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司徒嘉宝

1、寄居

　　那天，他心情很好。已经确定被本城最好的大学Z大提前录取，前一晚几个自小一起长大的老朋友在皇朝定了个包厢给他庆祝，大吃大喝大叫大闹，凌晨一点多才回来，好不痛快。是故直到接近午饭时间他才光着脚下楼。偌大的厅堂，竟然一个人没有。
　　“你过来你叔叔家。”宋母接到儿子的电话后，完全不理会他的抱怨，直截了当地下命令。
　　外面在下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叔叔家与他家又隔了好几条街，他才懒得去。摸进厨房，打算找点东西填填五脏庙，无奈发现连水都没有一瓶。他这才记起，他们家的保姆前天辞职了，新的还没有找到，这两天家里根本没开火。
　　看来还是得去叔叔家蹭饭吃。
　　他叔叔家开着一家小餐馆，自家就住在与餐馆隔着一站路的一个小区的二楼。三室一厅的房子，平时也就叔叔婶婶二人，倒也宽敞得很。他极喜欢叔叔的手艺，假期往往有一大半的时间在那里吃住，比在自己家里还随便。两家就他这么一个孩子，自是受尽宠爱，多少有些无法无天的味道。
　　他开门进去，便往自己房里冲，换下身上淋湿的衣服。
　　“怎么都在这？”整理好出来，见一向难得打照面的父亲也在，他不禁微微吃惊。
　　宋母敲了他一记，“前些天不是跟你说过，欣予今天过来，早上喊你怎么都喊不醒。”
　　“欣予？”他迷糊了一阵，隐约好像对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印象，“哦，就是石家那小姑娘啊。”
　　石家三口在探亲途中遭遇车祸，夫妻两个双双去世，只剩下一个女儿被母亲护在怀里，幸免于难。他叔叔与石家男主人是几十年的同学朋友，事发之后便与他婶婶商量着收养这无父无母的小姑娘。石家的亲戚不多，且多在外地，关系走得近的又各自有负担。对于此事，倒也乐见其成。他叔叔婶婶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这小姑娘来了，倒也不会受什么委屈。况且，宋家老二的耿直厚道那是有口皆碑的。
　　“你说话什么的注意点，小姑娘已经快十岁了，年龄虽然还小，但什么话都听得懂的，好不容易有了个妹妹，千万别逗她。这时候，正是敏感的时候。”宋母忙嘱咐。这个儿子有多无法无天，做母亲的自然心里有数。
　　“感情在您眼里我就是一专门搞破坏的啊？”宋洛阳涎着脸皮笑。“婶婶，你说冤枉不冤枉？这谁不知道宋洛阳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孝敬父母亲人的好孩子。”
　　“你妈当然是知道的，她故意这样说，是怕你骄傲。”宋婶递给他热茶，又道：“欣予怎么叫都不肯出来，在医院的时候抱着她爸爸妈妈的照片哭个不停，肯定是需要时间来走出来的。你妈妈说的对，她已经懂事，这时候肯定会很敏感，我们时时刻刻要注意点。小姑娘以前非常活泼乖巧，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生死有命，无人可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宋叔道：“你来得正好。她刚从医院回来，对环境很陌生，不大愿意见人，你去哄哄她，周围的小孩子一向最服你的。”
　　“我看看去。”他怀着好奇，推开了自己隔壁房间的门。
　　因为阴雨的原因，室内自然灰暗，但他走进这个被布置得明亮可爱的房间时，却兀地吓了一跳。帘幕低垂，没有开灯，冷丝丝的。好不容易寻到开关，房间亮了起来，环视半天，他才终于发现目标：在床尾地下缩成一团正抽噎的小女孩。
　　初看上去，她比实际年龄似乎要小，面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眼睛红肿无神，头发几乎打结。见有人推门进来，她微微仰头看着他，只稍稍抓紧怀里的抱枕便继续无声流自己的泪。
　　他蹲在她旁边，朝她笑：“不哭了啊，再哭，眼睛都要哭没了。”
　　见她不为所动，他又利诱道：“你不哭的话，我天天带你去吃麦当劳，怎么样？或者天天上儿童乐园也行。”他听哥们莫安中说其表妹每次闹脾气只要去麦当劳就立马好了，不禁在这里如法炮制。
　　小孩子不就是在意些吃的玩的，吸引力很容易就能够转移，再大的悲伤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却根本不理会他。
　　这样被无视，宋洛阳还没遇到过。从小到大，他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主儿，走到哪里都有人缘地很。尤其是异性缘，好得没天理。处处都是被捧着的，自然是被惯得一身毛病，他这样好脾气哄过谁啊？
　　可是，看着这家伙一抽一抽的，想发火也发不起来。
　　好不容易有个妹妹呢。这家伙虽然脾气似乎有点倔，但看着还是可爱的。他小时候总是一直缠着母亲给自己再生个弟弟妹妹什么的，觉得有个小的听自己的话，也是种威风。母亲身体不很好，他的愿望自然是落了空。现在时隔多年后有了一个，感觉也是异样的，但期待并没减少。
　　还隐隐有梦想成真的感觉。
　　所以，哄吧，他有耐心地很。
　　“小姑娘，你看婶婶多喜欢你，把你的房间布置得这么漂亮，婶婶还会每天把你打扮得跟公主一样。还有叔叔也是，已经准备了一大桌子好吃的等你去吃，而且，以后天天都有好吃的。还有啊，你看，以后你还有我这么好看的哥哥，你想要什么哥哥给你买什么，让所有认识你的人都羡慕你。”
　　甚至，他直接提起袖子给她抹眼泪。
　　兴许是累了，这小人儿终于稍稍消停了些，只偶尔抽噎，睁着一双核桃般的眼睛盯着他，自然也是有好奇。
　　然而，对他要拉她起来的动作她猛地发出尖叫，他被吓了一大跳，很是纳闷。
　　“我没怎么啊？”他摊开双手。
　　小家伙一脸委屈，说出来的话也是可怜巴巴：“你别动，我脚麻了。”
　　宋洛阳哭笑不得，在她的尖叫声中，麻利地连人带被的抱起，扔在床上，又俯在她跟前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晚一点我来叫你吃饭。”说完，还不忘捏捏没什么肉的小脸。
　　大概是宋洛阳的表情很温柔，显得很有蛊惑性，她果然听话地闭上眼睛。
　　看着这乖巧如猫的小女孩，宋洛阳不由笑意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