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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Imagine the future
      Woke up with a scream
      I was buying some feelings
      From a vending machine

      ——如果真有这种机器,倒真是种悬壶济世的好东西。
      在普通的饮料贩卖机上,阿泽买了罐可乐。靠着墙,他评价着我在地上的涂鸦,声音平平扁扁的,像给轧过的麻布。
      以前他那种清脆的声音早就没有了。

      那时大家都爱足球,我们七人一队,他是无可争辩的领导者,我和申扬算是二级元老,另外还有海和磊他们几个。我们从小玩大的,上同一间幼儿园,同一间小学,同一间中学,在同一队里踢球。我们拿过很多奖,也听过很多女孩对阿泽的尖叫,他带球突进对方禁区时,那叫声甚至盖过了裁判的哨子响;当我们输球的时候,他会发脾气,会骂脏话,但是这种脾气在女孩们看来就叫有型;他说只要他一拿球,女孩们就湿了,我们笑着叫他去死,
      “你怎么就知道呢?你看见了?”
      “怎么不知道!江对面都能闻到那骚味!”
      “雪落呢?雪落也这样吗?”
      他诡异一笑,嘻嘻……
      不过我想,雪落一定不会这样。
      雪落不是个美女,走在街上,你只会注意她1.73的身高和及腰的长发,不过你必须花很长时间才能记住她的脸。而我从来都不敢和雪落说话,我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我怕显得自己很低能很无知,就像当一个小学生面对博学的老师一样。雪落教过我很多东西,她也常常和我说话,不过两三句后她就停住了,我想她会觉得不如对着一堵墙说话来得实际。可是,当一个人永远只是班级里的最后几名,在这个以成绩决定一切的时代而且在一所重点中学,面对一个几乎每张试卷都是标准答案的人,他还能怎样呢?
      阿泽同样成绩差,但他只是不想读书,他以此来反抗他的父亲,他的老师,他的学校,他觉得万分不公平的社会制度。在我看来,他这有点蝼蚁撼大树,任性,自负但悲伤。不过,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也会觉得只是努力读书争一张大学入场券的我很可怜。
      聪明的阿泽和聪明的雪落几乎是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他们有个共同的本子,记录自己生活的点滴。在扉页,雪落说阿泽是个永远唱不成游园惊梦的戏子,活在别人的记忆里,试图表现自己,最后只能对着满壁残垣哭泣。
      那时他们只是好朋友,虽然阿泽公开宣称雪落是他的女神。

