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深林》麦小满

3、第 3 章

　　夏川一天天的长大，小镇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还是那条玉带般的琥珀河，依旧在阳光中泛起点点碎水晶般的亮光。还是幽静森郁的妖精深山，山脚下依旧能看见两人合抱的粗树干上绕上的青青藤蔓。镇子上的人们还是喜欢在炎热的七月傍晚带着家人一起在琥珀河边吃着晚饭，等到夜幕降临之后放起朵朵烟花。夏川的个子一年年的长高，可她还是喜欢独自一人在那片芦苇荡里看着萤火虫。每年的这个时候，阿钰总是会站在那儿，戴着那个小小的狐狸面具，手中抓着一条松柏腰带，等着夏川。唯一的变化是腰中换上了一条印着片片竹叶的素色腰带。

　　夏川有的时候也会趁嬷嬷不注意的时候溜到妖精深山边上，在山脚下来回转悠，想看看能不能碰巧遇见阿钰。不过除了一年一度的烟火节日，夏川一次也没有看见过他。有的时候夏川想进深山里去找他，可是站在那被野草和深绿色苔藓覆盖的小道，夏川心里又有一丝莫名的担心。几度徘徊，几度犹豫，迷茫了一阵子之后，夏川又掉头回到庭院。

　　夏川慢慢的长高了，她记得自己十二岁的那年，阿钰把那个小小的狐狸面具摘下来。这是夏川第一次看见阿钰的全貌。十二岁的夏川已经开始知道什么是一个好看的男孩。夏川觉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阿钰比镇上教书先生的儿子要好看多了。具体怎么好看夏川也说不好，只是知道，阿钰淡淡的发色印上了烟花幻灭时的伤感，过分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如同一口古井，不动声色。他的唇角已经收敛起男孩该有的活泼兴奋，偶尔扯出来的一丝牵动带着一味的探究和淡淡的嘲讽之色。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夏川的倒影，一个身穿淡红色袍子的小姑娘。夏川有一点懊恼，已经过了四年，自己还是这么小，要踮起脚才能到阿钰的胸口。

　　阿钰好像没有变化呢。夏川看着阿钰那只牵着松柏腰带的手，还是一样的修长笔直。夏川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因为长年的劳作手心上已经有了薄茧。这和阿钰不能相比呢。夏川有些不开心。

　　你在长大，而我是不会变的。阿钰好像知道夏川在想什么，开口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因为我是鬼啊。阿钰的声音如同一块透着月光色的冷玉，在逼仄潮湿的深山中淡淡的散去。

　　因为我是鬼啊。
　　鬼？

　　夏川想起来阿钰说起来这句话的时候，妖精深林一阵残云狂卷，阿钰的衣角在风中扬起。宽大的袖子被风吹的鼓起来，耳边响着呼呼风声。森林在瞬间变了模样，收起自己随意张开来的裙摆，露出裙下盘根错节的粗粝的关节。夏川在风中闻见了妖精的味道，是透着香麝和苔藓的混杂气味。夏川好像看见周围有一些淡青色的影子，也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

　　你不害怕么？夏川听见阿钰在问自己。夏川茫然的摇摇头，过了一阵子，又抬头问阿钰，你会吃了我吗？

　　阿钰眼中的笑意只逗留片刻，但让他那张脸生动了不少。阿钰摇摇头，又指指手上一直没有放开过的那条腰带。夏川明白过来，扯了扯手中的腰带。突然深林安静下来，一切动静都迅速退去，归于沉寂。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那晚上，夏川知道了两件重要的事情。一件是，阿钰是鬼。另外一件是，千千万万不能碰阿钰。

　　夏川慢慢有了心思，她越来越不喜欢和周围的孩子一起嬉戏，除了自己是捡来的孩子外，还有个原因让她不喜欢和人在一起。那就是自己脖子上那个小小的兰花的印记。镇上的人们多是淳朴之人，但不代表没有不喜欢嚼舌头的妇人。一次夏川在去买砂糖的路上听见几个妇人窃窃私语。

　　夏川从来不和我家孩子一块玩。我家小金子说，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那条河。那芦苇荡离妖精深山多近啊。这孩子来的莫名其妙，你看她脖子上的那朵花，再看看她就是在那河边抱来的。莫不也是妖精吧？

　　夏川抱着一袋糖，背上扛着做糯米团子用的米，顿了一顿，慢慢的走开了。这件事情闷在夏川心里很久，她想起来小时候自己也曾经想过自己是谁，想来想去毫无用处之后就丢开了。现在听说人们害怕自己是妖精，夏川心里有点小小的伤心。这么多年，夏川在这个镇子上辛勤劳作，安安稳稳的度日，现在被说成妖精，夏川有些郁闷。

　　她把这件事情告诉阿钰之后，阿钰沉默了许久，轻轻的叹了口气，说，不用理会她们。阿钰看看丝毫没有好转的夏川，想了想，扯了扯手中的腰带，慢慢的说，等你十五岁的七月，我带你去看我们妖精的夜宴。你不是妖精，我们才是。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夏川惊喜中忽略了阿钰话中的忧伤。

　　再过两年。说好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