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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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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妍雪旧伤复发,病势汹汹。
胸闷恶心,全身如炙,神智很清楚,就是迷迷糊糊地张不开眼。
连谢红菁都惊动了,搭着她手腕,说:“还好。谁叫她顽皮,该吃点苦头。”
许绫颜与之辩解:“这次她实在是被牵连。”
“若她不闹着出去,还能生出这场事来?你别跟我说是蕾儿要求的。”
刘玉虹只关心伤势,出声打断两人:“她这伤缠绵不绝,倒底几时才能好彻,要不要请——”
“你以为阴阳老人是什么样人?”谢红菁冷笑,“若非倩珠替她挡过一大半去,她小命早已不在了。拖了这么久能救回来,还算是奇迹。”
“但这样缠缠绵绵,非长久之计呀。”是方珂兰。
谢红菁冷然道:“不用你们这样担心。这顽皮丫头无法无天,总算没拉下练文晗心法,照此以往,再过半年就能根除。只是这半年内,不能大喜大悲,过于劳累。”
许绫颜轻声道:“原来如此。可是你没说……当初你想要她进无名,我还以为好了,没太注意她的身子。”
“注意,你注意得了吗?这丫头哪一时哪一刻能坐得定,我们救她,也算仁至义尽,她自己的身子不知保养,也怪不了别人。”
谢红菁语声极不耐烦,众皆不语,她又道:“你们待她好,我也不很反对。只是这孩子,性情顽劣如斯,玉不琢不以成器,恐碍将来呢。”
刘玉虹道:“她要慧姐做师父,依我看,说不定也有些缘份,就把她送去如何?”
一顿,谢红菁答道:“如果有缘份,就让缘份自然来罢,等着瞧。况且,那件东西是有点象,但并不见得——”冷笑两声,房中裙袂窸窣,逐渐的失去了所有声息。
一只温暖的小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昏沉女孩。
“小妍,你怎么总也好不了?我真是对不起你,累你受了伤,这么久了,还是没好。小妍,……当日我以为你不成啦,我也不想活了。可是刘夫人说你还有救呢,我天天怕,天天担心,以为那是刘夫人骗骗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是低了下去,良久,才又接着说:“我总算见到了你,而且……还象从前一样的没有变。我有多开心呢。小妍,那时我就在心里想,这辈子我就和你好了,我不要再和你分开。我们要永远永远守在一起。一起看书,一起游玩,一起做事,我要一直一直看着你健健康康,永远永远的活泼、开心。小妍、小妍,你快快……快快地好起来吧,……小妍,我很难受。……是我害了你。”
清凉的泪珠坠下,滴落在病中女孩的脸颊。
妍雪不能动,神智却是无比清晰。手指微微发颤,只恨不听指挥,没法更紧的握住她。
身体里还是火烧火燎的难受,然而心里的欢乐激荡,如要冲出身体飞裂开来一般。
芷蕾!芷蕾!这一刻,便要她去为芷蕾死,也是心甘情愿!
就在心潮澎湃难以抑制之时,丹田里一股沁凉的气息,动了一动。心里募地一空,仿佛哪儿紧紧绷着、拉得浑身肌肤生痛的一根弦,松弛了下来。沁凉温润的气流在体内缓缓流经八脉,回溯丹田,霎时胸口通泰不已。华妍雪手指轻轻一动,侧转了头:“芷蕾……”
施芷蕾又惊又喜的抬起脸,纵横的泪水在她平常那张表情淡漠的小脸上,华妍雪笑了一笑,低声道:“我也不离开你……”
※ ※ ※ ※ ※ ※ ※ ※
谢红菁所住的落葭庭内。
除谢本人以外,只有刘玉虹、赵雪萍、许绫颜和方珂兰。
赵、许系主管下七堂之人物,但每逢重大事件,身为“清云十二姝”之列的她们总是聚集而议,无论其他人在帮内地位如何,这一点优先权还是抢不走的。唯有同属云姝的李盈柳,因她性情分外懦弱,往往商议大事时,也不算她入内。
那雍容华贵之女子,即便在自己日常起居之处,依然精心修饰妆容,浑身上下挑不出一丝瑕疵。容止沉静如水,冷然问道:“那批杀手是何来路?怎地竟无一个活口?”