      据阿泽自己说,雪落答应做他女朋友时心里还喜欢别人。但是他依然欢天喜地。因为当他要求雪落做他女朋友时,他心里还喜欢另一个女孩。
      其实每个人的感情都简单得像白纸,没有什么同时喜欢两个人的可能性存在,当他们互相承认时,就已经爱上对方了。但是两个同样聪明而倔强的人在看透了对方的同时,又怎么肯让对方看透呢?于是,他们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爱情。
      雪落的背影最美,阿泽说。是的,身材修长的雪落总是穿长长的连衣裙,淡淡的碎花和飘逸的裙摆是她的标志。还有那一头长发,和裙摆一样飘啊飘的,让一群身处青春期的男生失魂。
      那个时候全部的女生都是短发,穿着古板的校服校裙,在我印象中,只有雪落是个例外。总是站在校门口拉女生稍稍过长的头发骂男生没戴校徽的训导主任似乎不敢强迫她做任何事。于是雪落得以继续自己的例外,让全校女生妒忌让全校男生倾倒。
      不过倾倒归倾倒,好像从没有男生曾向雪落表示过好感。当然,姑且不论她那怕人的好成绩,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比我们几个经常和她玩在一起的男生都要高。当时阿泽给雪落起的外号就叫173,他常常说雪落做情人是不错的,那样高挑的身材适合在床上玉体横陈。不过做老婆的话——他就一把搂过站在一旁的俨然——还是俨然这种娇小型合适,带出去可以满足他这种身高连1.70都不到的男性自尊,而且俨然还会做饭。
      俨然任由他搭着自己的肩,只是很慢地扫了他一眼。不过这一眼足以让阿泽放手了。那样凌厉而不可轻慢,是俨然才有的目光。
      是的,那时和我们混在一起的还有俨然。一个有点傻的女孩子,看了很多的书,满腹经纶,经常让语文老师惊讶,可是却不通人情世故。这么说有点怪,才十几岁的我们为何要懂这些圆滑的伎俩呢?不过俨然因为口直心快,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然后高三某天放学后,阿泽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几个死党,他们在一起了。我还记得那天天气阴沉,不过阿泽的笑脸可比阳光。
      “如何在一起的呢?”俨然随口问。
      根据阿泽的说法,他和雪落的刹那火花燃放在一个下雨的傍晚,那天作浪子状的阿泽踢完球,带着几本早被雨湿透的书在校道上走着,期望上头打下一道闪电把他劈死,这样可以避免三周后高考的命运。可惜闪电是落下来了,不过劈中的是旁边的自行车棚顶。
      阿泽头一个愿望没有达成,他竟然对着大雨滂沱的天空喊:“他妈的!难得你也近视吗?!”
      于是他闭上眼睛,怀着必死的心情举起手臂指向天空:“再来!看清楚,我在这里!”
      “当时你除了踢球一定还喝了酒,看起来到现在还没醒。”一直在旁边拿着英文版的《简•爱》随手翻阅的俨然天外飞来这么一句,倒让我们都笑了起来。
      阿泽说这只是铺垫,不然怎么会显出他和雪落擦出火花的激烈状况呢?
      于是他又陆陆续续讲了当时天气如何突变,闪电大作啊乌云盖顶啊……同样在一旁边听边做数学题的申扬突然站起身来往外走——“喂!你怎么走啦?”阿泽显然不满了。
      “我出去装水,放心,我回来的时候你肯定还在那里做铺垫。俨然写小说也没你这样废话的。”申扬的声音消失在教室拐角处。哈哈哈哈……海和磊笑趴下了。我看看俨然,她也向我笑笑。她的短篇小说总在报纸上发表,然后拿稿费请我们到小卖部喝汽水。
      “你们别笑!到精华部分啦!”阿泽敲了下离他最近的海,然后对着我故作深情状:“还是青青你对我最好!”
      那时,雪落还在他身边,总是睥睨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好像在欣赏又像在包容他的放肆。
      阿泽说,他没见过天长地久,问我见过没。
      没等我说话,他便说,虽然他不知道天长地久是什么样子,但他和雪落会学着创造。
      雪落抱着猫,嘴里衔着薄荷烟,万般妩媚地从我们身边飘过,嘴角还是淡淡的笑。
      我们到了阿泽的家,看见雪落和阿泽在打手语。阿泽看着我们呆愣表情,推推雪落,笑不可抑。雪落的声音沙沙的,性感动人,说那是甜心先生里的手语,意思就是you complete me。
      我已经不记得那几个手势,却依然记得她那句you complete me 是真真切切对着阿泽说的,目光柔情似水,清澈透心。
      那时我们还很年轻。

      1999年,预言家说地球会毁于一旦。已经以亿为单位来计算的历史,原来湮灭也不过一瞬间。那年我们毕业,阿泽说原来毕业和地球毁灭是一样的,都是一刹那就没有了,过去了,什么也不剩下。我们的将来原来只是维系于一张薄薄的通知书。
      就是这一张纸,让阿泽和雪落隔了千山万水。
      雪落去了KFC打工,用一个月的钱定做了两件情侣T-shirt,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北京和广州相隔了2350公里,中间有黄河,有长江,京广线曲曲折折地经过了韶关,赣州,长沙,岳阳,武汉,郑州,石家庄。雪落以她自己的冰雪聪明,在T-shirt绘制出了他们相隔的距离,火车和飞机的时间,然后告诉阿泽,他们相距的其实不到1厘米。因为,她的T-shirt,广州在心脏的位置,而他的,则是北京。
      阿泽满脸骄傲向我展示,天天穿着它,直到连学校的导师都忍受不了问他是否有换洗衣物。

