爷便借口床上有血渍没办法睡觉,收拾了几件东西搬了出去。
      “秋儿,我要睡了。”耳畔传来玉盏的声音,秋儿抬起头看了一眼玉盏,她正将紫镶玉放回怀里,唇边凝着一丝宁静的笑,轻轻地仰身躺下。
      秋儿上前去为她掖了掖被角,随后出去了。

      “哎呀!这,少爷……你回来了。”蕊儿正扶着玉盏在院里来回度步,一回身便看见表情淡淡的栎榔,惊喜地扶着玉盏迎了上去。玉盏心里甚喜,可是见李栎榔臭臭的表情,便不曾表露出来,同样是一副淡淡的表情,无畏地迎着李栎榔的目光,不曾说话。
      只有蕊儿在一旁安排道:“少爷你来得正好!你陪少奶奶聊会儿,你看这时辰也该开饭了不是?少爷,你留下来吃饭吧!你们多久没在一起了,我这就去吩咐……”
      “不用了……”李栎榔刚刚出声,却触到一只微凉的手。他低头一看——蕊儿已将玉盏的手放入了他的手中,一溜烟地跑了。
      他半握着那只微凉的手,握紧也不是,放手也不是……只怪蕊儿给他出了这么个大难题!
      两人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栎榔望着他们的手,玉盏望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半晌。
      “你扶我回房吧,出来那么久腿也乏了……”玉盏移开了她的目光,转身欲向屋里走去。
      “唔……”栎榔忙不迭回答,搀着她向房里走去,忍了多时,终于问:“近来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托少爷的福,已经好多了。”不知怎的玉盏总觉得栎榔像是有话要讲,只是又碍于某些室不好开口。
      栎榔微微点头,口中道:“唔……那日可是吓死我了。”他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似乎说出这样肉麻的话的人不该是他。
      “少爷若当真那么担心,又怎么会请也请不来呢?”
      玉盏微笑着反问,栎榔愣愣地望着玉盏微笑的脸,纳纳地说不出话来。她说的确是事实,他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低头。
      “好了,好了,与你开玩笑的拉!”玉盏摸了摸栎榔的头,安慰道,“如今这不是来了吗?我与你说笑的……”
      玉盏这几句话将僵持的空气变得暖和,栎榔与她说笑,与她笑闹……
      可是每每望着那女子笑颜如花,便开始不知所措。一时间觉得自己与她是世上最有趣的两个人,以前自己装傻,是她陪他玩耍,如今,她仍是孩子心性,他却在陪她笑闹,逗她开心……

      栎榔踏进院子便看见蕊儿在收拾房间,刚要开口与她说华子誉的事,蕊儿便道:“少爷,少奶奶生辰,你不准备准备吗?”
      “她过生日?”栎榔疑惑地望向蕊儿,蕊儿责备道:“今天已经初五,九月初十便是少奶奶生辰,你竟不知?”
      栎榔一脸无所谓地道:“又不曾有人告诉我!”
      蕊儿横了他一眼,道:“我们怎么告诉你?你可是一个大忙人啊!”
      “那你去问她要什么,我送她便是了……”
      “少爷,你再这么无所谓,我可不理你了!礼物当然要自己挑的才算心意到,如果你先问了少奶奶,那就没什么诚意了。”
      栎榔愣了愣,转念想,便觉不妥,冷冷道:“我有什么心意可送她的,她又不是……”
      “少爷!你……”蕊儿忽然怒叱道,打断了他的话,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外。
      栎榔抬起头看瑞儿,见蕊儿一脸慌张地望着门外,心里凉了半截,难道……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白衣女子正愣愣地望着她,一脸窘迫,幽幽地道:“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是吗?你想这么说是吗?”
      栎榔也不解释,两个人一直对望着……只听见玉盏道:“原来,你一直都还当我是个……”蕊儿在旁边不敢惊动他们,只怪自己说什么不好偏偏捡这个来说!如今后悔莫及……
      玉盏是手原是笼在袖中的,不一会,只见一缕幽的绿光从她手心流泻而出,正是“紫镶玉”,口中道:“大少爷的玉,如今物归原主……”
      “也好。”栎榔不曾去接,只微微笑着,“你明白就好……”
      “玉盏不是一个不知进退的人……”她缓缓说到:“但请少爷记得,玉盏对你的感情正如……”忽的,她哑然失笑,两行泪顺着脸颊流下,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现在说这又有什么用?”
      “我会记住你的……玉盏。”栎榔背过身去,淡淡的说,“……一直记得。”
      “但愿……”玉盏轻轻将紫镶玉放在门槛上,抬眼透过朦胧的泪水望向黑暗中那个若隐若现白色身影,起身,离开。
      “少爷……你真的……就这样让少奶奶走?”蕊儿开口。
      却听见栎榔道:
      “赶她走才是对她好!”