许绫颜低声道:“很惭愧,我竟一概不知。清云一开始未曾防备,被攻了个手忙脚乱,后来阿兰赶到,他们自知无法走脱,义无反顾服毒自杀。不过这些人招式奇诡,似非中土武功……”
谢红菁听到这,眉尖微微一耸。方珂兰极注意她神情,微笑着道:“你想到什么了?”
谢红菁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回答:“江湖中武功名目繁多,你们亲身目睹尚且说不出所以然来,我一眼都没见着,又说得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方珂兰受了她数落,只是漫不在乎的笑着,转身去桌上斟一杯茶,就到唇边。
眼睛里,瞬间有种释然。
“服饰、外貌方面,大概也没任何异样了?”
方珂兰身不动,道:“自然。”
耳听得刘玉虹有些不满意的说:“你又不当她一回事,又总是拿出来看做什么?”
谢红菁宝光莹动的指间,无意识揉搓着一袭月白袍料,那是女子所穿的式样,居中撕开,左下角缺了一块,因岁月日久,而略泛掖黄。神色里略有怔忡,叹气道:“谁说我不当她一回事?总得确定了身份才行,都象你那般莽莽撞撞,有十个孩子都好认下来了。”
刘玉虹不以为然,道:“玉佩你说象者甚多,这么一件袍子,你又说未必见得是她所穿。照此看来,只除非她地下复生,才能确定了。”
“那么时间呢?”谢红菁随口反问,立使刘玉虹见涨的火气落了下去,“华家在洪荒深岭捡到这孩子时,已在八月间。而她……是五月间便过世的了。”
这是她首次提及“她”,一顿,轻轻滑过去了。
“虽然这样说……可天下哪有这样巧法的事?就在洪荒山里,出事地点附近,而且那女孩子人亦出挑,只是性格不合些。”许绫颜轻声说着,接过那袭袍子料,不住摩挲,滴下泪来。
“唉,何必如此。”谢红菁有点无可奈何,“如是故人之女,这是喜事;就不是呢,也不谓悲,用不着哭啊。既存了这份心,日后慢慢查访,总有线索可循的。”
许绫颜忍泪道:“我何曾为那个哭?——只不明白,小妍的身份,虽未能十分确定,倒底有八九分的,你为何不肯让慧姐见她?”
又是旧话重题,谢红菁不耐烦地皱眉,克制着不曾发作。
许绫颜轻叹:“我想,慧姐在那里,已经八年了。这八年来孤苦寂寞,任何不是都可抵了罢?”
“我从未想困她一生一世。”谢红菁冷然:“若没有芷蕾,则也罢了,但现在有了那孩子……”
“她深惧你,必不违你。蕾儿不过是你借口罢了。”许绫颜又泫然,“她凄凉无靠,小妍聪明机灵,说不定可为她慰藉。”
“得了吧,那孩子不让她头痛才怪。简直好笑,你们见那玉,人人将这顽劣孩子当起宝来了!”
谢红菁不肯再提这事,道:“我还是那句话,若是缘份到时,我不硬是反对。别说这个了,关于那些杀手,不会无故冒了出来,只怕这两天还会有不知死活的往清云园来,吩咐各处小心。”
刘玉虹笑道:“这是最奇怪的一点。我们自从归园后,江湖上原已传得风风雨雨,却是一向安然无事。这批杀手的出现,竟象是凭空冒出来的。”
她笃笃定定地坐着,大异往日之急燥,一字一句说道:“我倒疑心,对方此次主要目的,不是为芷蕾。”
“不为芷蕾?”方珂兰接口,“那么为谁?”
“华妍雪。”
一室之人都静了静,赵雪萍勉强笑道:“这从何说起?连我也忍不住说了——你真是越发多疑了。”
“当华妍雪是华妍雪的时候,我不该多疑。”刘玉虹语气沉沉,“当华妍雪不止是华妍雪的时候,任何意外发生便都成为可能。”
“不会!”方珂兰几乎想也不想的反对,断然,“我不会让她有任何意外!”