      然而,1厘米的距离也依然是距离。两颗心,已经有了缝隙。
      书桌正中的抽屉依然装满了两地飞鸿,但邮戳只到大学的第二年。
      原来爱情真的经不起时间考验?原来天长地久真的只是一个未存在过的传说?
      雪落说,她宁愿要一个赚一万给她两千的男人,也不要赚一百给她九十九的。
      ——依雪落的家境,她根本不需要,也不可能说这种庸俗的话。她是有苦衷的。
      我只能这样劝慰阿泽,当珠江腥臭的风吹来,阿泽开始对着污浊的江水大吐特吐,唯一晶莹的,是他脸上的泪。

      阿泽的生日,雪落特地从北京回来和他一起过。因为这是她最后的赔偿。第二天,她要和那个赚能一万的男人去加拿大了。
      我们在阿泽的斗室里纵情笑闹,一屋子的啤酒和烟头,一屋子的放浪形骸。阿泽强迫雪落和他接吻,雪落柔顺的象没有知觉的娃娃,什么都承受。我们都别过头去,宁愿什么都看不到。
      酒过三巡,阿泽不见了。
      他蜷缩在黑暗的阳台,开始嘤嘤哭泣。
      雪落拿起了刚才被阿泽扔到地下的手机,开始打那个她想打很久的电话。她甚至没有望阳台一眼。我听到她说你别过来,我就要走了,快结束了,你在车站等我。
      她和我们每一个人拥抱,道别。唯独没有望阳台一眼。
      手机又响了,她走了。优雅地步出房间,没有望阳台一眼。
      我们在窗口目送她,原来楼下是一辆新款的宝马跑车。雪落和那些东西是相称的,她的贵族气息与生俱来,最终她会回到原本她自己的世界。
      我从来没有这么深刻的感觉到,赚一万的男人,是配不上雪落的。阿泽,只是个父母离异,父亲失业母亲下岗的穷小子,他几乎连学费都交不上。

      阿泽自杀过,他看上去那么懦弱,我们竟需要日夜看护他。骂过了,和他一起哭过了,酒喝过了,烟抽过了。他最终好起来,交了另外一个女朋友。他说她像林心如,他不喜欢。雪落是没有人比得上的。
      还是很俗套的故事,林心如看到了雪落和他的日记及信件,开始了一个女人所能做到的歇斯底里。她是可怜的,向我们埋怨他对她的不好,像个真正的怨妇,甚至没有顾虑到我们是阿泽的死党。我对阿泽说,他交了个祥林嫂。
      林心如在看到回国的雪落后彻底崩溃了。雪落说她只是回来看看朋友,阿泽说……阿泽什么也没说,他换上了雪落最喜欢的床单,然后问林心如她能不能回宿舍睡一两晚。
      雪落走后,阿泽连这个女朋友也没有了。他说没关系,反正生活就是这样子,他已经看透了人生。他说,他一晚上能做八回,反正生活就是这样子,都麻木了。他说,酒吧的吧女那天说有了他的孩子,不过没关系,她愿意生他愿意养,虽然是别人的种。他说,现在挺好的,再也没有女人来烦他了,他还有足球。他说,大家都大学毕业了,以后工作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不过没关系,反正生活就是这样子的。

      毕业两年后,我和交往了六年的女友结婚了。每个周日,她凶神恶煞地踢我叫我起床;逼我吃极度难吃的中餐菜式,当然是她自己煮的;她喜欢拿我的身体做弹弹床;我只顾着看球不吃饭她会哭;她能煮很好吃的西餐,特别是忌廉汤;她挥舞着菜刀逼我洗碗,连邻居看到都偷笑;周六下午我和她两个人在大球场踢球,她总是笨笨的;她把我刚出浴只着底裤的样子拍下来,结果错夹在公司的文件中;我们每周去一次超市买菜买日用品;我们每周爬一次白云山;我们爱握着对方的手入睡。我想,幸福就是这样,五十年不变就够了。

      我们提倡的爱情,纯度一百,我们梦想着,企图拥有。原来,这种爱情不曾存在过。
      天长地久是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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