      “这十万两,就算是上次作法的补偿吧!”
      “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只要,只要她高兴就好。”
      “是我欠他的,可是,我没法子还了……”
      蕊儿听着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气得直跺脚,最后一扭身走了。
      “就这样,告一段落吧!别再……折磨我了……让她快乐幸福!”栎榔望向屋顶,眼睛里盈满了泪,当他闭上眼,眼角溢出两行泪,同时划过他的额角,浸入两鬓不见了。
      当他踉踉跄跄地拾起玉盏放在门槛上的紫镶玉时,泪流满面。他闭目将玉佩放在唇边用力吻了一吻,就当是——吻了那女子娇小柔软的唇。
      耳边忽地响起那女子的声音:“嘻……你怎么知道唇是甜的,你尝过么?”
      玉盏,你总是吃那么多甜点,唇又怎么会不是甜的呢?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斑斑驳驳的窗棂透进屋子里的时间,正好是玉盏迈出李家大门的一刹那,下了台阶玉盏回过身看了一眼李府的大门,希望通过那道门可以再看见那个人,可是,什么也没有!
      该走的现在该走……玉盏手指抓紧了脚边的箱子扣,一咬牙心里的痛都喷涌出来,她低下头——他曾经亲手为她穿上的那双绣鞋,现在他要他用这双脚走回去!玉盏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绣鞋边的石阶上,玉盏双眼一片模糊。
      “起码他留我在这里养病了,不曾在那日就赶我走。”玉盏自嘲地西欧啊了出来,缓缓地转过身子,望向太阳升起的地方——顺着大路走,走到哪里就算哪吧!
      ……玉盏走了。脑子仿佛灌了铅一般难受,她知道:“这一走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在看见他,又也许再也看不见他了,他的话那么决绝地,分明是再也不想见她了——他不要她陪在他身边……他只有个舒儿就够了……玉盏,他不要。
      十万两,足够补偿她所受的所以苦了,身上的伤是好了,可是,心伤呢?
      她想也许他认为,她配不上他啊……也许很多年后,他就完全忘了世上还有个名唤玉盏的女子……
      不,不,他不会忘了自己的,栎榔不是那样的人,何况他说过他会记住她的……李栎榔,我可不许你忘了我!玉盏愣愣地想,泪水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
      栎榔,我想要的不过是能在你身边陪你终老,你爱不爱我都无所谓,只要能每天看见你。而你,你除了用怜悯的目光看过我,你做过什么?栎榔,我是真的爱你啊……
      栎榔……你看看我啊,我不要你可怜,我只要你一个微笑的眼,难道,这你也要吝啬吗?
      我为何,会被困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你吻的瞬间……你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栎榔?为何,为何那么冷酷……
      你总说你欠我,可是你不懂,在我心里你并不欠我,因为一开始是我欠了你一个吻不是吗?我想还给你,却发现永远还也还不完?

      “少爷……少奶奶她走了……”蕊儿与华子誉站在门外,无奈地对望一眼,蕊儿道:“她哭了……”
      她哭了?李栎榔隐在黑暗里的身子深深地一震,心脏也仿佛被挤压似的,很痛——她竟是哭着走的……她,一个那么要强的女子,竟哭了?那日的折磨那么残忍,她也不曾皱一下眉头,而如今她竟是哭着离开的,看来她是真的被伤了心……
      李栎榔抬起头望向房间的最深处,喃喃道:“是我欠你的……”栎榔的右手缓缓地伸向自己的胸口,感觉着自己几乎马上就要停止的心跳,一声声地折磨着他,她的声音一点点漫出他的记忆,浸入了他的骨髓……
      “谁让你亲我的?你那么大胆……”
      “少爷不用担心……我不碍事……”
      “看他模样那么痛苦……我不忍心啊!”
      “请少爷记得,玉盏对你的感情正如……”
        华子誉身子斜斜地依在门框上,幽幽道:“栎少……何苦这样折磨自个儿?她虽然出身卑微,可是人的感情都是一样的,两个人相爱就在一起,那样岂不是很好?难道你认为当初是二太太将她接进来的,所以……你就更嫌弃她?你敢说,你不爱她?”
      “可是,她留在这里会让她受到更多伤害!你根本不了解这里……我爱她,我那么清楚地知道我在爱她!可是,我害怕有一天会像失去舒儿一样失去她……我让她走,就算在天涯海角,我至少知道她还活着,可是,如果她在李府,在我身边,我却没有办法让她不受到伤害啊……”李栎榔牵起嘴角,无奈地笑。眼前恍惚浮过玉盏微笑的样子,心又仿佛被蛰了一下。
      终于听见他说爱她,门口二人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去,不由叹气,蕊儿道:“少爷,少奶奶不是早已表明心际了吗?——只要能留在少爷身边,就算为您去,去死也在所不惜吗?”