刘玉虹微笑着无视她反常的激动,说:“那最好。”
两人彼此对视,各有笑容,却各怀心事。外界传闻如手足、如棠棣般亲密和睦的云姝,似乎彼此之间,也各自有着不尽相同的立场。
“好了。”最终仍是谢红菁破除这一点尴尬,这严厉非常的帮主此刻并没摆出帮主的架子,反而息事宁人道,“小虹,往事不可追。那件事亦非我们所愿,不论是谁都有一定责任,你也不要耿耿于怀,过多苛求了。为了那事,我们之间多少年来不无裂痕,好容易开始破冰,相信大家都会小心翼翼,不使旧事复萌的。”
紫衣女子沉重地叹了口气,眼内略现迷惘,喃喃道:“我哪里是过多苛求,我只是恨不得……能弥补一点点……”
※ ※ ※ ※ ※ ※ ※ ※
华妍雪伤势发作得凶猛,去得也快。云姝亦觉大奇,想是因华妍雪修练文晗心法有了一定内力底子,进境比预想中的更快。
病痊后,迎枫照常带她们有时游逛。照她的说法,清云园的每条道上,每个岔口,都有弟子执勤把守,为了保持园子景象,着意安排得不易发觉,等于是暗中有着无数双眼睛,可不知道究竟在哪儿。清云园其实人不少,因为规矩太严,纵有几十上百个人在一处,也静悄悄的不大听到人声。园子里住得久了,华妍雪真是无比想念外面的嚣闹嘈杂,撒开了脚丫子漫山遍野跑的旧时光景,也因此更加记挂那钻石般闪亮的少年,记得他抱着自己跃马风驰,他的呼吸咫尺可感,又隐约有些知觉,在清云救援赶来,带她回园之时,裴旭蓝抓着她不放的恋恋难舍,“小妍,等你好转,别忘了再出来看我。”
他那精灵般闪亮的眸子里写满寂寥。高墙,深宅,孤伶伶的守着母亲,他也就是每月一次盼着许绫颜到访,带一些外来的热闹气息罢?
然而再要出去谈何容易。谢红菁关照过半年内,妍雪不得大喜大忧,激烈运动,众人比之前对她有所限制,芷蕾也处处管头管脚,更没人再提一字“出园”。
现在方明白,云姝对她优待,不仅仅是由于芷蕾,她们所说的“那件东西”,当是指那枚玉珞。如果不是那天摘了下来让云姝见到,或许也不会如此用心来救她。——难道自己竟会与清云有着关联?!
夜半,蝉噪无眠。悄悄爬起身,把玉珞拿在手里反复地看,从小到大,刻不离身的陪伴,最熟悉,也最陌生。养父常说起在深山丛林中捡到她的经过,彼时身上裹一袭月白色的绸缎袍子,唯一的表记就是这块玉。它呈星形,通体翠绿,通透明净,无一丝杂色,触手生温。它或者是一块不错的玉,但也决非什么世上独一无二的罕见东西。因而谢红菁说是“有点象”,但“并不见得”。
她于自己的身世,自识人事起便时时刻刻想知道。但是一旦发现,也许可以走近它一点,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退缩,要害怕,甚至,不愿意去深思。
甩开这一重心事,恍惚见旭蓝那黑宝石般的眼睛在深邃幽远的黑暗,笑意盈然,一颗颗的黑宝石闪闪烁烁,化作星空灿烂。妍雪微微地甜蜜而喜悦。
隔壁幽幽闪着一点火光。华妍雪披衣而起。
施芷蕾在灯下,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支着下颔,怔怔出神。
“芷蕾。”
房门虚掩着,妍雪推开走了进去:“怎么了?你有心事么?”
芷蕾低头一笑,摊开手掌,道:“你看!”
那是一块白玉,圆形,龙凤纹缠护,在灯光下,莹润的珠光变幻流动,面上刻着有字,妍雪拿起来看:“冰衍。”
“这是什么?”妍雪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玉珞,这块玉,一看就比她那块更加名贵。
“我不知道。”灯下,芷蕾淡淡细细的长眉蹙起,满怀心事。
“义父从没向我说过。惟知这玉决非寻常之物。我出山之日他方给我戴上,他要我爱护这玉,如同爱惜我自己的生命。”她声音恍惚,“小妍,他们瞒我的事情太多了。义父和叔父什么都不肯说,到了这里,有了师父,还是没人肯告诉我什么。我从哪里来,我是何处人,小妍,你糊涂,可知我比你更糊涂?”
“你的义父……他知道的?”
