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城旧事》皮小宵

1、第一章

　　一
　　“许小姐？”他站在亭子外头，犹豫地叫她。
　　已是夏末初秋，傍晚的风吹起，带着一丝凉爽，拂过她的秀发和裙摆，好像有人刚刚吻过一样，脸颊透着点红润，她本蹙着眉坐在亭子里，倚着亭柱睡着了，一睁眼看见是他，脸色又苍白起来。他忍不住问：
　　“刚刚见你还好，一会怎么就困成这样？”
　　“大概喝多了，一时休息，便睡着了。”
　　说罢她便站了起来，匆匆走开了。

　　大厅里热热闹闹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交谈甚欢。虽然放的是西洋钢琴曲，饶是如此，也是好一副富贵人家的宴会。女客们都已经聚在一起谈笑，讨论时下哪里的珠宝首饰最流行，哪家的旗袍做得精细。男人们则去谈正事了，三三两两，各怀心事罢了。
　　许春天才吃了口桂花糕就腻了。只好喝点香槟润润喉。她素来不喜这些个甜腻糯黏的东西，甚至连喝果汁，都不爱兑点蜂蜜。上女校，赛婉刚认识她的时候是她同桌，为了捉弄她，递给她一杯柠檬原汁，她皱着眉头，还是咬着牙喝进肚子。结果胃酸了三天，疼得她整整3天没来上课。赛婉这才不敢乱开玩笑了，甚至有些怜惜这个寄居在叔父家的同桌，女孩子家也没那么多心思，玩得久了，感情自然便好起来了。
　　赛婉的父亲赛少卿如今是参政院的院长，据说祖辈还是满清的正黄旗，几代士族，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赛婉是赛家千金，无论跟谁比起来，她都是真正的公主。

　　她是被赛婉拉来见世面的。据说今晚有贵客，是个什么军区的将军，是委员长面前的红人。年轻有为，少年裘马，衣履风流。赛家素来显赫自持，如今亲自设宴迎宾，可见面子有多大。
　　等了许久，还没见那大人物出场，她未免有些无聊。举目望去，也不知该走不该走。赛婉正在招待客人，自然不能一直陪着她；可是除了赛婉，她又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其实这些个人，这个圈子她早已熟得要烂了。除了势利和冷眼，她们还有什么呢？她性子本就冷淡，不怎么待见别人。叔父许炳华虽然对她还算宽厚，但到底寄人篱下，10岁起便遭受不少白眼，她也逐渐淡然。况且她早已下定决心，女校毕业后便出国读书，再也不回来。所以这个圈子，她参与与否，可有可无。

　　正百无聊赖，许如雪挽着褚浩向她走来。她忙起身，微微低头：
　　“堂姐好，褚先生好。”
　　许如雪一身天蓝色为底色的精致洋装，头发烫成时髦的少女样式，高高地梳起，更显得大方端庄；与成得上玉树临风的褚浩站在一起，真真一对璧人，耀眼得炫目。她心下一痛，并不做声。
　　“春天，怎么在这发呆？父亲正找你有事呢。”
　　春天有些诧异，但还是应声道：“是。请问叔父现在何处？”
　　许如雪的笑容愈发扩大，酒窝原本浅浅的娇人，如今却有些狰狞起来：
　　“父亲在哪我怎么知道呢？他一会要和赛院长谈事，一会要和褚总长说工作，现在他在哪里，我可真不知道。”
　　她只低着头，两只手合在一块，轻轻地绞着那杭缎手绢，指甲透过手绢，深深地嵌进手心的肉里，也不觉得疼：
　　“嗯，那我自己找叔父便是了。”

　　许如雪似乎很满意，拉了褚浩便走。他却不动，定定地望了许春天一眼，淡淡道：
　　“赛伯父现在华山厅接待吴将军，一块去罢。”
　　那吴将军便是今日的贵客，赛少卿既亲自奉迎，许炳华定然也在那里。
　　春天只好跟着他们往华山厅走。一路走来，路人纷纷侧目。她知道自己是有点寒酸的缘故，只穿了一件平时穿的白衬衫，配着米色的大摆棉裙，裙及腰身，虽显得她腰肢纤细，但在这一派姹紫嫣红里，确实有些失了气度。她叹了口气，本以为今晚平安无事，她可以躲在角落罢了，没想到许炳华突然找她，怕又是一顿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