      “可我不要她死!她不可以死……”李栎榔喃喃道:“那十万两难道还不够她过下半辈子吗?她走得远远的,活着就好……”
      “少爷……如此一来,你们分隔两地,痛苦的是你与她,少爷,如今她走得不远,去追的话还来得及!”华子誉循着声音望去,淡淡的开口。
      “再痛,再伤心,过了就忘了,时间长了就什么也忘了……”李栎榔顿了顿,黯然道:“我不在陪着她痛吗?”
      院门口忽然传来秋儿的声音:“少爷……你看啊!这里有好多钱!”秋儿手捧一大摞银票跑了进来,泣不成声地跪在李栎榔身后,道:“少爷,她没有拿你的钱……她没有拿你的钱!”
      李栎榔回过身来,一脸震惊地望着秋儿手中的银票。
      秋儿断断续续地哭着说:“她一定会死的!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心里又添新伤,她身上又没有带什么银两,家还那么远,可怎么回得去啊?少爷!求你,看在她为你受那么多苦的份上,去找她回来吧!就算要赶她走也等她伤好了再赶她走吧!……不然,她一定会死的啊!”
      “她真的走了?”李栎榔喃喃道,目光立刻移到秋儿脸上,厉声问:“你说她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天为少爷做法时,少奶奶被夜叉伍踢到胸口,当时她吐的可不是什么鸡血,那是真的血,少奶奶身体里的血啊!她怕你担心,愣是不让我和华公子告诉你……可是,你是真的没有关心过她啊,竟一心要撵她走……”
      栎榔回忆起作法那日的种种——她被夜叉伍一脚踢在胸膛上,当场吐了口鲜红的血,可是,她说不是,她不是说那是将鸡血装在鱼囊中然后咬破的吗?她为了不让他担心就骗了他?她竟……有伤在身,她竟不说?
      你,怎么这么傻?
      秋儿见栎榔不语,便道:“少爷,你不是说少奶奶为人憨直吗?如今,她这被您赶走,定也来不及细想少爷你的苦衷,也说不定如秋儿说的,一时想不开就……”
      “不可能的……不会的……她不会的……”李栎榔冲到门口,望着渐渐发白的日头,问华子誉:“她往哪边走的?”
      三人心中大喜,华子誉道:“顺着门前的大路往东……她一个人还带了个箱子,应该走不远……”
      华子誉话音未落,李栎榔已到了门口,那里早已准备好了一匹枣红的骏马,他牵过马儿的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对跟出门来的华子誉等人微微一笑,道:“我去找她回来。吩咐下去,迎接大少奶奶!”
      蕊儿微笑着回答:“是。”
      李栎榔将马鞭狠狠地抽向马背,绝尘而去……
      “玉盏,我保护不了舒儿,可是,我一定保护得了你。千万不要干傻事的,等着,我马上就到……”
      “玉盏……我以李家第十四代当家的身份向天起誓: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李栎榔身边只有你叶玉盏一个,我要定你了!”
      马儿以极快的速度奔驰在路上,不久,李栎榔眼前一亮,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一个白衣女子落入他的视线,正的眼睛通红的玉盏,栎榔心下一阵怜惜,平日不曾好好看过她的模样,原来她这么瘦弱,虽然脸上看上去是肥肥的,可是从她挽起的袖下可以看见,她纤细的手腕正拎着一个与身体极不相称的的箱子,身子摇摇欲坠。
      李栎榔下马,走了过去……

      玉盏感到手上的箱子蓦然一轻,不禁抬头——看见那张从她还未离开李府就开始想念的脸,竟然是他——李栎榔牵起嘴角笑了,口中道:“回家吧!”
      玉盏心里没由来的一气,重重地拽过李栎榔手中的箱子,后退一步与他直视,却不曾开口回答他的话。
      没想到玉盏会是如此,李栎榔先是一愣,而后走上前去从他手中夺过箱子,也不再说话。
      “你做什么?”玉盏伸手去夺箱子,话语中带着委屈,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玉盏哽咽着说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干涉我的生活?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谁啊?”
      李栎榔停了下来,身子微微颤动,却没有转过身来,顿了顿,他又提起那个不重但是格外大的箱子继续往前走去。
      “你停下啊……停下……”玉盏在他身后带着哭腔地大喊,提起群摆向前跑去,步幅艰难,从身后一把抱住李栎榔,将头依在他背上,哭道:“凭什么我要那么听你的?……”
      李栎榔吸了口气,手里的箱子“砰”一声掉在地上,他直起身子眼睛却仍然注视着自己的脚尖……
      “回家吧!他们都希望你回去……”话到一半,腰上蓦然一松,他感到她的身子正在慢慢离开他的身体,而且她的手还在没有规律的颤动,忽然身后传来她不可置信的声音:“你只是因为他们才来找我的吗?”