“也许。我问他我生身父母究竟是谁,他不肯讲,只告诉我母亲姓施,我是从母姓。”
“嗯,那你还是比我好呢。你知道自己母亲的姓,想来只是暂时瞒着你,自然将来有一天会明白一切的。我可是……”妍雪酸溜溜地说,“被他们抛弃了,不要我了。”
“那也未必。”芷蕾反过来安慰她,“你别多心,也许你父母也是无奈抛下你,留下这个玉珞就不是为了留一个相认的表记吗?”
妍雪不置可否,把那玉翻来覆去细细再看。芷蕾取回那玉,手指紧握,直捏到指关节发白,妍雪奇道:“你干什么?想捏碎它不成?”
“你看它很硬是不是?”芷蕾微笑,“但并非如此,它很奇怪,有时竟可柔若无物。”
“怎么会呢?”妍雪大为好奇,忙劈手夺过,左捏捏,右掐掐,那玉在灯下毫无异状,反倒是自己的手指隐隐发痛。
芷蕾仰头侧思,眼睛里有一丝困惑:“我便是记不起,我明明记得它能化为绕指柔。但我无论试多少遍,都偏偏难能。”
妍雪摸摸她额头:“你记不起,你又记得。天,芷蕾,你该不是想得走火入魔了?”
“胡说!”芷蕾笑啐,旋即又深深迷惑,“那天,我是说你受伤的那天,我见到父叔之坟,然而此外,似是还发生过一些事的,和我身世有关,恐怕也和这玉有关。为什么我抵死记不起?”
妍雪一笑,挠头道:“这我可帮不上你,那天我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差点做了屈死鬼。”
她看着芷蕾流露出的歉疚之意,悟到自己说错了话,忙着岔开去,“即便如此,你今晚偏又怎么想到这些,至于半夜三更睡不着?”
“不。小妍……”芷蕾低声,眼中募然有了光采,指住玉璧上“冰洐”二字,“那天师父带我们出园,经过一个地方,我看到这两个字了!”
“什么?”妍雪一呆,看她。出园的那天,因妍雪这一病,不知不觉过去多日了。她深藏着这一件秘密在心,素日却与常人无异。
芷蕾语气肯定:“虽然隐在苍松翠竹之后,车子很快过去了,但我看得很清楚,不会有错。是一块指示作用的石碑,上面写着的,就是这两个字!”
“嗯。”妍雪应了一声,瞧着那两个字,隐约浮起某种奇特之感,却形容不出,只是沉吟,“冰衍、冰衍……”
“怎么?”芷蕾紧张起来,“你也见过它的?”
“不是……也许……”妍雪努力想着,“好熟悉呀,真的好熟悉!”
芷蕾倏然立起,语音微微颤抖地追问:“什么熟悉?熟悉什么?小妍,你在讲什么?”
“文晗心法!文晗心法!”华妍雪豁然想通,大叫,“这两个字,和文晗心法的笔迹是一样的!”
芷蕾脸色苍白:“是么,你能确定?就这两个字呀,你能确定?你的心法呢,给我看看!”
“文晗心法”焚毁大半以后,妍雪反而更加爱护,迁到语莺院,也带了过来,文晗心法的字迹早已深镌于脑海。“冰衍”这两个字,因是题名,笔力意境开拓,心法则匆匆草就,略见散乱,可那灵隽清逸的笔意,无疑如出一辙。
两人奔至妍雪房中,找出那本心法,再三核准,确信无误,两个孩子激动得双手发抖。
写书人,不知姓名与身份,刘玉虹等人几次提到,都只称“慧姐”。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人决非寻常人,刘玉虹说过,只要她肯收为徒,这徒儿亦不必从无名弟子做起。
“我的伤连谢帮主都束手无策,却求助于她,那当然这人更加厉害了,我瞧她多半是清云十二姝之一。”妍雪思绪飞转,“为何从不露面?”
芷蕾想了想道:“我拜师时,正副帮主,十大星瀚都出来过,名字里并无一个慧字。”
“也许清云十二姝并不就全是星瀚级以上人物,要不问问绫夫人。”
“不要!”芷蕾断然否定,“师父有意隐瞒,问了她,非但不会知道什么,反而令她们以后更加注意。再想追究原因,更加不能了。”
妍雪笑道:“你放心,我必不令她起疑,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天气越发炎热,晚饭后,施华与许绫颜三人在院中纳凉。流萤小扇,明灭点点。华妍雪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话题渐渐扯到文晗心法上去,说:“最近练的,我有些看不懂呢。”
许绫颜意态悠闲,懒懒散散地斜倚竹榻:“哪里不懂,念给我听罢。”
妍雪笑道:“我真奇怪,救我的那人,难道人间蒸发了?她撂下一本书,我看不明白,岂不是救人只救了一半,却要别人来收拾场子。这人做事,怎地那样不道地?”
说时,拚命递着无声的眼色,芷蕾会意,微笑问:“师父,我也奇怪,那文晗心法是谁写的?小妍是她救的?怎地从不出来呢?”
许绫颜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小丫头不必撺掇蕾儿了,其实不必瞒你。她叫沈慧薇。你的伤是经脉受损,非有人有这份功力打通经脉不可。你昏迷以后,刘师姐连夜带你赶回清云,请她出手疗伤。”
“她也是清云十二姝之一么?她住在哪?为什么总不出来?”
“慧姐是本帮第四代帮主,可是获罪罢黜。困居幽绝谷,迄今已有八年。唉,冰衍沈慧薇,就此……”许绫颜忽的住口,脸色微微变了,仿佛懊悔自己说的太多。
冰衍!这两个字落在施芷蕾耳中,隆隆犹如滚雷。那个人,果然和“冰衍”有关系!她神色立时变了,身体僵直。
华妍雪却只顾震惊。——沈慧薇,有那样一份深厚内力救她的人,竟然会是一个囚犯?!“困居幽绝谷”,换言之,便是贬黜以后囚禁在那儿的!
她颤声问:“我能去看看她吗?”
“别胡说了。”许绫颜蹙眉道,勉强保持镇静,“蕾儿?”
芷蕾淡淡应了一声:“师父。”
“夜深了,你乏了么?我不听见你说话。”
芷蕾道:“我在听你们说啊,师父,小妍要去看她呢。”
“不成!”许绫颜断然,“小妍,那儿是不能去的,听到了吗?”
施华从未看过她有如此不容半点玩笑的凛冽,当下都不再言语。
那晚是个例外,之后任凭如何转弯抹角,旁敲侧击,许绫颜坚不多说其人一字。
又到月初,许绫颜出园的日子,两人按照计划,遣开他人,顺利溜出语莺院。
许绫颜不小心说了五个字,“冰衍沈慧薇”,而正是这“冰衍”两字,明确无误地将芷蕾那块玉和清云园挂上了联系。
这两个字,可能是江湖绰号,便如“无情剑”,也可能是清云前帮主昔日居住之地,就象语莺院。但可以确定的是,沈慧薇目下是个囚人,她是住在一个叫“幽绝谷”的地方,那自然是在山里。两人直接朝山里出发,且为避开清云弟子监视,有意偏抄小路,不知不觉离开主干大道,进入连云岭山麓。
走了一阵,便发现,她们已经迷路。——就是想回转语莺院,也不可能。她们从前跟着迎枫游玩,有人带领亦未用心,万料不到清云园是这样的寥阔深远,道路穿插错综复杂。这才隐约后悔,连云岭纵横八百里,万一那“幽绝谷”并不是在清云内部,这样盲盲无从的找法,直是海里捞针。
“有致亭。”华妍雪念道。她精神总不能持得长久,顶着炎炎烈日走了许久,早是汗下如雨,气喘如牛,“有致亭,去坐坐吧。”
那是一个斜坡上的亭子,四角飞翼,方位极佳,可遥勘全景,远处山谷青峦,清云数条大道恍在脚下。不过大道看似极近,当真要走过去,却还有一大段距离,更兼支路斜出不计其数,不是对这一带胸有成府,说不定绕上一圈仍得迷路。
芷蕾担心她的状况,道:“你觉得怎样?我们已经迷路了,若是你很累,我们回去罢。”
“回去?”妍雪向来的脾气,不肯半途而废,不假思索道,“当然不可以。况且,迷路了又怎样回去?”