      李栎榔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又伤了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缓缓地转过身来,看见面无表情的玉盏,长长地舒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柔声问:“伤好些了吗?秋儿说你……”
      玉盏冷冷一笑,声音有些发抖,道:“大少也省心,还死不了……”
      “玉盏……”李栎榔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她。
      玉盏弯下腰伸手去拾箱子,李栎榔一直望着她,直到她重新直起身子,他才道:“可是,我不想为你省心……我想为你操一辈子的心……”
      玉盏不语,只是低低地垂着头。
      “不要说你不愿意,那样我的心会痛……”
      “可是,你总是让我心痛!你心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在你心里我不过是她的替身,栎榔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在你身边待多久?”玉盏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抹了一把眼泪,又道:“她那么完美,我知道我永远比不了她。可是我是叶玉盏,我不是她的影子,我所能给你的与她不同,想要的也与她不同。请你记得,我是叶玉盏,不是舒儿!”
      最后,看他的脸,仍然是清俊,干冽。最后一次了,玉盏心里默念道,最后看那个总是让她操心让她伤心的人,转身离开。
      李栎榔没有动,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几乎可以料定,今日一别也许真的再无相见之日,她也许会与同舒儿一样,永远消失在他生命里,她爱玉盏,也许和舒儿有种青梅竹马的默契,所以才对她的死久久无法释怀,可是,玉盏一出现在他生命里,他就知道,玉盏给他的感觉是与舒儿完全不同的感觉。,他……他爱玉盏,而且绝对不可以就此放弃。
      终于……
      “我爱你,叶玉盏。”李栎榔对着玉盏的背影喊道。
      玉盏身子深深一震,听了下来……他说什么?他说他爱她?
      李栎榔慢慢走到玉盏身后,说道:“好简单的三个字,我却从来不曾对你说过。我爱你,我的心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几个字,我爱你,叶玉盏。从第一次见面吻了你开始,爱你,永远没有终结……”
      “可是,我受不起你的爱……不要说你爱我,我不敢要……”
      李栎榔扳过玉盏是身子,使她与他对视,道:“不可能!你骗得过别人,骗不了我!你若不爱我,为什么要喝那碗符水?你若不爱我,为何半夜在门外哭泣?你若不爱我,为何心甘情愿整夜整夜地跪在祖宗牌位前,为我纳福……”
      玉盏自知无言以对,便定定地望着他,不言不语
      当初为他纳福,玉盏曾一个人跪在李家祠堂,整夜整夜。可是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做,他是如何知道的?莫非,他也……
      玉盏在心里笑开了,原来他对她,就像她对他……
      “你也爱我,对不对?”栎榔柔声问道。
      “回家吧!只要有我在就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时间静止了一般,仿佛全世界都在等玉盏点头一般,忽然玉盏伸手扶住栎榔的肩头,悠悠地说:“可是我回不去啊!”目光望向自己的脚尖,栎榔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问:“怎么了?”
      “我走了一个早上,现在脚很痛耶!走不回去啊……”玉盏牵起嘴角做了个狡黠的笑容,目光无畏地望向栎榔。
      “那……”栎榔看着这个情绪便得极快的女子,不明所以。
      “你背我回去吧!都是你害我走了那么远的石子路,作为给你的惩罚,你背着我回去。”玉盏笑嘻嘻地勾住栎榔的脖子,撒娇道。
      “箱子和马儿怎么办?”尉榔弯下腰做好了要背玉盏的准备,问。
      “雇个人来送回去吧!懒得理了。”玉盏笑着爬上了栎榔的背。
      “是。”已然背好玉盏的栎榔微笑着回答,顺便回了句:“夫人你好沉啊!”气得玉盏噎红了脸。
      其实玉盏不沉,只是堂堂李家少爷在大街上背着他的夫人,被熟人知道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所以才忍不住戏谑玉盏一句。
      “那我下来吧!”玉盏挣扎着要下来,被栎榔反手按住,道:“你就好好给我待着吧!你一动就更重了……”
      “栎榔,在你这就听不见什么好听的!”玉盏嗔怪道,将头伏在了他肩上。
      “我真想永远这样背着你,无论生病、贫穷、富贵、死亡,我都不想让你离开我半步。知道吗?我会守着你,一直到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李栎榔侧过脸对肩头上昏昏欲睡的女子柔声保证道。
      那女子迷迷糊糊地在他肩头捶了一下,半天才道:“傻啊你,能伤害我的人只有你啊……其他人,我都不在乎的……”
      远处,李府张灯结彩,大门敞开着——迎接的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