芷蕾似笑非笑的横了她一眼,徐徐打量周围景色,除了草虫鸣啾以外,看不到附近有人执守,但必定是在某些路口,有着她们看不到的人。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们走到现在,并没脱离清云的眼线吧,自然一呼即应。不过,这一次既不成功,我想,师父她们一定会猜到我们想做什么了。”
“那还不至于。”妍雪指住自己鼻尖,“别忘了有我在你身边,都是我怂恿你去找幽绝谷呢。”
芷蕾摇头:“哪会?你想问那人所在,这在你完全是理直气壮的,师父都说到点了,你要问必定早就直截了当问了。她无意中透出过两字,本就不免疑惑,眼下不问而寻,自然不是你的事而是我的事。”
妍雪无语可对,只有佩服她心思缜密,甘拜下风。
芷蕾神情恍惚,注视着山峦起伏,沉默了一会,突然道:“她们什么事都瞒着……小妍,你说清云园倒底是否好意?”
妍雪被问住,结结巴巴地说:“只怕、只怕没有恶意吧?她们可是一路保护你来的。”
“我义父和叔叔为此而死。”芷蕾平淡的语气下面,藏着一种危险的味道,“清云园来接我之时,故作神秘,遮遮掩掩,行动殊非光彩。”
妍雪震惊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儿,一天到晚一声不响的,可她心里倒底在想些什么?——突然之间,似乎两人之间十分遥远,她和她坐在一起,走在一起,分分时时不离分,可她真的了解她么?
歇息片刻,继续出发。
这一程尽向偏僻中行,没多久只见四围青山,充盈清森冷郁之气。一条砌石山径赫然呈现,向两个地方分别延伸。无论向着哪一边看,都是草木深茂,似往连云岭山腹深处而去,两人饶是大胆,面对深不可测的延绵山岭,也不觉害怕。
山路幽僻,落了满满一层木叶,风儿卷起那些颜色尚自青翠的落叶,寂寞地翻卷。
一声鸟鸣,一只小鸟冲出林梢飞出,带着十几片木叶飘落,同时听到“砰”的一声,一块石子落在厚厚的落叶地上。
两人互视一眼,心头砰砰直跳,这粒小石子的出现,决计不是凑巧!无遐多思,就按着那石子所指向右边疾行。
这条小路弯弯曲曲,不时有岔道斜出,每到分歧路口,她们微一犹豫,就会有石子指路。明知这事透着蹊跷,但想云姝做事的风格,一向喜欢故弄玄虚,就象上次被她们客栈逃脱那样,不到紧要关头,是不露面的。不妨就按照这指示走下去,看一看到底是谁,在玩什么花样。
约摸一盏茶时分,迎面一大片竹林,疏烟如织。竹林前面,醒目的立着一块石碑,施华不约而同轻轻叫了一声。——石碑上赫然三个红色大字:幽绝谷!斜阳夕照,“幽绝谷”三个字鲜红,醒目异常,使人不寒而栗。
指路那人,用意果是在于把她们引来幽绝谷。两人倏然转身,身后只有小道蜿蜓,落叶积寸,风响沙沙,哪有半个人影?
妍雪问:“进去么?”
施芷蕾微微一笑:“当然没有过门不入之理。”
妍雪反有些迟疑。一刻之前,她想找到幽绝谷、想见那人的欲望或比芷蕾还要强烈,但见到了这么一个意在警示的石碑之后,心情却复杂起来。
无法解释那纷乱的心绪,只是说不出的心烦意乱,心头砰砰作跳,紧张不已。——幽绝谷中的沈帮主,倒底是怎样一个人?她救了她性命,已影响到一生。但是,自己会喜欢她么?她又会喜欢自己么?她们之间,果如刘玉虹所言“有缘”么?
她又怎会获罪?她是个好人,抑或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她在这清云园内,如何自处?
这些问题,从来没有仔细去考虑过,在这一霎那间,潮水般纷至沓来,从极细小放至极大,占据了整个脑海。
芷蕾低声道:“要是你不愿意,那么,就算了。”
暮色逐渐掩来,昏暗的颜色重重叠叠地堆在身上。
妍雪打起精神,笑道:“进,当然进!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舍得放弃?再说,天也晚了,咱们看样子是回不去的了,只能求幽绝谷留咱们住一宿啦。”
向内只走了十来步,就发现不对。林子内的道路隐含阵法,看似美丽修长的竹影暗藏凶险,只走了十来步,便已晕头转向,幽绝谷口在竹林后面若隐若现,看去仅有百米之遥,又象是隔着千峰万壑那么可望不可及。
她们等了许久,悄没半点声息,指路石子不复再现。妍雪咬咬牙,跺足道:“既闯进来了,那就没有回头路。不管它,我们走!”
“慢着。”芷蕾弯腰凑到一棵竹子底下仔细瞧着,抬起身来,脸露喜色,“你看!”
妍雪按照她指的方向看去,见那棵竹子的根部,极不显眼地贴着一瓣紫色的竹叶,把手指去碰了碰,它不掉下来,指尖微感刺痛,那竟是用松针钉在竹上的。再看其它的竹子根部,也有几棵钉着这种紫色的竹叶。显然是有人特意用松针钉上去的。——竹叶还是新鲜的,钉上竹子的时间当在不久之前。
“就是那人留的罢?可这是什么意思?”
“我猜还是指路。估计那人十分小心,在这里不方便露面,因此采取这种方法。”
“要是我们粗心一些,发现不了这竹叶,就发现不了这个暗示了。”
“嗯,……”芷蕾沉吟,“明知很难发现,还是做得如此隐蔽,就是说那人宁可我们找不到入谷的进口,也不打算进一步指示的了。”
“别管那人打什么主意了。”妍雪不耐烦,思索这竹叶的含义,“竹叶是紫色的,紫止同音,代表死门,那么走没有紫叶的路,就走的是生门。”
芷蕾同意:“我也这么想。”
且行且认,一路顺利。不过百来步,两人轻呼一声,惊喜交集:已经出了竹林,转过山坳口,景物再变。
清云园精致典雅,美奂美仑,小至一亭一廊,不失豪门名园风范。可这里,全然一派乡间气息,几分花田,两椽茅屋,花影摇曳,流泉潺潺,此情此景,清幽欲绝。
茅屋前后左右皆种满鲜花,晚风中清香四溢。两人到了这里,忽然屏声慑气起来,连走得一步,都尽量避免弄出声音。还没走近花圃,茅屋门呀然开了,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小鬟,满面讶异之色,道:“你们是什么人,何故擅闯禁地?”
一见有人,妍雪故态复萌,方才的小心翼翼一扫而空,抬眉笑道:“我们啊,嗯,是见这里风光甚好,进来玩玩,顺道儿歇歇脚,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怠慢客人哟。”
那青衣小鬟大概是做梦都想不到有人说出这么惫赖的话来,更加吃惊,隔了一会才说:“这里非寻常之地,两位既非许可而来,那就请回吧。”
“哈!”妍雪正要胡闹,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说:“传闻前任沈帮主待罪而居,原来在此休生养息,真是闻名不如所见。”
说话的是芷蕾!不但那那青衣小鬟,就连妍雪都吓了一跳。芷蕾说话,一向有一句是一句,从不越过分寸,极有法度。这么肆意放诞的冷嘲热讽,倒象她华妍雪的风格。
“你……你们是什么人?”青衣小鬟更加戒备了,声音也严厉起来,“胆敢无礼!”
她忽然把眼光定在妍雪身上,认了出来:“啊,原来是你!”
“谢夫人到!”
一对纱灯,照着谢红菁行色匆匆。她来得好快,妍雪又意外又失望,负气别过脸去。
谢红菁自来不带感情的声音:“通报慧夫人,这两个女孩人都来了,施姑娘是故人之后,就请慧夫人出来见一面不妨。”
妍雪一怔,这冰雪女子居然肯从她心愿,但随即见她转过头来,在妍雪脸上打了个转,面色之中,透出雷霆之怒:“你好大的胆子,必是你怂恿芷蕾擅闯禁地。”
妍雪心下大怒,明白她不过是为了顺从芷蕾的意愿,而言下之意,更是指她为那害群之马,造祸的主儿!表面上,只是歪了歪头,漫不在乎的笑道:“我们进来瞧瞧有没有蝴蝶可抓,嘻嘻,谢帮主这么快就赶到啦,是舍不得我们抓走蝴蝶?”
谢红菁怒道:“住口,不许你和我油嘴滑舌!华妍雪,我不给你些教训,你真不知规矩!”
便在此时,小鬟扶着一个女子缓步走出,突然之间,华妍雪好似傻了一般,浑忘了斗口使气,目瞪口呆地望着走出来的人。
那女子穿一件湖水蓝的家常旧衣,浑身上下毫无妆饰,扶墙站定,淡定气质登时笼罩全场。她明明已不再年轻,可是绝世风华超过了任何一个清云园中年轻美貌的女子;她面色苍白,容色间颇有几分憔悴,可是相比之下,那雍容华贵的谢帮主、神采飞扬的刘玉虹、温柔若春水的许绫颜等也只得黯然失色。
她裣衽施礼,唤了声:“夫人。”谢红菁还了一礼,道:“慧姐,这两个孩子擅入幽绝谷,虽然无礼,但人已来了,因一个是故人之后,一个你也见过了,因此我冒昧请你出来。”
她点头不语,眼光扫过两个孩子,目光清柔如纯和之月色。
妍雪脑海中一片空白。沈慧薇……她就是沈慧薇,她就是那个救她的人!瞬间心跳加快,呼吸停滞,胸口重重的堵着几乎便要哭出声来,却有异样的欢喜升腾而起填满胸膺。
谢红菁突然变得遥远无比的声音在说:“芷蕾的父母……都已过世,清云接了她来,眼下随着绫儿。”
那女子微笑颔首,青衣小鬟搬了一张竹凳出来,她欠身道:“夫人,属下告罪。”坐了下来。——这不合规矩,在任何场合,只要这位清云园内尊贵无双的谢帮主不落座,是没有人敢于当面坐下的。但看两人表情,似觉此事再寻常不过。
妍雪抢上一步,叫道:“师父!”
这句话收到效果,那女子莫名其妙地朝小女孩看过来,谢红菁声色俱厉:“妍雪,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妍雪两颊通红,眼睛亮的出奇,笑道:“你们好罗嗦,整天要我拜这个做师父,认那个做师父,我一个也不要,早晚给你们烦死,这样罢,就让慧夫人做我师父算了!”
那女子有些儿不知所措,只得看着谢红菁。
谢红菁脸色变幻,一开始是震怒,甚至有怀疑之色,逐渐收回那样的震怒,转为莫测高深,末了,仅是负手而立,默不作声,表示置身事外。
她竟无意过问!妍雪一乐,忙自我介绍:“师父,我叫华妍雪,今年十岁,我是很喜欢你呢,今后一定会听你的话,好好学武。”
一面说,伸手拉住她湖水色的袖子。那女子动了动,似想推开,最终没这样做,咬着下唇,尴尬的道:“可是、可是我不收徒弟。”
妍雪脑子里轰然一响,怔住:“你不收徒弟?……为什么?”
那女子再次求救的朝谢红菁看,后者只如不见。她似被激怒,轻轻推开十岁女孩的手,站了起来:“我发过了誓,今生不再收徒,你不用叫这样一个孩子来纠缠于我!”
她的声音一直很温和,此时带上了两分愠色。妍雪心里一动:她误会了,她大约也想到了幽绝谷外的竹林奇阵,两个小孩自然靠着指点才能进来。
谢红菁道:“慧姐请留步!”她一震,停下脚步,扶住茅屋门,淡淡道:“帮主有何吩咐?”
华妍雪跑了上去,拉住她,嚷道:“为什么你不肯收我做徒弟?师父,我喜欢你,我也不是来纠缠你的,你不喜欢我么?我可以改的,我可以叫你喜欢我的!”翻来覆去是这样一句话,不禁气恼于平时的灵活机变都到哪去了,心头一急,两行泪水顺颊滚落。
蓝裳女子微微笑了起来,拭去十岁女孩脸上泪痕,柔声道:“你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可是我发过了誓的,我……”
谢红菁皱了皱眉头,不客气的打断她:“不,慧姐,我不允许你发的那个誓言。我能理解你的痛苦,可那不是你一生不收徒弟的充足理由。你要做任何事,我不敢来管你,比方说你执意住在这与世隔绝的幽绝谷。”
那女子一直没什么反映,妍雪注意到,只有说到此处,她才飞快看了谢红菁一眼,接下来仍然保持着温和如水的表情。谢红菁续道:“但收徒,今天这丫头是第一个,她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执意不收,在很大程度上就关系到清云园未来的发展,我绝不可以答应你!”
那女子脸上僵住了表情,低下头,半晌,缓缓说道:“请恕属下违命,帮主可以责罚,但恕我不会改变心思。”
她慢慢走了进去,门在华妍雪眼前无声无息的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